《春色难逃》肆岛

15、第 15 章 我在等你们

　　深夜的街道冷清，只有零星车辆驶过。

　　林浅拦了辆出租车，拉着还有些魂不守舍的宋时黎，报上了市中心一家以热闹和顶级DJ闻名的大型酒吧名字。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几乎在瞬间就如狂暴的潮水般将人淹没。

　　视野所及，五光十色的激光灯束在拥挤的舞池中疯狂旋转，将一张张脸庞映照的光怪陆离。
　　整个空气中都混杂着酒精、香水和荷尔蒙的气息，粘稠而燥热。

　　“走，今天姐姐带你嗨个够！把什么狗屁男人烦心事都甩出去！”
　　林浅凑在宋时黎耳边大喊，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穿过那些随着音乐疯狂扭动的人群，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熙攘的卡座区搜寻空位。

　　她们运气还不错，在靠近舞池的区域正好有一个刚空出来的小卡。
　　刚一坐下，林浅就豪气地点了酒，然后兴奋地戳了戳宋时黎的胳膊，示意她看斜前方一个位置绝佳的半包围式卡座。

　　“看那边！哎哟我去，今晚真是来对了，那几个男的质量可以啊！尤其是中间那个穿黑衬衫的，我的天，这侧脸，这气质，绝了！没想到今天晚上走运能碰到这种极品！”林浅眼睛发亮。

　　宋时黎没什么兴致，心头那团乱麻没有因为震耳的音乐而消散半分
　　她低头喝了口清酒，辛辣感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

　　在林浅咋咋呼呼的声音中，宋时黎还是很给面子地顺着她指的方向，随意瞥了一眼。

　　那个卡座光线被刻意调得更暗，像一片自成天地的私人空间。
　　里面坐着四五个人，男女都有。

　　被林浅指着的那个男人，大半边身子背对着她们的方向，只露出一小片模糊的侧影。
　　他似乎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偶尔抬手抿一口酒。

　　即使在这种喧闹到近乎癫狂的环境中，他周身也像有一层无形的隔膜，透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淡。

　　虽然阴影很重，看不真切，但这个人的气质给宋时黎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下意识眯起眼，想看得清楚些。

　　恰好此时，一束旋转的冰蓝色激光如同探照灯般掠过那片区域，短暂地照亮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果然是熟人。
　　周览。

　　林浅还在兴奋地怂恿，摩拳擦掌：“走走走，过去认识一下？我看他们那边人好像也不多，拼个桌呗？这种极品，不过去搭句话今晚都算白来了！”

　　宋时黎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阻止，林浅就已经端起自己那杯颜色绚烂的鸡尾酒，另一只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径直朝着那个卡座走去。
　　或许是想转移宋时黎的注意力，或许是真的被美色所迷，林浅此刻行动力简直惊人。

　　走近了，卡座里其他人的谈笑声和酒杯碰撞声隐约可闻。

　　周览似乎对她们的靠近毫无所觉，依旧低着头，直到林浅清了清嗓子，主动搭话：“嗨，几位帅哥美女，晚上好呀！这边有人吗？不介意拼个桌，一起玩吧？”

　　卡座里其他两男一女闻声抬起头，目光在她们身上打量了一圈，其中一个男人笑道：“美女赏脸，当然不介意，坐吧！人多热闹。”

　　周览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扫过一脸笑容的林浅，然后偏移，落在她身后神色明显有些不自然的宋时黎脸上。

　　他眼神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没什么情绪，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浅这时候也才认出刚才看到的帅哥居然是周览，瞬间没了兴趣。
　　不过来都来了，她林大小姐也不是扭捏的人，立刻调整表情，笑嘻嘻地跟刚才搭话的男人聊了起来。

　　宋时黎却如坐针毡。
　　她僵硬地坐在林浅旁边，手里握着冰凉的酒杯。
　　周览就坐在斜对面，即使他没再看她，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存在很强。

