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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贵妃醉酒(06) “你对阿忠 ...

  •   她醉了。今晚的“杨贵妃”到了台下,是真醉了。那么,她也必然醉了。

      跑出程茶馆,吴舟月才意识到自己将戏服穿了出来。她急促呼吸,逐渐停下步子,一回头,看见的是陈文璞的车子。

      司机和漆黑的车子一样,静停在夜色中,默不作声。

      此时此刻,陈文璞也许还在戏台后面,也许正离开哪里,向她走来……

      吴舟月抓紧衣袖,只能庆幸自己脸上没有抹妆。台上的表演者怎么能逃到台下。她转过身,一直往前走,拐进幽暗的巷子,脱下水袖裙,一折二折叠起来抱在怀里,并牢牢盖住套在手腕上的银镯。

      再回头朝巷外的长街望去,那辆漆黑的车子缓慢地开过去了。

      巷里没有明亮的灯,要走到路口才勉强见灯。嘉容师姐最怕走这一条路,夜里没人作伴,宁可绕远路多走个十分钟去师傅家。吴舟月不怕,她喜欢走这条路,因为明确地知道路的尽头一定有灯,中间过程如何,不重要。

      才进自家院门,吴舟月隐隐听见有人唱戏,唱的是今日台上《二进宫》徐延昭的唱词。仔细一听,是她师傅在唱。醉酒的师傅总要闹一阵,不唱尽兴不罢休。好在声音不大,扰不得邻居。

      吴舟月抱着戏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安静地听。

      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流动。

      醉酒后的师傅似返璞归真,表露出他平时极少展露的一面。在传统梨园里长大的师傅,苦多过乐,跟着老老师傅学了不少,一专多能,花旦、刀马旦、老生——她都是听戏团里老长辈们说的,他们说年轻时的黄雨棠很精彩,不光自个儿争气,还有贵人缘,似因此遭来嫉妒,发生一些变故,从台上跌到台下,再也上不去了……如今台下,师傅的观众只剩下师娘。

      吴舟月转过脸,从窗户望向屋内,师娘坐在藤椅上看着醉酒后的师傅,听他唱:

      臣年迈难把疆场上

      臣年迈难挽马丝缰

      臣年迈听不见金鼓声响

      臣年迈眼昏花观不见阵头枪

      ……

      在师娘面前,师傅的徐延昭一点也不刚烈,甚至比不上今日台上师哥的表现,唱腔气力不及年轻人,衬了那四声“年迈”是真年迈。师傅没能唱到底,张嘴发出嘶哑的声响,唱词卡在喉咙里不肯蹦出来,仿佛不肯承认年迈。师娘扶住他,要他歇歇,他摇头不肯歇。喝醉了,他当自己还很年轻。

      老顽固。吴舟月在心里念了这一声,抱着戏服推门进屋。

      老顽固一看见她,怔了一怔,接着一副好不痛心的模样,斥她不成器,问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唱不好戏。

      不知是问她,还是问他自个儿。

      吴舟月一言不发。

      醉酒后的师傅,一旦扯到京戏的问题,就没什么理性,相当讨厌。

      “教你那么多,什么都懂,什么都有,怎么偏偏就你唱不好……是我的问题吗?是我教不好你吗?”

      在师傅的脸上,吴舟月再一次看到她非常熟悉的神情——失望。

      酒后吐真言,师傅的失望是真的。

      怎么可能不失望呢?

      那时初来乍到,她不肯张嘴说话,只肯张嘴吃东西。光吃大白饭不吃菜。师傅被她长久的闷不吭声给气到了,冷声笑话她,说这个家可以养哑巴,绝不养既是饭桶又是哑巴的人。围着一张大圆桌的师哥和师姐一齐噤声。她不管师傅说什么,自顾自盛饭,自顾自张嘴咬住一勺子温热的米饭,就在她要吃上第二口的时候,师傅找来一根细细的竹条挥了过来,打翻她手里的热饭——

      那根竹条更似翻起她全身的气力,在师傅的一声又一声的“说话!张嘴!你倒是发个声啊!真哑巴了!”几个刺耳的声调中,她一双眼恨恨地瞪住师傅,气十足地开嗓,只念:“……想起了朝中事,好不伤悲……我恨,我恨,我恨奸贼把孤的牙根咬碎!”

