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望月》桃乐珍

25、霸王别姬（05） “它是什么

　　“想要”这个词从吴舟月嘴里说出来就不是简单的词了。她不是想要一件漂亮衣裙，不是想要价值不菲的宝物，不是今天想要吃什么、明天想要玩什么，她的“想要”不单单是索要那么简单。

　　陈文璞无言。

　　许久后，他擦了擦吴舟月脸上的泪，说：“我给的可能不会很好。”

　　末了，他补充，“你会后悔的。”

　　说得很确定，很肯定，仿佛此刻已经预见她未来后悔的样子。

　　吴舟月破涕而笑，握住陈文璞的手，脸颊贴上他粗糙的手掌心，慢慢垂下眼帘，谁也瞧不见她眼里真实的情绪。

　　“只要是你，我为什么要后悔呢？”

　　她是真心这么想。如果不是陈文璞，她才会后悔。

　　话说得好听，听者会不会买账则是另一回事。

　　陈文璞捏住吴舟月的下颚，迫使她抬头，看着这张熟悉又漂亮的脸蛋，不知想到什么，他深深叹气。

　　“话说得太早，今天是这个说法，明天呢，以后呢，谁知道你会不会变卦？”

　　“你不相信我？”吴舟月面露委屈，旋即板住脸，认认真真说，“我说不会后悔就不会后悔，说到做到，做不到，就……”

　　拖长话音，拖足悬念，仍不见陈文璞上钩，吴舟月垮下脸。

　　“就怎么样？”陈文璞眼里有笑。

　　不上她的钩，非得逗她一下，然后自己主动上钩，哪有这样捧场的，真没劲。吴舟月撇嘴，双臂环上陈文璞的脖颈，几乎要挂到他身上去，深呼吸，有意贴近他耳朵说：

　　“做不到，就罚我陪你到老。”

　　小小年纪，她怎么能如此轻易说出“陪你到老”这种近乎是誓言的话？

　　陈文璞内心震动，不禁哑然。

　　“相对的，我想要什么，你要给我。”吴舟月在他耳边继续说着。

　　是誓言，是甜言，更是诅咒。

　　“是我低估你。”陈文璞说。

　　听起来不像夸奖。吴舟月用额头触碰他的耳朵，心想是不是自己太得寸进尺了，所以他才会用“低估”这个词说她？低估她什么呢？正琢磨着，陈文璞拉下她的胳膊，说：“你是真的很能折腾我。”

　　听不出他声音里有什么情绪，吴舟月抬头看他，想辩驳，却迎上他的吻。

　　愣了一下，紧接着，吴舟月明白了，顺势而为，两手齐齐摸向陈文璞的裤扣，一边和他接吻，一边摸索他的身体，就要到达“目的地”，他捉住她手按上他的胸膛，毫不留情地阻断她稚嫩的探索欲。

　　“今天不做。”他说。

　　吴舟月眉头一拧：“你骗……”

　　“你生着病，等你好了再做。”

　　话音甫落，陈文璞低头，又给她吻。

　　成熟男性气息重重叠叠地围来，吴舟月难以呼吸，终于能呼吸时，她转过脸，捂着嘴咳嗽，他的手来到她后背轻轻拍着。她小小声地“啊”了一声，“糟了。”

　　“嗯？”

　　“我生病了，刚刚那样会传染给你吗？”

　　陈文璞故作深思，“……有可能。”

　　吴舟月脸色一变，立时被子裹住自己，背对陈文璞说：“你出去吧，我不要害你生病。”

　　见她这样紧张，陈文璞不由得笑出声，“那我出去了？”

　　吴舟月依旧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过一会儿，被子敞开一点缝隙，露出一双因生病而泛红的眼睛，稍稍扭头就瞧见了陈文璞。他没走。她看着他，有些难过地说：“我不要你生病。”

　　上次他吃保健品，她就紧张得很。

　　“我知道。”他说。

　　吴舟月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要你健康，我要你比我还要健康。”

　　她说得认真，认真得没法说他年纪比她大很多岁，没可能比她还要健康，但陈文璞还是点了点头，并许诺：“下礼拜，我跟你一起晨练。”

　　下礼拜，吴舟月没能病愈，还是会咳嗽，一咳起来不光嗓子疼，胸腔也会感到刺痛，呼吸不畅，偶尔出虚汗；医生不建议她去户外活动，还要她少吃甜食，说什么甜食不好，容易生痰……医生的话说给陈文璞听，陈文璞再说给她听，她不能不听话，自然而然，没得机会跟他一起晨练。

　　不过，她还是习惯性早起，顶着一头用手指随意梳顺的头发，走出卧房，推开走廊尽头的窗，趴上窗台，往下望。

　　是陈文璞在后花园晨练的身影。

　　那天过后，为她，陈文璞说到做到，开始晨练了。

　　第一天，他不知怎么锻炼好，只好散步，围着花园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顺便牵动水管浇花，走来走去，微微出汗为止。第二天还是散步。第三天，家来了几人，一老二少，老的下巴挂着约一指长度的白胡子，皮相长老，说话却中气十足，一双眼格外有神，使人愿意相信他在中医学方面颇有造诣——他是陈文璞请来的老中医，看意思是打算通过传统养生的方式来养身健体，什么中医食疗、传统气功、针灸按摩之类的。

　　在吴舟月看来，这些传统是她师傅那一辈的人会接受的玩意儿，她没想到陈文璞会用此养生。明明可以跟他儿子一样，去跑步，去健身房，去拳击馆，去攀岩，去做那些看上去很有力量的活动。