　　宋时黎只想拉着林浅赶紧离开，但林浅正聊得兴起，完全忽略了身边宋时黎的表情。

　　就在这时，周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清晰地传到宋时黎耳边。

　　“韩旭林什么时候到？”
　　他以为她是和韩旭林一起来的。

　　宋时黎手指蜷了蜷，垂下眼，声音平静：“他不来。”

　　周览眉梢微动，目光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一瞬，又问：“吵架了？”
　　他的语气平淡，不像关心，像是只随口一提。

　　宋时黎心里那点憋闷和无处诉说的委屈，因为他这句直白的询问而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不想回答，只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仰头将杯中剩余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大概是她这副沉默隐忍又带着点脆弱的样子，在这种声色犬马的场合里显得格外特别，一个穿着皮衣的陌生男人端着酒杯凑了过来，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笑容。

　　“美女，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看你朋友玩的挺嗨，要不要一起去舞池跳会儿，放松一下？”

　　林浅见状，眼睛一亮，立刻在旁边撺掇：“去啊时黎！跳一跳，出出汗，什么烦恼都没了。去吧去吧，我批准了！”

　　宋时黎心里乱糟糟的，酒精也渐渐上头，眩晕中带着一种脱离现实的漂浮感。

　　看着眼前晃动扭曲的人影和闪烁的灯光，听着耳膜几乎要被震裂的狂暴节奏，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了上来。

　　跳就跳。
　　去他爹的一切。
　　反正已经够糟了，还能脏到哪里去？

　　她点点头，带着醉意站起身。

　　只是，她的手刚伸到一半，还没碰到那男人的手掌，手腕就被另一只从斜侧方伸来的微凉而有力的手稳稳握住。

　　那只手的主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座位，就站在她身侧。
　　是周览。

　　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在皮衣男人和卡座里其他人错愕的目光中，宋时黎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抬起眼，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他是……”皮衣男人有些尴尬，看看周览，又看看宋时黎，试图搞清楚状况。

　　周览没分给他一个眼色，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宋时黎那张因为酒意而泛着淡粉色的脸上。
　　然后，他微微侧身，对着卡座里那位打扮性感的卷发女郎随意地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侍应生：“你，陪他跳一曲。”

　　那女郎先是一愣，随即绽开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款款起身，极其自然地挽住了此时还一头雾水的皮衣男人的胳膊，声音甜腻：“帅哥，别打扰人家啦~走，我陪你跳，保管你跳得尽兴。”
　　说着，连拉带拽把人带走了。

　　卡座边，只剩下周览和还在发怔的宋时黎，以及旁边瞪大了眼睛，一脸“卧槽这是什么剧情”的林浅。

　　周览看着宋时黎，眉梢微挑；“怎么，陌生人可以，我就不行？”

　　宋时黎的心猛地一跳。

　　她本能地抗拒，想往后退，箍在手腕上的力道却加大了。

　　周览没松手，直接就着这个姿势，手臂稍稍用力，带着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势转身，滑入了旁边拥挤沸腾的舞池中心。

　　音乐震耳欲聋，节奏强劲到让人的心跳也跟着狂跳。
　　光影如同破碎的万花筒，疯狂闪烁。
　　周围尽是随着节拍忘情扭动，释放着原始欲望与能量的人群，汗水与香水味蒸腾成一片燥热黏腻的海洋。

　　周览牵着宋时黎，力道不松不紧，带着她在这片混乱的舞池中，随着动感节奏移动步伐。

　　他显然不常跳这种纯粹宣泄性质的舞，动作有些僵硬，不算熟练，但胜在身高腿长，身形挺拔，哪怕只是简单的随着节奏摆动，在这一片混乱中，也奇异地自成一方从容不迫的小天地。

　　宋时黎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的心神完全不受控制地集中在两人交握的十指上。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微凉，却像带着细微的电流，从相触的掌心开始窜起，让她从手腕到手臂再到半边身体都有些恐怖不住地发麻。

