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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贵妃醉酒(01) “在你眼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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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前提示:
○女主非善女,男主出场较晚。以及,角色非完人,不喜慎入喔~
○架空20世纪90年代,部分参考现实地名,本故事纯属虚构,与现实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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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香望月》
第01章
车子缓慢行驶中,坐在车内的人惨白着一张脸,靠住车窗,捏着手帕捂嘴,一副随时要吐的样子。晕车药不管用。长时间坐车,从车上下来,再、再再换车坐,折腾来折腾去,搁谁都受不了,更不用说没怎么出过远门的人。
而经常出远门的人,此刻坐在她身边,闭目休息,姿态轻松,完全没有她这般狼狈。
吴舟月斜眼看向陈文璞,他一身黑衫,更显形容清癯。
只是这么一眼,令他发觉,他睁开眼看向她。
“还是很晕?”
话音甫落,车子一个小小的颠簸,吴舟月眉头一紧,捏着手帕急急拍打前座椅背。
陈文璞蹙眉,叫司机停车。
车子停住。顾不上淑女形象,吴舟月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车厢,双脚才落地,喉间涌上酸苦,再忍不住了,躬身向前,“呜哕”一声,又呕又吐。
幸好这一路没吃过什么东西,能吐的都是水分,还不至于太难看。
不曾离家这么远,吴舟月再想象,也想象不到出远门会是这样辛苦的一件事。
她所在的世界,最长的旅途也只是在内地的这个地方到内地的另一个地方,大多数情况还只是从这个车站到达另一个车站。只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模样,之外的地方是什么模样全靠电视节目了解到一点,或报纸、杂志上黑白分明或颜色鲜艳的图片给予想象。
想象中的旅途可没这么辛苦又狼狈。
吴舟月没想到,见识平时生活以外的世界竟会让她头晕恶心犯吐,还让她在陈文璞面前丢这样的脸。坐车出发时那阵满心雀跃,现在只剩下一个“晕”在脑子里乱转,点头晕,摇头晕,站也晕。
陈文璞下了车没有马上过来,先过来的是司机。
司机老段带一瓶水过来,他本不该说什么关心话,见吴舟月脸色发白冒汗,忍不住问一声:“吴小姐,不要紧吧?”
生涩的普通话,夹杂广东话口音。
没说广东话,是怕她听不懂。
吴舟月感激,摇摇头,接过水,蹲下洗手,浸湿手帕,漱口,擦嘴。
再抬头,只见陈文璞过来,向她伸出手。
他不是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向她伸出的那只手自然也不会年轻,手背手心均有年龄与经历刻画过的痕迹。
就是这双被年龄与经历刻出粗糙的手,带她离开了那窄小的戏台世界。
不能犹豫,他不喜欢她犹豫,他说做人做事会犹豫就会失去机会,吴舟月擦干手上的水渍,立即把手放到陈文璞手上握住。
“还好吗?”陈文璞拉她起来。
“还能忍受。”她嗓音变得沙哑。
陈文璞欣赏吴舟月忍耐的模样,以鼓励的口吻对她说:“再忍忍,还剩一段路。”
走几步,他又说:“休息一会儿吧。”
吴舟月看着他。
他微微笑,“我也会累。”
从没听过他说累,吴舟月有点小意外,认为“累”这个说法很不适合从陈文璞口中说出,这样想,也这样问:
“在我眼里,你无所不能,你怎么会累?”
不知是她问得认真,还是说的话好笑,陈文璞笑容渐深:“在你眼里,我无所不能?”
“是呀。”吴舟月毫不掩饰对他的崇拜。
崇拜过后,她尾音上扬地“唔?”一声,微垂眼帘,看地面,看他的鞋面,“不对,我说得不对,体力又不算能力,”说着,视线上仰,看他的脸,“不管怎样,在我眼里,你就是无所不能。”
距离冬天结束没多久,从京州出发时还能感受到寒冷,到亚热带季风气候地区是春风拂面。
眼前的吴舟月,对陈文璞来说便是春天。
对春天,他会温柔地告诉她:“你见过的人还很少,等你见过的人多了,你会觉得我不过如此。”
他们沿着树荫一边漫步一边说话。
吴舟月懵懵懂懂,“我已经见过很多人了,在茶馆,戏馆,酒店,那么多人都不算吗?”
“他们连过客都算不上。”
“那么,你算过客?”
陈文璞眉头微动,握紧吴舟月的手,“很快就到家了,有没有做好准备?”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吴舟月稍稍表露出苦恼的神情,“还是说,你的家人很难相处?”
陈文璞没有回答。
继续往前走,出现一处白石栏杆围住的平台,树荫环绕,公共座椅,方便休息。
吴舟月没坐,径自走到白石栏杆前,向远方眺望,迎面吹来凉爽的微风,在这高度看这座城市,她看到辽阔的海,海岸线有重重叠叠的高楼大厦,阳光普照,风光绮丽。陈文璞说远方那栋高楼是中银大厦。她知道,很早在酒店客人途径车站买来的解闷的薄薄书册里看到过,这座城的地标建筑,书册里介绍词写得相当激情。
此时此刻,吴舟月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真的离开了京州,离开了那方戏台世界,不是做梦,是事实,是脚踏实地的事实感。
陈文璞当真把她带到他的世界来了!
