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重生记》空舟载月

1、契子 子高之死

　　光大元年，南陈京师健康。
　　时近中秋佳节，街上彩灯高悬，人流如鲫，即使入夜依旧热闹非凡。经过陈朝第二任君主文帝陈蒨多年的文治武功，南朝国力日益强盛，百姓安居乐业，作为帝都的健康城更是一片盛世繁景。但可惜，这位有为明君已在一年前龙驭归天，年仅四十四岁。如今在位的是他十六岁的长子陈伯宗，但把持朝政的却是陈蒨的弟弟、担任辅政大臣的陈顼。
　　离皇宫不远的后街尽头，伫立着一座庄严而简朴的府邸——右卫大将军府。与街上的喧嚣喜庆氛围相反，将军府大门紧闭，府内既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筵席宴客、亲友欢聚，显得格外冷清。
　　银色的月光进将军府的后院，丛丛方竹掩映着一座绿琉璃六角亭，亭中一位年轻男子静静地站立，白衣素冠，墨发如瀑，看上去就像亭外的青竹般谨洁，纤尘不染。
　　他就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南陈右卫大将军，韩子高。
　　韩子高已经在亭子中站了大半夜，自从文帝驾崩后，他总是在难以入眠的深夜，独自一人来到这僻静的后院，追思先帝，回忆两人相识相伴十四年的点点滴滴。
　　他出身贫寒，又逢战祸，举家逃亡，如果不是遇到陈蒨，早已死于乱兵之中。他十六岁就跟了陈蒨，十四年来伴君朝夕，为陈蒨开疆拓土、平叛降暴，用赫赫战功成就了陈蒨的帝王霸业。而陈蒨没有丝毫辜负他的忠诚，报之以无以上之的荣宠。韩子高曾以为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没有想到，陈蒨会突然身染重疾，短短几个月，就永远离开了他。
　　他悲痛欲绝，想到未来漫长的人生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就无比绝望。他想追随先帝而去，但他不能那样做，因为陈蒨临终前要他郑重承诺——“子高，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要替我守护陈国江山，保护幼帝。答应我，你还年轻，要好好活下去……”
　　陈蒨还是最了解子高的，这个承诺成了子高活下去的唯一的意义。
　　自从文帝驾崩后，陈国就失去了支柱。半年时间不到，他那位野心勃勃的皇弟陈顼从来不满足一个辅政大臣的角色，他认为自己比那个年幼而且懦弱无能的皇侄子更有资格成为陈国江山的掌舵人。
　　其实韩子高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像他这种前朝重臣，忠于先帝，又手握重兵，一定会引起陈顼的猜疑忌惮，处境是非常危险的。就在上一个月，辅政大臣中书舍人刘师知试图架空陈顼的在尚书省的行政实权，假传太后旨意，欲将陈顼调往城外，却被陈顼觉察，先下手为强，当即囚禁了刘师知，并入宫向太后和皇帝通报刘师知等人的罪状。刘师知下狱赐死，连带另一位辅政大臣到仲举也遭贬官软禁。
　　韩子高有预感，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处境如此危险，不是没有人劝自己反抗，手中的兵马就是最大的筹码。他拒绝了，他不想引起天下动乱，生灵涂炭。他也想过，干脆交出兵权，解甲归田，以求全身而退。但是，如果让陈顼得到了兵权，对皇位窥视已久的陈顼会不会更加肆无忌惮？
　　韩子高承认陈顼有治世之才，无论资历还是威望，都远非当今的小皇帝可比，而且纵观前朝历史，兄终弟及也不乏先例。但他韩子高只忠于陈蒨。
　　这一天终于来了。陈顼谎称皇上要新立太子，召集大臣开会，韩子高一踏进尚书省，就被陈顼埋伏的兵马抓住，当晚被赐死。
　　唯一让他愧疚不安的，是他觉得对不起先帝，因为无力阻止陈顼的图谋，也再不能保护幼帝。他到底还是辜负了先帝，到了泉下地府相见，陈蒨会不会责怪他？
　　行刑前的最后时光，他举头望向天际的明月，再一次起很多年前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夜晚。
　　那时，他还是一个梳着总角的少年，衣衫褴褛，穿着自己编织的草鞋，随着逃难的人群连夜奔波。虽然又累又饿，困顿交加，可从小吃惯了苦头的他不怕艰辛，他还觉得周围的夜色很美：月华如水倾泻，小河银波荡漾，林间虫鸣啾啾……
　　接下来的一切如同梦境——
　　那位高大青年将军，骑着白色骏马，仿若天神凡降，来到他的跟前，向他伸出手。
　　“你愿意跟我走吗？”
　　月光映照着将军英俊而威严的脸，将军的声音却像月光一样温柔。
　　于是他笑了，把自己的手放到将军的大手中。
　　一生追随，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