      她闷不吭声,却把师傅曾在台上表演过的词儿给记住了。

      本是老生的唱段,到了她嘴里没有繁重的唱腔,也不搭调,更多是念白的方式,简单、直白,胜在嗓子好,唱出来的不是老生,不是汉献帝,是她自个儿。

      师哥和师姐呆住了,小声嘀咕,也没教她这个啊。

      师傅却笑了,他又惊又喜,觉得她这个假哑巴有唱京戏的天赋。

      没成想,假哑巴唱得最有神的也只有这么一回。

      开始多么期望,日后就多么失望。

      可惜,时代快速发展且变化莫测,师傅的期望阻止不了黄粱苑的凋敝,对吴舟月再如何失望,也还是留下她了。

      留下是他的徒弟,更是他的女儿。

      “师傅,我笨嘛。”吴舟月完全没在意师傅的醉后真言。

      师傅一听这话,不同意,立时站直:“胡说八道,我们这一家,就你最聪明。”

      吴舟月偏过头,没忍住,嘴角翘起。

      师娘的脸色变得也快,刚刚还担心吴舟月会难过,现在又好气又好笑,拉着师傅的胳膊说:“刚刚还说月月不好呢,这会儿又夸上了?不怪小驰天天说你善变。”

      “阿月,你聪明。”师傅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可你要记着,聪明不能聪明误,有时候做人笨一点,没事儿……”

      师傅往后退几步,老老实实地坐倒向沙发,头一歪,呼呼大睡。

      师娘哭笑不得,回头见吴舟月怀里的戏服,“怎么把衣服带回来了?”

      吴舟月仍将戴着镯子的手藏在戏服里,“衣服弄脏了,我带回来洗一下。”

      夏夜晚风潜进屋内,除了脚踏地板的声音,一切都静悄悄的。

      到楼上房间关上门,确定师娘不会上楼,吴舟月将水袖裙丢到桌上,重新看待陈文璞套在她手腕上的银镯。

      镯子精致,精致得吓人。

      回想陈文璞握住她手腕的力度与温度,还有他忽远忽近的目光,吴舟月按住自己的胸口,又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

      她脱下镯子,放在枕头下面。

      这一夜,好梦。

      有葛爷的安排和打点,除了佟家人,还有其他朋友也来照顾生意萧条的程茶馆——实则是照顾茶馆内的“黄粱苑”。收入方面,除了佟家人私下给的酬劳,还有茶馆明面的账。老程叔大方,要把程茶馆近几月的收益和师傅四六分,师傅是那个六。当然,这不能让师傅知道,若让师傅这个死脑筋知道,一定坚持他四、老程叔六,或干脆五五分账,彼此让来让去,没意思。

      茶馆生意见好,吴舟月工作的时间也随之变更,下午四点之前在茶馆,四点之后在酒店,一周三休——三休的时间都休到京戏上了,算不得什么休。

      酒店三楼到晚上会真正忙碌起来。

      忙起来好。忙,她就有理由躲陈文璞。而陈文璞似乎理解她的“躲”。两人在酒店或茶馆碰见,她不主动搭话,他便不会做什么,没有一句言语,甚至连目光也不曾短暂地在她身上停留过。

      这次陈文璞在这里待的时间似乎变长了。

      吴舟月不知道陈文璞为什么留下,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是因为自己,只能凭葛爷频繁出入茶馆和家里来猜测,陈先生和佟家人有生意来往,有交情,是为佟家人留下。

      白天他们为佟老太太表演了一出《大登殿》,晚上再次来到酒店。

      这回,佟老太太不在,嘉容师姐也不在,吴舟月也不是客人,她是三楼的服务生——

      老程叔特意的安排。

      “去,你亲自给佟卓远倒酒。”

      佟卓远,佟家年轻的当家人。据老程叔的了解,佟卓远三十不到,海归派,尚未结婚,黄金单身汉,且家世极好。

      老程叔要吴舟月抓住佟卓远这个机遇。

      看看眼下,这个机遇令大家都开心,不论是师傅师娘,还是黄粱苑的其他人,还是老程叔的酒店茶馆,他们都得到了好处,而这个好处只是佟卓远随手搁下的。

      这种优质的机遇,老程叔哪有让她错过的道理?

      吴舟月什么话也没说话,接过老程叔递来的托盘,走进包间。

      白底蓝花旗袍,一点淡妆,清丽脱俗,当吴舟月亲自给佟卓远倒酒,她在别人眼里就俗了——

      在座黄粱苑的几位,均脸色一变,尤其是她师傅,他怒板住一张脸。

      几人都不说话了。

      佟卓远偏过脸看身边的服务生,不明就里。他准备让服务生离开。这时,坐在他另一侧的陈文璞起身,拿下服务生手中的酒瓶,取代服务生的位置和工作,帮她倒酒,从佟卓远这一杯倒起,一直倒至黄师傅那里。佟卓远惊诧,困惑,仍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陈文璞折回原位,语气温和:“找个位置坐吧,不用帮忙,大家都随意。”

