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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扬秋      ...


  •   遇见她的第四年,池中莲开并蒂。

      往日在家都是我替小桑挑去莲子苦心,她想及此事,恐没胃口吃饭,望秋菊他们能想办法劝住。

      “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娘子正念诗经,帘子被人掀动,是娘子的两位老师来了,她合起书来,跑到二位老师跟前讨要。

      “老师们今日可带新书了?”

      廉娘子乐道“带了带了,小才子,快拿去吧,好叫你在你娘跟前炫耀。”

      “老师又打趣我。”

      我找空举起双手行礼道“高娘子廉娘子,安康。”

      “江郎君安康。”

      “江郎君有礼。”

      二位娘子既来,我便自行出去寻活了。

      这二位娘子一身才干皆不平凡,高慧资高娘子性子和煦,出自镇上闻名的武学世家,自二三楼有准备地跃下亦平安无恙,兵器样样精通,听闻她这几年招徒,东家在年后亲自上门高价请来。

      廉英廉娘子家道中落,她道自幼饱读诗书,却遭夫家刁难,叫她气得每日直打夫婿,逼得人与她和离才肯罢休,和离后宁交罚钱不再婚嫁,她性子直率霸道且不缺友人,守家里铺子守得乏味,经好友高娘子劝说,一同前来授课。

      有两位娘子传授,东家近来可是笑得合不拢嘴,道娘子体格与文采更甚从前,念的书说的话她越发听不懂了,东家拿不稳重物时娘子也能轻易接过去,看了真叫人艳羡啊。

      隔天,小远的生辰到了。

      草蝴蝶险些给风刮走,莲池旁的风很大,雨细细绵绵,我和小远打算驻足观莲片刻就回院子里,细雨骤然散去,天边出现了虹霓。

      “大哥快看,是虹!”

      虹霓显现,是个好日子。

      “好看,小远,这是吉兆啊,回去你可要大口大口地吃面,富贵在天,老天都怜惜你呀。”

      “好!”

      虹霓久久不消,我们还有活计,小远只得一步一回头。

      忙活一天,黄昏后,若山想法子做了点糖,我们一起煮起长寿面,祈愿小远健康快乐。

      夜里风大遂拂面清爽,我们坐在屋前台阶上,遥望北斗。

      除却新奇的时候,这埋头找活地一日复一日,倒也还算过得去。

      立秋后,街上都传道,今上开炉炼丹,丞相带病上殿劝诫无果。

      我翻看托人买来的去往塔国的舆图,想着等精神养好,银钱攒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去塔国,大郁现下自身难保,我们小心一些,还是能想办法的。

      重阳枯叶漫地,我一起身就不由自主地想备一份礼。

      我很想她,想与她说:生辰快乐。

      我还是忍不住忧心她,忧心她难过得每日都哭,忧心她不肯吃饭,只能无奈叹道,但愿老天开眼,让我们破镜重圆。

      如此坐在外头想着,一不留神,我的风寒加重了。

      但此次来势汹汹,咳得我肺腑作痛。

      我不敢作声,自个儿多喝水压下去,待到若山从医馆走开,方悄悄去看病。

      学徒以布遮面,探过以后,他说道“你忧思过重,这病不好根治,且会传人,你可……买得起药?”

      他上下打量我,话里也留了余地,买一回是可以,可我怕抓药回去叫若山看出来。

      我付了诊金道“多谢了,告辞。”

      踏出医馆,心里愈发冰凉。

      我当真命不久矣了,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我好想你。

      哪怕忍耐一天,就寝时终究瞒不过去。

      我不敢与他们靠近说话,吃和睡都不在一处,只道风寒严重,按照以往,没两个月好不了了。

      听完我这番话,若山立时要给我探脉,我连忙上榻深深埋到被窝,寻由道“乏了,你知道我身子养不好的,我这几日心中不安,我们找到门路后便启程吧,去边境。”

      若山和小远没有异议,也不追问我了。

      有数百人的商队难进,但同行的几十人商队稍好混入,白日里我们周旋各户,三四日,终于寻到一暂缺人手做香料的小户。

      我哄得若山和小远走在前头,十多日过去,待他们松懈下来,我留下书信道:莫来寻我,就与其背道而驰。

      秋叶落满头时,我想她了。

      新寻一处小镇落脚,我且在这,等那些人出现。

      独自守着屋子过了一月,又快入深冬。

      物件不论是热的还是冷的,一碰到手,就要发痒发痛,腿伤也时常令我寝食难安。

      艰难下地,拐杖去洗个脸的功夫,人来了。

      看我已跑不得,他们就在屋里审我,在周边城中四处寻觅小远踪迹,我撒谎扰乱多次,故作挣扎,他们气急败坏又杀不了我,既寻不到人,便先押我回京。

      路上,领头的为了泄愤,将我右手随意旋拧,撕扯不够,还生生踹折……

      刚有点起色的双腿被车轮碾断,生不如死的疼痛过后,是每日拖行下的行将就木。

      头顶之人咧开嘴角笑言“上头说了,不死就行。”

      有人回道“死了怎么办?”

