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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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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俞意的腿比昨日好了不少,她已经可以自己慢慢走路了,脸也不似之前肿了,但她还是拿了一只口罩。
下楼时整个客厅飘着食物的香气,熟悉的童年味道将她一下子拉回几年前——
她幼时挑食,江花便变着花样给她准备早餐,很多时候多得都能摆满一整个餐桌,她捡着爱吃的吃点,但往往都会吃撑了,于是揉着圆鼓鼓的肚皮“抱怨”道:“都怪花姐姐做得太多了……”
江花一脸“无辜”的笑了,吐了吐舌头,说:“那明天做少一点。”
于是第二天餐桌上又摆满了各色新鲜花样。
所以不出意外,她又吃撑了。
……
江姐姐?
真的来了?
俞意脚步急促地走向客厅,果然看到一个身姿高挑,动作流利的女人正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
“花姐姐?”
江花闻声回头,岁月好像对她格外开恩,逝去的时光只是化作一阵春风轻轻掠过眼角,俞意看着她的样子与记忆中并无差别。
她笑容满满,“大小姐,马上开饭。”
“……嗯。”
俞意把书包放到餐椅上,坐下。江花端着已经做好了的餐食过来,十分专业地摆了摆盘子,再抬眼时眼底似含有玉石,晶莹剔透——是将落不落的泪光。
俞意一怔,下一秒,江花的泪就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江花抹了抹泪水,笑道:“瞧我,刚才切洋葱熏的。“
“花姐……”
“你快吃吧,吃完好去上学。”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只留给俞意一个瘦弱的背影,微微弓着身子,不断地擦着眼泪。
俞意从她背后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早餐花样,鼻子渐渐发酸,视野也渐渐模糊。
一股清澈暖流划入她的心田,仿佛漂泊多年的小木舟终于有了停靠的彼岸。
于是——
她破涕为笑,喊道:“花姐姐做完了吗?我们一起吃吧!”
江花带着浓浓的鼻音应道:“好!”
若是其他人在场,定会对俞意的样子大吃一惊,现在的她一改往日“死鱼脸”,而是荡漾着肆意笑脸,弯弯眉毛和圆圆杏眼,嘴角自然勾起,像一杯梅子甜酒,焕发出专属于17岁少女的青春靓丽。
盛好最后一碗梅子粥,江花走了过来,放到俞意面前一碗,自己一碗,两人相视一笑,又都默默忍下眼眶的泪水,默契又自然地埋头吃饭。
池砚舟下来是看到的正是这一幕,生怕打扰了这一份“主仆”的轻松惬意,转身藏在客厅的山水屏风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注意着那边的情况。
—
时隔多年,俞意又吃撑了,满满饱腹感让她充满能量,吞下最后一颗用猪肉和玉米做成的“金钱袋”,她看了一眼时间,便慌急慌忙背上书包,扔下一句“我快迟到了”就消失在江花眼前了。
还有七分钟就上课了,俞意边向客厅走边用微信和池砚舟联系,她低头打字,刚发出去一条消息,身旁突然传响起一声微信提示音。
“叮——”
她脚步一顿,抬头对上屏风后的池砚舟,他歪头看她,显然在此已等候多时。
俞意一时羞愧,脸色轻微发红,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走吗?”
“走啊。”
池砚舟露出标准的微笑,“俞小姐放心,我已经和温老师说你昨天受伤了,今天上学时间不保证,但中午之前一定能到。”
“可以不用那么着急。”
池砚舟最后一句像是憋着笑。
俞意疑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刚想道谢,恍然想起她从厨房过来的时候只顾着赶时间,全然没想过走路姿势是什么样子,只记得好像……一拐一拐,甚至于……单脚蹦了几下?
“……”
所以他、他都看到了?
俞意的脸瞬间红透了,很想仰天长啸问一问,为什么从昨晚医院“坦白心事”开始,她在这位“保镖”面前,越来越没有形象了?
