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记》三立里

13、恶地（3） 家长。

　　于渚强忍着心中的古怪感洗漱后，正打算提议再向旅馆多要一床被子时，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咚咚咚。”三声不紧不慢的响声传来。

　　于渚所在的衣柜位置更靠近门边，正想上前开门，闻潜渊却先他一步走到门前。

　　“二位客官歇下了吗？这么久才开门，我不会打扰到二位了吧？”门前的是方才那名黑衣男子，臂弯里搭着几件黑色衣物。

　　“刚刚看二位空手而归，想必是没带些换洗衣物，这是特意为二位准备的衣物。”

　　“劳您费心了。”闻潜渊接过质地几乎与临泽身上那黑袍子一致的两套衣物。

　　但面前的男子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离开，他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往屋里飘去，在寻着什么。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闻潜渊往旁边挪了些位置，挡住黑衣男子探究的视线。

　　“无事，只是想了解同你一起住进来的那位，不知能不能同他聊几句？可为何不见他出现呢？”黑衣男子对闻潜渊刻意的阻挡毫不在意，依旧是不愠不怒的模样，嘴边始终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在洗漱，恐怕不方便同店主您闲谈了。”

　　黑衣男子笑意更深了些，微微阖眼，像早就预料到般点了点头:“也是，那我改日再来吧，但请替我转告他，我对他很感兴趣。”

　　闻潜渊的眼神在黑衣男子转身过后沉得更冷，他问道:“必定转告，但不知如何称呼店主您呢？”

　　已经背身过去的黑衣男子脚步不停，只留下短短一句话:“桔荒，桔梗之桔，荒芜之荒。”

　　待桔荒下到一楼去，闻潜渊才合上门，一转身便看见于渚正紧蹙着眉头看向自己，他表情复杂，开口说道:“我说什么来着？他果然图谋不轨!那是什么话，我才不想和他聊聊!他爱和谁聊和谁聊去吧!”

　　于渚控诉一番后正打算睡觉，可看见床上唯一的被子时，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事。

　　“……闻潜渊，你说如果我现在按门边那个呼叫铃，是刚刚那个前台女生上来，还是那个黑衣变态上来?”

　　无奈之下，于渚只好勉强接受自己和闻潜渊盖着同一床被子，起初于渚畏手畏脚不敢乱动，努力往床边缘靠，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闻潜渊。

　　可是到了后半夜——于渚睡得正香，几个翻身就朝闻潜渊那边滚去，随之翻动的手臂“啪”的一下直直落在睡姿端正的闻潜渊的脖子上，瞬间将他惊醒。

　　闻潜渊侧头看着毫无察觉的于渚，皱着眉捏住他的手臂往旁边一甩，结果又没过多久，于渚或手或脚总是要有一个搭上他。

　　“……”闻潜渊在黑暗中深深叹了口气，索性就这样睡下去。

　　次日早晨，于渚心虚地瞥了一眼走在身侧的闻潜渊，对方戴上长发后依旧清冷，但此刻脸上挂了些阴翳，眼下有一抹淡淡的青紫色。

　　今天大约刚天亮时，于渚一睁眼，一张放大好几倍的侧脸出现在眼前，吓得于渚一瞬间手脚僵直。他默默挪开手脚，用尽全力慢慢挪到床边缘，整张脸都在用力。

　　“闻潜渊，昨天……”
　　“别说话。”闻潜渊一开口便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于渚只好闭嘴。

　　早晨的恶地街道有些冷清，只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于渚昨晚只注意满街的人群，现在才发现这里的道路有些原始，处处皆为厚石砖铺成，偶然几辆车经过，却都是看起来不知是哪个年代的脚蹬车。

　　恶地人似乎不喜白日出行，即便上街也都披着一条黑色袍子，而于渚闻潜渊二人也一样，身上穿着昨夜桔荒送来的黑衣。

　　除去这些，于渚并未觉得这里与现世有何区别，不由得感到写亲切。

　　忽然，一团黑影从街巷中窜出，于渚猝不及防遭了这冲撞。

　　“唔……痛。”

　　稚嫩的童声从身下传来，那团黑影竟是一个仅高过于渚膝盖的小男孩，黑色帽兜滑落，露出白净胖乎的脸蛋与柔软的黑发。那男孩因这一撞有些发懵，紧紧攥着于渚外套下摆。

　　“小朋友，你没事吧？”
　　“赶紧放手。”

　　于渚和闻潜渊同时开口，但那小男孩貌似只听见闻潜渊一句厉声呵斥，小脸顿时皱作一团，眼看那撇起的嘴巴就快要张开大哭。

　　“闻潜渊你这么凶干嘛？啊你你你别哭啊！”