      “快死了再说,怕什么,我们背后可是皇亲!”

      他们开始以折磨为乐,我的头发被他们拔下,胡乱喂进我嘴里,我闭紧嘴不愿吃,他们就割作一段一段,撬开我的牙关,让断发顺水呛进喉间,物件堵住我的嘴让我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断发像针一样在身体各个地方流窜,身上被不断切入刀片,利刃一瞬过筋脉,就这么任血流淌,我以为自己将要血尽而亡。

      醒来时身处车马中,棉被覆体,一人在近前看守,那红衣壮年道“我是来接手的,原先那险些让你丢命的人我已移交官府,你的手还需上药,要小心些。”

      这人衣着比之先前领头,高了不止一品,来头不小。

      “多谢,咳、只是……我是朝廷重犯,何来此等待遇?”

      “有人与我说过你,你一门忠君爱国,是为良臣,且不论何罪,上头说了要亲自审你,总要让你活着入京,任何人都不可滥用私刑。”

      “大人,那些人背靠大山,不是好惹的,莫非您也是……”

      “你错了,我与他们不是一路,我从来看不惯这种作威作福,所以,我把他们打了一顿。”

      “那大人与他们不和,会不会……咳咳、咳……”

      “没事儿,我官比他大,来,先喝水吧。”

      吃了饭和药,精神好了许多,双目模糊不清,耳力尚在,听得来人先声,我才敢开口请求。

      “虽活路渺茫,但我仍想记下这分恩情,我可有幸知晓恩人名讳?”

      “我名蒋笑槐,喜笑颜开的笑,槐木的槐。”

      到京城后,蒋笑槐再不能插手此事,还被斥责仁慈,他浑不在意,自顾自去述职。

      第二日来了主审,主审之人我听不大清,只感觉有人把我脑袋提起,反复砸地,眩晕从额头漫延至后脑,一阵阵翁鸣,疼痛的叫喊都来不及。

      我的眼睛好疼,整个脑袋都要碎裂开了。

      指甲多是半块不连着肉的,风吹过来又凉又辣,伤了这么多次,还是习惯不了,这具身子还是会痛。

      他们将我放在一间特别幽静的牢房,时不时便来折磨,一边将人赶去鬼门关,一边又拽我回阳世,每每到濒死时,我才能喝上一口……热的。

      我摸着脚趾挨个数过去,又想想曾经喜欢的一堆话本子,反正这腿走不动,眼睛时好时坏,哼曲也好,臆想也罢。

      有时主审不亲自来问,这日,我起身听到送饭狱卒的咒骂。

      “他大爷的,大过年的还要看着这狗玩意儿,还有饭吃啊他,真晦气。”

      牢门一开,饭菜尽数砸在身上头上,我只能爬起来,把菜饭慢慢捡来塞近嘴里。

      挺好,这次的饭最多脏了点,没有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是……过年了吗?估摸是了。

      我好像感觉不到冷啊。

      窝在角落歇息不久,鞭子片刻抽打在脸,打到鼻骨发酸,脸颊发胀。

      这下我双目明晰,面前的人是周砀,身后跟着的是许又敬。

      “我要见扶桑。”

      周砀胡乱踢我一顿,将我提起吼道“你昨说在东,今又说在西,周雪远到底在哪!”

      “你轻易就能找到他,何须问我,哦,差点忘了,你手底下大多是吃白饭的,得让丞相的人去找。”

      周砀顺这话看向许又敬,许又敬不紧不慢地,他抬手虚作礼数。

      “微臣哪有什么人马能差遣,我们,都是陛下的臣子。”

      “嗯……”

      周砀在我这问不出什么,坐一会儿便出去了,他们之间好像发生了什么,周砀很听许又敬差遣。

      许又敬就是主审。

      许又敬端来的饭菜铺满床铺,他坐在边上问道。

      “为何布这一局空城计?”

      我如实说道“因为我想见她。”

      他看着满是歉意,递来碗筷,说道“抱歉,让他们钻了空,江伯父……这顿我请。”

      此人愈发怪异。

      “谢谢。”

      我靠着地面埋头苦干,头顶传来笑声,我仰头望去,许又敬正发笑,四目相对,他脸色一变说道“没办法,谁让你无权无势,无甚用处。”

      “他们要卸磨杀驴吧,你也是为了自己。”

      许又敬不回话,似是紧紧盯着我手上的碗。

      “怎么了?”