吴舟月抓住栏杆,泛热的手心逐渐被冷却,心里却如火烧,这是她在陈文璞的世界里踩下的第一步。
未来还会踩下第二步,第三步……
她回头看陈文璞。
认识陈文璞是在一年以前,那时她离开校园生活不久,还未褪去身上的学生气,在京州的旮旯儿表演京戏,同时打工赚小钱——
十二岁开始学京戏已经算很晚了。晚归晚,还是照样学。踢腿、压腿、下腰……四功五法,一日复一日。学到十九岁,吴舟月仍没有多大出息,唯一出息的是通过学京戏的功夫把自己的身子骨练好了,没以前那么体弱多病。“黄粱苑”的长辈们都不指望吴舟月有什么出息,只期望她不给这个已经日渐式微的戏团扯后腿就谢天谢地谢谢祖师爷了。
无父无母的吴舟月是在一个寒冷的年末被送到黄师傅面前的。
一张营养不良的脸孔,过分纤瘦的身子,有嘴不肯说话,一双丹凤眼却是实实在在的有劲儿,装了很多与她年龄不相符的东西,譬如戾气。
小丫头哪来的戾气?小小年纪也不懂得收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人,一点也不为动荡的未来不安。
后来,黄师傅告诉吴舟月,当时他就是被她这一双眼睛给摄住了,同情心、友人的拜托,都给予他足够的理由答应留下她,收做徒弟,也当做女儿养下。正好,他这一家没孩子,多一个吴舟月不妨事,养得起,凑个一家三口,妻子开心,他也开心。
等这丫头一张黄脸好不容易养出白里透红的气色,人开始长开了,个条修长,体态轻盈,身姿挺拔,眉目灵动,待唇上一抹红,一开嗓,黄师傅越觉得自己把她留下的决定没有错。
他这个戏团的人,若只论扮相,没几个比得上吴舟月精彩。
可黄师傅没能想到,吴舟月有好形象、好身段、好嗓子,偏偏没有唱戏的好才能。
更没想到的是,有些人偏偏就喜欢看没才能的吴舟月表演京戏。
“杨昌荣那老东西哪是来看戏的?分明是来看师妹的,龌龊!下流!”
午饭时间,吴舟月刚坐下就听她师姐刘一湘粗着嗓子骂人,手里的筷子怒气腾腾地指向窗外,好像这样就能够狠狠戳到杨昌荣似的。
端菜盘子过来的师傅,一巴掌打在刘一湘胳膊上,“没个吃相,骂人你也好意思骂得这么大声,生怕别人是聋子?”
话题当事人吴舟月噗嗤一笑。
嘿,还幸灾乐祸。刘一湘恼了,食指轻戳小师妹的脑门,“你呀你呀,好意思笑我?知不知道你惹了什么麻烦,让一老色鬼馋上了,我看你怎么办。”
吴舟月细嚼慢咽,“有师傅师娘在,我不怎么办。真要怎么着,报警。再说,还有老程叔呢。”
“他?”提到老程叔,刘一湘真恼火了,“他有个屁用!要不是他招来杨昌荣那号人,你哪会被盯上?他对你动手动脚多少次了?老程叔可有做过什么?近的不说,说远的,去年端午那一出《霸王别姬》还记得吧?你在台上唱得好好的,有流氓捣乱,还爬上戏台对你……这可都是你那位老程叔招来的不三不四的贵客。”
“贵客”二字,说得咬牙切齿。
一转头,又怪师傅也不说说老程叔。
吴舟月想说些什么话,不及片刻,选择闭嘴。
师傅开口:“一湘,好了,没有你这么说长辈的是非,你老程叔也难,他能把杨老板怎么着呢,我又能怎么着呢,惹不起,能避则避。这些年要不是你老程叔帮忙,我们连戏都没得唱,‘黄粱苑’只怕跟名字一样,黄粱一梦,早就——”
在“散”字从师傅嘴里说出来之前,吴舟月搁下筷子,嗓门颇亮:“我吃饱了。”
这一嗓子亮得她师姐吓一跳,“吃饱就吃饱,那么大声干什么。”
对师姐,吴舟月龇牙咧嘴,收拾碗筷直奔厨房,面对师娘,笑容乖巧:“师娘,我去上班了。”
师娘拉住她,给她零花钱,“外面天热,买瓶冰汽水喝。”
汽水比老冰棍贵多了。吴舟月捏着旧薄的纸钞,手心发烫,“谢谢师娘。”
上班的地方是老程叔新开的酒店,有近道,所以路程不算太远。穿过大大小小的巷子,前街大道拐个弯,走进一家“利民烟酒”商店,从后门出来,经过公交车站,再穿过马路,就到地儿了。
原先上班的“程茶馆”也是老程叔开的,走另一边方向,路偏远。
说是茶馆也不全是茶馆,茶馆内还有一方戏台,茶客来这儿不全为喝茶,也为京戏。自从年初附近开了家电影院与新式茶餐厅,茶馆生意便日渐不如从前了,自然而然,他们在茶馆表演京戏的机会越来越少,砌末在茶馆一角许是要发霉了。
吴舟月不能等戏唱,离开了学校,她就必须得找班上。
对此,师傅时常自责,说没能给徒弟教出个名堂来,也没能教点能混生活的好手段,除了戏还是戏。
