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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连环计(05) “三国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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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笔被随手丢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嗒响。
吴舟月下楼,走到楼梯口,看见老段打开自鸣钟玻璃门,要修理的意思,一旁是陈静铭单手托着已开启的小工具箱,方便老段取用工具。
客厅这座自鸣钟看上去很有年纪了,摆进这屋里没多少年,到陈静铭外公手里收藏却已有几十年了。东西老了,偶尔走不动,或是走得不准,还没到时间就响,敲的次数也不对,偶尔冷不丁一响,能吓人一跳。
老段跟车子相处,也跟机械相处,简单修理一座钟不在话下。
吴舟月靠上楼梯护栏。
她听见陈静铭说:“……没想到它会被留下。”
老段用干哑的嗓音说,这座钟没老之前颇有收藏价值,实用,好看,摆在屋里有面子,谁舍得丢呢。
陈静铭神情淡淡,将工具箱递给老段,转身准备往餐厅去,一抬眼瞧见站在楼梯口的吴舟月,也不知她站在那里有多久。
吴舟月一点也不心虚,“钟坏了吗?”
陈静铭没说话。说话的是老段:“时间慢了几分钟,修修就好了。”
到餐厅坐下,知道陈文璞今晚有事不回来,也不知怎么地,吴舟月松了口气。
这口气一松,肚子跟着饿了,胃口大开。
一顿餐将近尾声,她听陈静铭主动提起早上他答应的事。
吴舟月嘴里还嚼着食物,听着,眨眨眼。
他真是行动派,早上才答应的事,晚上就有计划了。
按陈静铭计划所想,晚餐过后两人分别有一小时左右的学习时间,至于是每天还是怎样安排,陈静铭将决定权交给她。
吴舟月咽下食物,想了想,“每天。”
陈静铭看她一眼,停了一会儿,“我不一定每天都有时间。”
“那……”吴舟月抽来纸巾擦嘴,“视情况而定?”
过后,吴舟月手捧今日新买的书,跟随陈静铭去地下。她不是第一次来地下,只是没有一次深入过。走过长长的甬道,她再次看见那幅画,竹子与月亮。走近了看,才发现画布纹理清晰,令竹子看上去像真的,并隐隐约约闻到一种清香,仿佛是竹子散发出的味道。吴舟月停下步子,不禁张张嘴:“这个……”
陈静铭推开一间房门,闻声回头。
她微仰头,望着竹子与月亮,“有点香,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宛如月光的冷色灯光下,她眼波流转。
陈静铭让自己转开视线,“可能是药草香,画布有用药水浸泡,具体什么味道,改天我找人问一问。”
掺着粤语的普通话,听起来有些别扭。
怪不得要学普通话。
吴舟月笑了笑,随他进入房间,借机打量这间位于地下的屋。与奢侈繁缛的楼上不同,这里陈设简单,物与物之间空隙较大,显得室内宽而空。简单中点睛之笔是桌子旁边与窗下的几株绿植,还有占据半面墙壁大小的窗户,虽然能看见的风景远不及她在三楼看到的广阔。不过,低处也有属于低处的风景。
在陈静铭的引导下,吴舟月走到一张放有纸笔的白色圆桌前坐下,目光跟随陈静铭,看他从书架取书,然后过来,与她隔桌而坐。
距离摆得明明白白。
吴舟月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知道了时间,翻开自己带来的书,开门见山,直接问他国语差在哪里。
陈静铭说,读写没有大问题,说得不标准。
吴舟月翻动摊开在桌上的书,翻到正文第一页,请他用普通话读一段,不用刻意咬字发音,随意读一读,让她听一听他的普通话如何的不标准。
陈静铭将书摆正,真就随意读起来,读到“剩破残魂无伙伴,时人指笑何须躲”一句,吴舟月咳了两声,他抬起头。[注]
吴舟月抿了抿嘴唇,委婉说:“是不太准。”
何止是不太准,是非常不准。明明说的是普通话,发音却洋腔洋调,比在老程叔酒店那里见到过的外国佬好不了多少,口音别扭,中不中,西不西。怪的是,他说粤语又没有这个毛病。
吴舟月想了想,问:“你的普通话是谁教的?”
“小时候有人教过,”陈静铭眼睛看着书,“后来很少说普通话,渐渐忘了,现在重新学,找不到合适的老师。”
吴舟月有些纳闷,要学普通话怎么着也该请个专业人士,而不是让她来教。
她搞不懂陈文璞的意思。
陈静铭翻动书页,看一眼封面,仅凭“桃花扇”三字无法理解,“这是什么书?”
“戏本。”
“戏本?”陈静铭想到从阿忠那儿知道的,“京剧?”