　　偏偏陈文璞相信中医，相信气功，相信传统。

　　在窗台上不知道趴了多久，胳膊压着窗台，硌着有些疼，吴舟月抬了抬胳膊，左右一看，皮肉被硌得生红，两道印子。

　　她揉揉胳膊，想把印子揉散。

　　不远处，一道清爽的身影跑着步，从外往回跑，一下穿过大门，步伐逐渐变慢，然后停下，忽然抬头。吴舟月双手捂住嘴巴，回到房间，才放松地咳嗽起来。

　　咳嗽是忍不住的，她顶多只能忍那么一会儿，一会儿过去，咳得反而更厉害，胸腔里仿佛有无数根粗针扎过，喉咙被火撩过。

　　原来，忍也不尽是好事。

　　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把这里的日子咳得一日比一日顺，日子顺了，咳嗽也慢慢见好了。

　　这天傍晚，吴舟月从学校回到家，刚进厅，她伸手正要拿颗圣女果吃，就迎来英姐的温馨提醒：该吃药了。

　　吃药就不能吃圣女果。吴舟月放下挎包和书本，不情不愿地接过水杯，痛苦地吞下药囊，再抿上一大口又苦又甜的枇杷露，喉间顿时感到一阵清凉。舒服了。

　　在英姐快要走开的时候，她喊住英姐，为这段时间的照顾而道谢，英姐熬制的枇杷露比医生送来的量产枇杷露好喝多了，然后又道谢，为那天她发烧的事情。

　　英姐面无表情：“吴小姐，你不必谢我，那天是静铭发现你在书房。”

　　陈静铭？这倒是意外，吴舟月想多问一些情况，无奈英姐说完话立马转身走开，不好追问。

　　她偷翻陈文璞的书房，翻出那张照片是意外，发烧、昏迷不醒则是意外中的意外。事后，她再进陈文璞的书房，怎么找都找不着那张照片了，她想，照片可能被陈文璞收起来了，可陈文璞却什么都没说，反倒说，她没什么事的话，可以把那些被雨水侵害过的书拿出去晒晒，或者直接扔了——当时她猛摇头。

　　扔了？怎么能扔了，难道这些书不是他的收藏品吗？

　　还是说，只是用来装饰书房？

　　就在她真准备将书搬出去晒的时候，陈静铭带人进书房，一双双带着白手套的手将湿掉的书搬上推车。

　　大部分书交由专业人士修复，小部分受损不算严重的书留在陈静铭的地下室，他负责修补。

　　看着那些书一一离开这间屋，吴舟月转头跟陈文璞道歉，怪她，都怪她没关好窗户。又说，她可以赔。

　　像听到了什么笑话，陈文璞笑着问她：“你怎么赔？”

　　吴舟月问：“这些书大概多少钱？”

　　陈文璞抬抬下巴，让她问陈静铭。

　　她转头看向书架前的陈静铭。

　　陈静铭微低着头，戴着白手套的手小心地从书架里抽出较旧的书，说了一个大概的价值，于她却是天文数字。她呆了呆，无措起来：“这、这么贵啊……”

　　陈文璞理解她的无措，“没关系，也不是重要东西。”

　　话虽如此，可一看陈静铭，他那么小心地对待书，吴舟月觉得“有关系”。

　　想着那天的事，吴舟月心不在焉，一扭身，迎面撞上刚从外面回来的陈静铭，脚步不稳，将将要要摔倒时，陈静铭握住她胳膊，等她站稳，即刻收手。

　　这一撞，令吴舟月近距离地看清楚陈静铭毫无遮掩的手臂，看清他的文身。

　　他去了拳击馆，回来是一身黑色无袖T恤，露出有型的手臂，以及文身。

　　原来不止小臂有文身，连上臂也有。

　　小臂上缠绕在一起的植物文身像荆棘，上臂文身是一只红眼睛的鸟。是什么鸟，吴舟月看不出来。因为陈静铭较白的肤色、秀气的肌型，文身在他身上一点也不可怕，反而有种神秘的色彩。神秘而迷人。尤其是红眼睛的鸟。

　　在此之前，她对文身人士抱有极大偏见，认为有文身的男性不是地痞流氓，就是混黑的，不是好人，总之没什么好印象。

　　“它是什么鸟？”吴舟月想着就直接问出口。

　　陈静铭往后退一步，保持距离，“乌鸦。”

　　“乌鸦？”吴舟月感到不可思议，在她的认知里，乌鸦是不祥的，“红眼睛的乌鸦？”

　　“嗯。”

　　陈静铭神情淡淡，绕开她走过去，却听见一声擦肩而过的“谢谢。”

　　再回头，只见吴舟月的背影。

　　通往大厅的走廊，光线半明半暗，靠墙台几上的花瓶不久前才换上新鲜的花。半暗的光影中，吴舟月靠近台几，轻嗅花香，忽然转过脸，望向站在光亮中的陈静铭，笑着问：“这是什么花？好漂亮。”

　　陈静铭忽然忘了，忘记照片上那个女人的模样，全因眼前的吴舟月过于鲜活，是旧照片所不能比的。

　　“哥伦布郁金香。”

　　陈静铭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比清晰，说出一句发音标准的国语，好难得。

　　随后，他听到外面的汽车声，应是他父亲回来了。吴舟月也听见了，漂亮的鲜花不再吸引她，她转身向门外跑去。

　　（第一部·捞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