耳边传来池砚舟闷闷的笑声,听得出来忍得很辛苦。
直至到了红星国际高中的大门,池砚舟眼里的笑意还未消散,俞意只能假意摆出那张“死鱼脸”,虽然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拒人千里之外,但至少……也要微微向“那样”靠一靠吧。
对于池砚舟这样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俞意也一直当他是陌生人,保持最礼貌的距离。
却没想过昨晚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跟他“交心”了,弄得现在心情不上不下,既害怕他的靠近,又揣揣不安,害怕往后的事态往未知的方向发展。
她不想和其他人扯上什么关系,最好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孑然一身,没有什么挂念,也没有什么念想——这是她之前无数滴眼泪换来的觉悟。
有羁绊,就有痛苦。
她,不要痛苦。
*
俞意戴着那只粉色的口罩,脚步缓慢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所幸的是高二的教学楼离门口并不远。
刚踏进一楼,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下课了。
一瞬间楼道炸开了锅,一个又一个任课老师从教室走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波又一波活蹦乱跳的学生,有拉着好盆友上厕所的女生,有搂着好兄弟去打球的男生……
俞意隐入人群中,拖着不太灵敏的双腿,一步一步走着。
“——喂!”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俞意停在原地,眼前闯入一个寸头男生,端庄的英伦风校服衬衣被他穿的吊儿郎当,见她没反应,便把头凑到她面前,一脸好笑地问:“你今天戴口罩干嘛啊?”
“……”
他身后还有一个寸头男孩,和俞意个子差不多,上前撞撞他的胳膊,拧眉道:“你不是把你家月月吓坏了吧?快叫叫,别把人家魂吓没了!”
月月?
俞意也拧眉,想开口解释。
“——认错人了。”
她微微一怔,只因这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两个寸头男生一齐向后看去,恰好给她留出一道空旷的视野。
说话的是一个带着半框眼镜的男生,插着裤兜,见他们看过来,淡定地推了推眼镜。
他身上有种“聪明人”的气质,也许是眼睛加成,也可能是他扣着第一颗纽扣的衬衣,为他增添了一份“书卷气”。
拍她肩膀的寸头男生并未开口反驳,而是转过身来摸索着下巴,疑惑地开口:“认错人了?”
俞意直接把口罩摘下来给他看。
他顿时膛目结舌,瞪大双眼,结巴了好一会儿,又默然揩去并不存在的冷汗,承认道:“不好意思啊,认错人了。”
俞意点了一下头。
旁边的寸头男生似是也觉得尴尬,赶紧拍了他一下,催促道:“快走吧,丢人。”
一人起头,于是这两人很快就溜走了,只余下俞意和那个半框眼镜男生。
那人似是没有离开的打算,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不上不下,脸上也没有什么感情。
俞意垂下眼睛,戴上口罩,继续以“龟速”往教室走去。
经过那人时,他终于有了动作,把眼镜从脸上摘下来,眉骨末尾连至眼角处有一道大约两厘米的疤痕。
他语气不紧不慢:“我见过你。”
“……”
见她不说话,他又上前走了一步,将手里的眼镜递到她眼前——
“昨天,社团活动课,在楼梯上,你撞了我一下。”
啊——昨日程橙拽她上楼梯时好像是“差点”撞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她记得只是轻轻擦过,怎么会……
但不至于专门找她来说这事吧?
他说的很认真,让俞意有种错觉,他是来找她算账。浅浅扫了眼镜一眼,那眼镜架上似是有一抹白色的划痕。
“……”
可能不是错觉。
他也许真的是来算帐的。
“昨天你腿脚很灵活,今日……?”
问了半截,许是意识到这个属于个人隐私问题,便直直停住了。他摸了摸鼻子,把眼镜收回去。
俞意猜不透他什么意思,也不想猜,干脆把书包拿下来,刚翻到钱包,就听到他说:“可以告诉我,你的班级和名字吗?”
“?”
他已经带上半框眼镜了,脸上还是淡淡的,又问:“可以吗?”
俞意不懂,给他晃了晃手里的钱包,说道:“不用,我带钱了,现在就可以赔你。”
“……?”
他脸上似有裂痕。
俞意想赶上第二节课,自顾自地点钱,递到他面前,“两百够吗?”
“……够了。”
听到他的确定,俞意一把将钱塞进他的手心,然后提着还没拉好的书包走向教室。
上课铃适时打响,俞意刚好走进教室。
程橙见她进来,惊喜道:“我还以为你上午不来了呢!怎么戴着口罩啊?闷不闷?”
“……感冒了。”
俞意把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全掏出来,动作有点大,一张草稿纸飞了出去,落到程橙脚下。
程橙捡起,看了看内容,惊奇地“咦——”了一声。
“俞意同学,这么难的题你也解出来了?”