      吴舟月抬眸,对上他的眼睛,脸颊迅速发烫,手指扣住托盘边缘。下一秒,她瞥见师傅难看的脸色,咬了咬下唇,摇头拒绝,转身离开包间。

      她可不想留下被师傅当着别人的面教训。

      但她很清楚,这段教训铁定免不了。

      饭局结束,送佟卓远离开酒店,师傅回到三楼,在包间内跟老程叔吵起来。

      “既然够赚,那阿月今后不必来你这儿上班了,我打算让阿月跟嘉容一样,念书——”

      “念书?”老程叔怪笑一声,“念书有什么用,念到最后还不是给人家打工,到时候跟你一样,守着一个几十年的破老牌子,一个已经被淘汰的东西?黄雨棠,今日不同往日,你愿意吃这种无聊的苦,阿月能吗?她才十九岁,未来谁也说不准。”

      “即便、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让阿月去做那种讨好人的事……”师傅支吾着,“阿月是女孩子,我不能让她在这里听你的话做讨好人的事。”

      吴舟月听得出来,师傅觉得难为情,难以启齿。

      “佟卓远不是一般人,他家世不错,性情温和,阿月若能——”

      师傅高声打断老程叔的话,“跟阿月有什么关系!不是一般人,你就能教阿月放下身段去讨好?你是长辈!你怎么能这么教阿月!”

      师娘不赞同老程叔的做法,却也跟师傅说,阿月还小,他们大人吃的苦,实在没必要让小的再吃。师傅想反驳,却无言、也无力反驳,只能抓住老程叔的不是,继续争执。

      争执声之外,跟她一起站在走廊上的展驰一脸不理解,生气地瞪住她:“明知道师傅在,你还……你、你……你怎么……你没这么笨吧?”

      “只是倒杯酒而已。”

      “而已?”展驰怒目圆睁,“好,只是倒杯酒而已,那怎么偏偏让你给那姓佟的倒酒,不给我倒?怎么不给那陈先生倒?老程让你专门给姓佟的倒酒,能是‘而已’那么简单吗?”

      吴舟月一脸无辜,“倒杯酒,有那么多问题吗?”

      展驰气极,他搞不清楚吴舟月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拿手指指她半天,没能蹦出一个字来,认输了,干脆一个劲儿地骂老程,邪门歪道心思动到自家人头上来了,也不怕遭雷劈,老王八蛋。

      “我没想到师傅会希望我跟嘉容师姐一样。”

      吴舟月脸上露出一丝不知是难过还是高兴的神情。

      “这不废话吗?嘉容是师傅心目中最好的学生,她家里挺好,父母都是文化人,她自己呢,大学生,人长得又好,就这条件,将来肯定能找个好男人组建家庭,生活美满,师傅当然希望你跟嘉容一样好。”

      “世上没有相同的叶子,怎么可能会有一样的‘好’?”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文艺话,吴舟月摆摆手,表示不想跟展驰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展驰说的话,她不喜欢听。

      吴舟月去员工休息间换回私服,解开发髻,边用手指梳理头发,边下楼。

      原本应该和佟卓远一起离开的陈文璞,此刻竟在酒店一楼,大厅靠窗的位置,他翘腿而坐,一只手捏着香烟盒,身旁站着许久没出现过的阿忠。

      吴舟月捏着发尾的手慢慢垂下,在楼梯最后一层台阶站住脚。

      阿忠低头说话,陈文璞收起烟盒,转头看向她。

      这次,他没有穿她不喜欢的老气唐装,而是白衫黑裤,腕上还是那块劳力士。和她第一次见面时的穿着一模一样,几乎没有改变。

      唯一改变的是,他坐在那里,主动开口叫她的名字:

      “吴舟月。”

      声调缓慢,似琢磨、审味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那么远,却清晰地近似在耳边,吴舟月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十几步的距离,在最后一步笨拙地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陈文璞仍坐在椅子,目光深深。

      吴舟月躲开他的目光,去看阿忠:“……陈先生,你没走啊。”

      “我在等你。”陈文璞放下腿,站起身,走近她,“今晚吃的不易消化,陪我走走吧。”

      吴舟月愣着。

      这几天她躲着他,而他也不打扰她的躲,怎么今天突然……

      走出酒店,迎面一阵微风,很清凉。

      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会走到什么时候才停。吴舟月看了看陈文璞的脸,说如果只是散步,那么朝南面走,有一条路通向公园,附近有湖,路灯很亮,沿湖边走,夜景极好。

      “好,你带路。”陈文璞停了停,跟着她转弯。

      阿忠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没有表情,走姿干净有力,跟她在电视上见过的机器人简直没两样。

      吴舟月频繁回头看阿忠走路的样子,脸上有笑。

      陈文璞看着她:“你对阿忠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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