      “先前我便看上你的骨头,等你死了,我想切下来好好观赏一番,做成骨刀,你可同意?”

      背后之人有他,我倒不是很意外,但这般模样的他真是第一次见。

      “没想到你……好,死后也没感觉,给你了。”

      “我家中有无数白骨制成的器具,原想带你观赏一番,刚刚离开的那位骨子也是极硬,你觉得,做成什么比较好看?”

      “你自便,记得给我烧金银,最重要的,你如今权势滔天,帮我看住……”

      “我会娶她。”

      “你不能逼迫她,她是人,不是物件!”

      “她现在说此生只爱你一人,日子一久,你又无法出现,有我替你,你们这份情她便也就淡忘了……不若,我让你做回驸马,你告诉我周雪远在哪。”

      他魔怔了,我懒得同他商议。

      “你说不出我想听的,我就差人去把你的母亲和外祖请来京城……”

      “你!”

      翻涌的怒意催促肚里吃下的饭菜出来,始作俑者满意地离去。

      “小心些他的手,给我养好了。”

      “是!”

      我像在池中浮出水面的鱼儿,难得窥见一轮圆月就立刻给人捉去炖汤,不许我多看一点。

      谁去护她,谁来帮帮我,我不要死,我现在还不想死,我要出去救她们。

      是不是只要我死了,她和阿娘都能解脱……我就是个没脑子的祸害,没有我,她们日子多轻快。

      不,我不能死。

      要是没有我,阿娘阿爹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他们疼我,她想我念我的,我好饿。

      衣服真苦啊。

      无垠的梦,我等待着被索魂的那一日。

      任他们逼问,我自当耳旁风。

      直到那纸和离书。

      他们让我强按下手印,我再无法忍受。

      “你们任何人都不许逼她!”

      “朕的家事岂容你插嘴!”

      “你最好快些杀我,我会化作厉鬼回来取你首级,抢走你的女儿!”

      “来人……”

      “不过都是凡胎,何必扯什么皇家什么龙椅,你现在坐得稳,站得高,以后自然也会有人踹你下来,你我都早已血肉模糊,不辨人状,你装什么人!”

      滚水瓢泼烫得肺腑无所知觉,随锈味流淌下掩不住的血。

      “没有你,朕照样能找到其他逆贼!”

      我还是没能死去,手上沾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血,我颤巍巍地写下一个“雪”字,许又敬回道“没有雪,已经入春了。”

      许又敬端起酒盏靠近说道“渴了吗,刚才没喝够吧,陛下赏你的酒。”

      用不着你!

      我尚能抬起的左手夺过那酒盏一饮而尽。

      很痛,很累,但是不想睡去,她还没来,我想看看她,可惜,再也看不到了,但愿她晚来一些,不要见到我一地污浊的血……

      胸腔漫延上无尽的冷,一窒,浑身上下再无气力。

      扶桑,来生,我再为你束起青丝与白发。

      ——————————————————————
      不知过去多久,百年、千年、亦或是万年,青翠山林因入夜而变得墨绿,其中点点灯盏与夜空上的星辰相映,山下成片的小洋房里,有一幢独特的,墙壁画有彩虹的人家。

      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一周没洗过头的长发失眠症男青年如往常一样倒在沙发里,一倒就是一整天,他手上还是紧握纸笔,鼻梁顶着一副有点歪斜且沾有白屑的金框半圆眼镜,嘴里念念有词。

      门铃叮铃铃地响起,男青年这才想起看一眼手机,他暂时搁置了纸笔,当看见手机里的消息后,他立马从沙发上弹射起来,拿着一打稿子就奔向门口,门把手一拧开,他立马手脚齐用扑上前去。

      “窕窕!”

      门外之人猝不及防接住了这只轻巧的羊,她稳住身形,在扑面的浓郁黑发空隙间说道“哎呀,这么想我啊?”

      “我想你好久了。”

      “咳咳,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怎么光发消息不打电话?”

      “怕打扰你睡觉和写作。”

      青年从爱人身上渐渐滑落,牵人进屋,随后带上了门,他坐在玄关边的垫子上,将手里稿子递给了爱人。

      “最后一版,你看看,还喜欢吗?”

      女人随手放下电脑包接过稿子,还未看到内容就已经脱口而出“我当然喜欢啦。”

      忙了一天的社畜努力去看清楚字句,只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疲倦便都少了“谢谢,你文笔真好啊,我都写不出来……”

      “能让你开心些,对日子更有盼头,我再写一部都可以。”

      “真的?那我们的故事……”

      这时,两人同时望向窗外圆月,无言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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