　　周览靠得不算太近，但舞池拥挤，偶尔的碰撞不可避免。
　　每一次不经意的贴近，他身上那种清冷干净的木质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意，便会突破周遭浑浊燥热的空气，丝丝缕缕缠绕过来，无孔不入，强势地侵入她的呼吸和感官。

　　宋时黎一时间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那些酒，此时才真正发挥了效力。
　　一股更汹涌的醉意混合着眩晕感袭上头顶，让她眼前的光影更加迷离，脚下的地面仿佛也变得柔软而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音乐稍歇，换了一首节奏稍缓的曲子。

　　周围人还在不知疲倦地随着新的节奏跳动摇摆，而宋时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抬头看他。

　　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嘲的平静，问：“你和别人也会这样跳，对吗？”

　　周览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沉默了一下，声音听不出情绪：“为什么这么问？”

　　宋时黎抬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远处晃动的光影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这种事情在你们圈子里都是很常见的事，对吗？喝酒，跳舞，逢场作戏，或者……更进一步的。是我不该这么小气，大惊小怪。”

　　她想起韩旭林在咖啡馆门口和那个女孩并肩而立的画面。
　　他们当时所做的事情，比起此刻她和周览在这迷离灯光下被众人包围的共舞，似乎显得也不是那么过分了。

　　也许，他们这个圈子里本来就是这样的。
　　只是她太小气了，所以难以接受。

　　周览看着她。
　　光影在宋时黎脸上明明灭灭，那张总是温顺中带着一丝倔强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和认命。

　　他轻嗤一声。

　　“想小气就小气呗。”
　　“谈个恋爱是为了让生活变得更快乐，不是让你做个憋屈鬼。”

　　宋时黎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我也不是那么憋屈。”她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周览挑眉，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对，不憋屈。只是一晚上没露出个笑脸罢了。”

　　宋时黎心头一震。
　　恍惚间想，自己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明显到连周婉这样一个只见了几次面的人，都能一眼看出她的心情？

　　怪不得林浅半夜不睡觉，非要拉她出来玩。

　　“怎么，吵架了，不开心？”周览又问。

　　他往前了一小步，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远的距离，因为舞池人群无意识的涌动和推挤，无形中被压缩得更近。

　　“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宋时黎有些懊恼，被他这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看得心烦意乱。
　　但她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镇定，抬起眼，与他对视。

　　周览垂眸，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那双眼睛在迷离炫彩的光线下深不见底，清晰地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和那双早已陷入慌乱的眼睛。

　　“当然有关系。”

　　周览微微倾身，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
　　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意，拂过她的额发。

　　“因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平静，却又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在等你们分手。”

　　“我想追你啊，宋时黎。”

　　轰隆一声，如惊雷炸响在耳边。

　　宋时黎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一手抓起旁边小圆台上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抬手，径直朝着周览那张近在咫尺的、在炫彩灯光闪烁下愈发惊心动魄的脸，狠狠地泼了过去。

　　“哗啦——”

　　冰凉的酒液混杂着果肉和冰块，劈头盖脸，结结实实泼了他一身。
　　深色的酒渍迅速在周览白皙的皮肤上蜿蜒流过，顺着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以他们为中心，周围一小片区域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附近几个正在跳舞的人惊愕地停下动作，目光纷纷投过来。

　　宋时黎握着空酒杯，胸口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微微喘息。

　　她看着周览被酒液浸湿的脸颊和衬衫，和那张看起来依旧非常淡定的脸庞，一股混杂着愤怒和羞辱的委屈直冲头顶。

　　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神经病！”

　　说完，宋时黎将空酒杯重重砸在桌上，猛地转身，近乎粗暴地拨开面前纷乱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酒吧出口的方向挤了出去。

　　纤细的背影在晃动的光影和人潮中，很快消失不见。
　　留下周览站在原地，脸上和身上一片狼藉。酒液顺着发梢滴落，在变幻的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在周围或诧异或好奇的目光中，他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用指腹抹去下巴上的酒液。

　　然后，他抬眼，目光看着宋时黎消失在人群中的方向，嘴唇轻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