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后宫乱方时）》艳艳锦不如

2、第 2 章

　　皇后和云觉的痛苦令我深深厌恶着禁宫，好在御医署里尚有一片净土，我每日侍奉过太后便会去御医署和如信谈谈医书，平淡的日子中有彼此相伴也不乏意趣。我本以为此生都会这般度过时，司宫台的宫人来传旨，陛下命我今日侍寝。
　　宫中侍女皆是喜色连连，就连佩儿也是喜形于色。早在入宫那日便知会有今日，但此刻真正来临时，我还是无措。含笑打发了司宫台的宫人，我坐在梳妆台前久久不动，佩儿似有所觉，拿起梳子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宽慰我：“娘娘，这禁宫之主是陛下，陛下是娘娘的依靠，旁的人都是不相甘的。”
　　我闻言苦笑，我自幼得家人疼爱，无忧无虑，自在快活，从未想有朝一日会来到这样一个步步危机的地方，会一生都活在我所厌恶的地方。成为帝王妃嫔，非我所愿，礼教规矩，家族荣辱，却如道道枷锁加诸我身，令我挣脱不得。
　　我身不由己，内心却还有一片净土。

　　那夜后，陛下未再召我，我不禁松了口气。但偶尔听慈宁宫的姑姑说太后娘娘经常在陛下面前称赞我的孝心。太后是好意，可陛下却非我心中人。
　　今夜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柔和了漆黑的夜色，偶尔听见几声促织的鸣叫，安宁而又静谧。我一时兴起，独自一人去了御医署，御医署夜晚向来有太医值夜，今夜确安静异常。我环顾一圈，正要离开时，忽然听见窃窃私语声，仿佛有人在交谈，我正要装作不知欲走时忽然辨出其中一人是如信。
　　我下意识地走近，轻声躲到门口，渐渐听清对话。他们竟在密谋刺杀皇帝，我心下一惊。
　　听到里面人动身，我连忙找地方躲藏，外面寂静无声，我心中惴惴不安，不知人都走了没有，不知自己如何出去。我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咬牙查探外面的情况，似乎并无人。
　　我迈步走出去，正当快走出御医署时，背后传来了如信诧异的声音，我被吓得魂飞魄散，险些要惊呼出声，我忙捂住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装作平常一般和如信说话。
　　如信狐疑地盯着我一步步靠近，我的心急速跳动仿佛要从胸腔在窜出来，但我面上不动声色，装出平常的模样。但我终是骗不过他，如信神情冷漠地望着我，一字一顿地问我是不是都听到了。他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寒，我心中一痛，深吸了口气，定下神来装作不知。
　　如信一语不发地凝视着我，良久神色缓和，眼中充满了悲怆，他对我说如果我听到了，就还是向上次那样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可以吗。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刺杀皇帝，成则朝野动乱，天下不宁。败，如信他……他会死的。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如信问我是不是舍不得皇帝。
　　舍不得吗？我在心里问自己，怎会呢，我并不爱皇帝，纵我深深厌恶着充满权利争斗的皇宫，纵我从未把皇帝当做我的夫君，但我知道皇帝文韬武略样样精绝，外御敌军，内安黎庶，他是明君。我下意识地为皇帝求情，想让他放弃刺杀皇帝的念头。
　　可是如信与皇帝之间是灭族之仇，我看着如信悲愤交加，听着他诉说当年父母被屠戮的惨状，那一瞬间，我仿佛能与他感同身受，仿佛同样置身当年，仿佛同样夜夜被噩梦惊醒，窗外的月色仍在静静流淌，我也早没了当时的意趣。
　　轩辕家世代忠良，忠君爱国的祖训是刻在骨子里的。我身为后宫妃嫔，爱上如信已是不该。君王、家族、仇恨，一一横在我与如信之间，仿佛在指责我这本不该存于世的爱情，我护不了君王，叛不了家族，亦不知如何化解这段仇恨，我只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如信去刺杀皇帝，禁宫之中皆为皇帝掌控，如信他会死的。我死死地抓住如信的手：“不要杀皇上，我求你，如果你执意要杀皇上，你就先杀了我吧！”
　　我知如信舍不得伤我，但见他满面灰色时也心痛地无以复加。听他哭着问我为什么皇帝能拥有我的心时，我几乎想抛弃一切，陪他。傻子，我并不爱皇帝，我只是想保住你的命。
　　他说他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刺杀皇帝，我心中焦惧，他大概早已萌生死志。所以在他问我杀了皇帝我会不会恨他时，我狠下心来，对他说会，希望他能放弃这个念头。
　　可世事若都如人心所想，大概也不会有那么多悲剧了。如信从袖子中拿出一块帕子，突然捂上我的口鼻，紧紧地拥住我。我心中了然如信的选择，挣扎着想阻止他去送死。朦胧中听见如信在我耳边轻语：“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我没办法，你恨我吧，恨我一辈子最好，荣儿，这是我第一次叫你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的眼前蒙上了一层黑纱，渐渐沉入黑暗，再也没有知觉。

　　等我再次醒来时，躺在宫里的床上。我呆愣了一会儿，不知之前的事是不是梦境。片刻后又慌张地起身，连声叫佩儿。佩儿闻声赶紧进来，从她的话中，我才知道昨夜如信刺杀皇帝失败，我被人发现昏倒在御医署内。
　　众人退下后，佩儿给了我一封信，说是在我身上发现的，那是如信给我的，他知我身子弱，一年四季的用药皆被安排妥当，一字一句皆是心意。可我再也见不到那个为我舍生忘死、以身试药的郎君了。
　　此后数年，我最大的爱好就是赏月，月色如练，倾泻在庭院中仿佛太医署中，那人正在等我。

　　太后视我如亲女，深宫寂寞，恐我日后无依无靠，多次向皇帝提及我，这后宫的风浪我终是未曾躲过。那日用完早膳我腹痛不止，传召太医才知吃食中被人下了药，此后再难有孕。
　　听到这个消息我竟松了口气，宫禁重重，我身不由己，牵绊的太多，推拒不了太后的好意，也拒绝不了帝王的恩宠，但我也不愿生下别人的孩子。这般也罢，这般也罢……
　　于我而言，他有很多身份，他可以是轩辕氏尽忠的陛下，可以是我敬畏的君王，唯独不会是我的夫君，我的夫君死在了那个月夜，繁星闪硕却又渐渐堙灭，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永远留在在了那里，也永远埋葬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