“?”
她把纸递过来,俞意一看——是昨晚池砚舟讲题时打的草稿,可能是今天早上出门太着急没看就装进来了。
“这个……是家教老师做的。”她解释。
程橙恍然大悟,松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你也这么变态呢,这道题,数学老师说只有1班的周明曜做出来了。”
提起“周明曜”,程橙突然脸色骤变,垂下嘴角,愤愤不平道:“他还是国标舞团的,长得老帅了,就是因为他,咱们街舞才招不到人!”
俞意安静地听着,不一会儿,姗姗来迟的外教老师用他蹩脚的中文和大家解释“抱歉,我夫人…”,无非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大家对外教老师似乎“格外喜欢”,打趣两句,便投入到英语学习中去。
这天没有社团活动课,所以为了保证校庆的顺利演出,放学后程橙组织她们去练习室学习一个小时。
俞意爬楼都费劲,只能作罢,挥挥手同她告别之后,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出校门。
池砚舟还在昨天的位置等她,见她来了连忙凑上去,扶住她的胳膊。
俞意有意与他隔开一段距离,于是默不作声地收回小臂,背在身后。
池砚舟扶了个空,两只手在空中停滞几秒,很快便十分自然地转而卸下她的书包,挎在臂弯中。
“今日学习怎么样,俞小姐?”他笑着问。
“……还不错。”
“那就好。”
他看起来更开心了,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请她进去,俞意停住脚步,迟疑两秒,听到他说——
“江花姐已经做好晚饭了,就等你回去呢。”
此话一出,俞意心里动容,便直接坐了进去。
回到别墅,江花果然已经摆好盘子,就等他们回来了。
俞意把口罩扔进垃圾桶,乖巧地坐在椅子上。
江花解下围裙,叫住将要离开的池砚舟,热情道:“你也留下吃吧?”
“啊,可以吗?”
池砚舟步子一顿,倍感“受宠若惊”,一时控制不住脸上蔓延的笑意,没等江花回答便撤回步子,径直向这边走来。
餐桌是长长的方形,江花和俞意对面坐,两人旁边都有位置,而池砚舟不偏不倚,在俞意身旁落座。
江花添了一副碗筷,笑道:“别客气啊,多吃点。”
“谢谢江姐。”他礼貌一笑。
在30岁的江花面前,池砚舟也勉强算个小辈,所以这一笑,竟让人感觉到一股少年气息,和他平日斯文标准的笑容大相径庭,看得俞意一愣。
但只一瞬,他就恢复之前的表情,夹了一块鱼肉轻轻放在俞意的盘子里。
不出意外,抬眼便对上俞意那疑惑的眼神。
他抿了抿嘴唇,缓缓道:“医生说,多补充蛋白。”
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俞意不好反驳,但夹菜这种亲密的事,看起来很像“情侣”之间才应该发生的。
不知是不是昨天她给了池砚舟一种错觉,以至于现在他的种种做法都在“不知不觉”地亲近她。
她想“悬崖勒马”——或许称不上什么悬崖,但……
俞意整理了一下表情,想开口说“我不吃别人给我夹的东西”,却撞进池砚舟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
一瞬间,如同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她打消了通过这种方式劝退他的想法。
池砚舟一次一次伸出援手,几次在她狼狈之际救她于水火。
她不该,这样折了他的面子。
所以,俞意吃了他夹来的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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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饭,池砚舟跟着她回了房间,却被她堵在门外,俞意神色不自然地拒绝了他要辅导作业的请求,然后关上了房门,留他一个人和门面面相觑。
池砚舟的脸在光影下忽亮忽暗,半晌,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脸色阴沉。
指腹点在电子键盘上,给江祈年发了一句。
【明天打得用力一点。】
翌日,有了昨晚的“前车”,池砚舟早上直接自觉坐到餐椅上,等待俞意一块吃早餐。
俞意下楼后却故意坐在江花旁边,三人沉默吃完这顿饭。
送俞意上学的路上,池砚舟一直保持着标准微笑,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使得赏心悦目的笑容也变得冰冷渗人。
俞意却连一抹余光也没有留给他,仿佛又回到原始的陌生状态,阖眼小憩——直到停车。
然后,留给他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