他能教的都是戏里的那点手段,落伍了的。
吴舟月没能告诉师傅,时代在发展,有些东西在时代潮流中渐渐落幕是很平常的事。怕说了会扎痛师傅的心,只能说每日该练的功夫,她跟师哥师姐他们照练不误,没戏唱就去上班打工,或像师姐那样继续念书——不在学校,她也有书可念,戏书也是书——有戏唱自然好,起码日子先过下去了。
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日复一日,无波无澜,和师傅说的那些戏中故事完全是两个世界。
到老程叔这儿上班,是她按部就班的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老程叔的朋友、客人多,其中不乏一些来自外地、或海外而来,开食品厂的,做房子的,卖衣服的,搞艺术的,游手好闲的……他们偶尔会带一些有趣的玩意儿来,吴舟月能从这些玩意上看到按部就班的生活中看不到的世界。
老程叔和师傅是结拜兄弟,没有桃园三结义那么戏剧,他们只是握握手,喝几口老光明,吃几粒花生米,嚼几口卤肉片,再激动地感慨一下就算好兄弟了。年龄相近,却是两类人,一个保守,一个开明。保守的那个至今守着日暮穷途的戏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为一种称得上是老旧的信念;开明的那个从街边小摊做起,失败无数次,欠债又欠债,跌倒又爬起,做到今天的酒店老板。
平心而论,吴舟月会欣赏老程叔这样的人物,而不是养育她的师傅。
师傅固然好,可生活不是一个“好”能说得好的。
穿过酒店大堂,没找见老程叔,服务生说老板在楼上招待客人。
吴舟月上楼。沿梯而上,朱红色楼梯,再看酒店装潢,是中式古典,像戏文里那些故事一样,古典又经典,虽然风格很“老”。老程叔是老一辈的,审美放在现今也算“老”了,喜欢京戏,喜欢武侠,喜欢念旧……
这些事物老是老了点,在吴舟月看来,老也有老的美。
一二楼布局比较杂,餐厅、雅间、棋牌室一应俱全;三楼则要高端一些,多为套间、包间与茶室,专门用于接待贵客。因此三楼的服务生也“贵”得多,高个子、高学历、好相貌,还要会两门以上语言,最好是英文,自然,薪水也高于一二楼的服务生。
吴舟月是三楼的例外,她没有高学历,不会外语,只形象佳。
倘若不是她会说会笑会分享,做事又没什么差错,有些人恐怕会因老程叔给予的“例外”而孤立她呢。
她问过老程叔,为什么要把她安排到三楼工作。
老程叔精明地眯眯眼睛,告诉她,在三楼机遇多。
机遇?什么机遇?小费多?当时吴舟月不客气地问:“杨昌荣那种人也算机遇吗?”
老程叔面有愠色:“他算个屁——屁都不算!”
鲜少见到老程叔当她的面这么骂人,吴舟月忍不住笑。
过后,老程叔说:“阿月,你放心,你叔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绝不会害你,杨昌荣那种人,你先忍一忍,他扑腾不了多长时间了。”
言语中有危险的意味,吴舟月默默记下。
今天一湘师姐提及杨昌荣,她差点将老程叔的话说出来——一湘师姐那性子藏不住秘密。
三楼一茶室门没关上,在走廊楼梯口都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具体说什么听不太清楚,只能分辨其中有老程叔的声音,听上去好像在争执什么。
换上旗袍的吴舟月以检查卫生为由留下,趁没人注意,到茶室外悄悄掀起门帘一角。
茶室内,三位客人围桌而坐,老程叔站着,还有一人跪着。
吴舟月呆了呆,那跪着的不是别人,是杨昌荣。
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让本市数一数二的富豪杨昌荣杨大老板下跪。知道好奇心会作死,吴舟月还是压不住好奇心,歪歪脑袋,想仔细看看那三位贵客长什么模样。
这时,一只手按上她肩膀。
吴舟月肩膀一抖,回头,看见一张男人的脸,怔住。像被吓着了。这只手的主人身后跟着一位脸上有疤的男人,面相可怖。
“你在做什么?”
那只手仍按在她的肩膀上,不轻不重,手心温度却很烫人,隔着薄薄的布衫熨烫着她肩膀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