吴舟月“嗯”一声,“都有,有京剧,昆剧,还有电影。”
他明白了,却不明白戏本内容,上面的中文他认识,有的能理解,有的理解不来,指住其中一段文字,问吴舟月是什么意思。
“哪句?”
“这句。”
吴舟月不知话题怎么就从学普通话这事儿跳到解说戏本上了,陈静铭问了又问,她解释又解释,最后干脆建议他先去看电影。又补充说:“我没看过电影,我只知道有这么一部电影。”
他点头,“好。”
末了,他问:“这本书可以借我看一看吗?”
“可以。”吴舟月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笑意,“需不需要我帮你找找有没有注音版的?”
陈静铭没有理会她的话,拿出自己准备的书,吴舟月一看,书名为《普通话词典》,左下角一行繁体小字:适合初级普通话程度的港人学习普通话。
她弯起眼睛笑,“是我倏忽了,我应该准备好学习材料的。”
要说教人学什么东西,吴舟月自认自己能力不佳,能做的只是纠正他的发音,告诉他咬字发音的技巧。无奈,陈静铭洋腔重,时不时惹人发笑——没办法,陈静铭学习态度过于认真,吴舟月没办法大胆笑。
憋笑憋个片刻又不想笑了,因为,她被陈静铭的嘴唇吸引,目不转睛,观察他咬字吐音。
不知不觉,观察偏了心。
陈静铭的唇形与他的家人——她记得叫梁琛,他的舅舅——有几分相似,那么他应该是像他妈妈了。吴舟月想由此窥见陈静铭前妻的模样,哪怕一丁点也好,当她视线定格在陈静铭整张脸庞上,他忽然抬眼。
吴舟月神情自若地看向他身后的玻璃窗。
外面几盏小灯照得周围绿植透出绿森森的光。
夜晚稍冷,加上房屋临海,窗户大开,地下气温比楼上低,吴舟月瑟缩了下肩膀,在陈静铭琢磨前鼻音与后鼻音之间的区别时,她开口:“我冷了。”
陈静铭练习咬字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起身去关窗户。
待他回来坐下,吴舟月说:“我知道你对我没有好感,其实,你可以拒绝你父亲的要求,我学不学粤语没所谓的。”
没想到吴舟月会这样直接,陈静铭面露诧异。
“我国语不好,你可以帮到我。”他选择这样说。
吴舟月抱有怀疑,“专业人士来教你,不是更好吗?”
“吴小姐,”陈静铭看着她,“我听过你念《三国演义》,你念得很好。”
念《三国演义》都是在晚上念给陈文璞听的,夜晚书房念书,其中暧昧只多不少,见不得光。现在陈静铭告诉她,他听过?!吴舟月登时变脸,恼羞成怒:“你,你怎么能偷听!”
“碰巧听到。”陈静铭神色自若。
“你不注意听,怎么知道是‘三国’?”
陈静铭仍说是碰巧。碰巧了,中国四大名著中,他欣赏《三国演义》,读过多遍,不说全懂,但有些字句、情节,他一字不差地记得。
一副只知道“三国”的口吻,对她夜晚念书期间发生过什么,他全然不知。
或者说,他不关心,不在意。
吴舟月冷静下来,不说话了,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话。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陈静铭翻书的声音。她两只手从桌上滑到桌下,在腿上来回擦了两下又放上桌面,拿起铅笔在陈静铭给她准备的笔记本上随意涂鸦。
画圈。
一圈又一圈。
一笔叠一笔。
铅灰色变成墨黑色。
铅笔头由尖锐变圆滑。
吴舟月抬眼,目光落到他的小臂文身上,能看见的部分文身约有半个手掌大小,文的什么,看不出来。
黑色文身与他的小臂肌理、微隆的筋脉相辅相成,蕴藏着男性力量的性感。
“三国里,你喜欢哪位人物?”她陡然开口问。
陈静铭愣一下,“周瑜。”
他发音不准确,“周”说成了平音,吴舟月没有要纠正他的意思,笑着说:“巧了,我也喜欢周瑜。”
她咬字清晰,陈静铭有心细听,“刚刚,我讲错?”
吴舟月不说错,也不说别的,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完了起身做作地打个哈欠,快要走出房门,她回头,有些得意地说:“今晚两个小时可都给你学了。”
陈静铭立即看腕表。
知道吴舟月已经离开,他摘下腕表放到桌上,仰起头往后一靠,椅背随之倾斜至一个舒服的角度。他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更没想到自己一点都没发觉,明明是最在意时间效率的人。
想到吴舟月那个做作的哈欠,他坐直,伸长手臂拿过她用的笔记本,翻开一看,上面除了乱七八糟的涂鸦,还有一个非常大、非常黑且粗的“巧”字。
陈静铭这才意识到,她那句“巧了”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既是故意,便没有“巧了”这回事——
她不喜欢周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