　　于渚双手悬在男孩头上，却不知从何下手，他向来不善应付小孩，从前面对亲戚家小孩他始终束手无策，这时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你能不能有些警戒心?”闻潜渊俯身，虽说语气强硬得很，但拉开男孩的动作温柔。

　　但男孩发觉闻潜渊把他拉开之后，彻底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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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芥，阿芥?”远远地，一个身影从另一个小巷子里出现，眼神瞟到这边的三人时先是怔住，而后快步跑来。

　　“不好意思二位，这小孩没看住，给二位添麻烦了。”
　　来者是一男子，快要落地的长跑在跑动中飞起，他来到二人面前，边抱起男孩边连连道歉。

　　“没事没事，倒是我们没注意，弄得孩子哭了。”于渚说着心虚地看了看闻潜渊，见他依旧是警惕的模样。

　　“二位白天出来，是屋里没有食物了吗？这么早商人们还没开铺呢，要不和我一起去学校里先吃点?”

　　那人一面安抚着怀里的男孩，一边朝面前这两个不知为何选择白天在街道上转悠的人问道。

　　于渚想起方才闻潜渊一句“警惕心”，下意识想拒绝，但闻潜渊本人却回答:“那烦请你给我们带个路了。”

　　是谁刚刚说保持警惕的?

　　一路上，那小男孩还是止不住地闹腾，一双肉嘟嘟的小手一直指着于渚，嘴里还喊着“要他抱要他抱”，抱着他的男人几番佯装怒意训他都还是无济于事。

　　“哈哈是在抱歉，小孩不懂事。”

　　于渚见状主动接过小孩，谁料到那小男孩瞬间喜笑颜开，双手牢牢扣住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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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走到那人口中的学校，原来他口中的“学校”竟是指幼儿园。

　　于渚边走边打量着这与现世幼儿园差不多的构造，起床时间过了有一会，不时能看见几个孩子从远处的小房子里走出来嬉闹。

　　“对了，还没做自我介绍，”领他们入内的那人说道，“我是这里的生活老师，梧冬。”

　　梧冬领着二人继续入内，路上也遇见很多老师，可他们全都一脸震惊地看着阿芥笑嘻嘻地趴在于渚肩上，于渚觉得自己现在活像动物园里的猴子被人围观。

　　“二位可以在这稍歇息一会，等会可以和老师们一起吃饭。”梧冬在饭堂门口停下。

　　“阿芥!走啦，我们去吃早饭。”

　　“我不去!我要和这个哥哥在一起。”

　　阿芥的手依然环着于渚的肩膀，见梧老师言语无用，于渚不得不向身旁的闻潜渊求助。

　　谁知道闻潜渊只轻轻用力就掰开阿芥两只小手，轻轻松松就把挂在于渚身上的小人带了下来。

　　“……”
　　“啊——我讨厌你!”被梧冬抱走的阿芥双眼泪汪汪。

　　“没想到你还招小孩喜欢?”闻潜渊坐下后说道。

　　“……一般，不过你也太暴力了，得给那孩子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啊。”于渚说道。

　　“你有更好的方法?”

　　“……”于渚因他不可置否的表情哽住。

　　“所以我们就这么随随便便来这里吃饭，还是说你发现了什么？这儿有什么特别的吗？”

　　闻潜渊左手揉了揉后颈:“没有，但你不饿吗？”

　　这么说来确实有些饿。于渚想起方才在街上时梧老师的一番话。

　　目前看来，恶地人应是不喜白日出行，也难怪昨夜那街上和赶集市一般热闹，可刚刚街上只能看见几个人影，还都披着黑披风匆匆而过。

　　于渚盯着面前瓷白色的桌子发呆，忽然觉得一切有点荒谬——自己居然真的来了所谓的“恶地”。

　　但已经过去一晚，他俩来到这里是为了解决恶地人穿越边界之事，可目前看来这实在任重而道远，眼下甚至连恶地人生活习性都摸不清。

　　“闻潜渊，你说这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解决。”于渚长叹一口气，双眼有些放空，像在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说过可能要在这里久留，你只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就行。”

　　看来闻潜渊也对恶地是一知半解，于渚心想。

　　没一会儿那抱着阿芥离开的生活老师回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大群时而往于渚这边看的老师。

　　“你说这男的什么身份啊?”
　　“我也想知道啊！居然能镇住阿芥那小子。”
　　“园里除了梧冬老师好像没有第二人吧，就连梧老师有时候都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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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渚即使听到这窃窃私语也要装作没听见，他僵硬地靠在椅背上，假装自己正专心致志地扣着手指。

　　“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梧冬小跑着来到二人面前。

　　*

　　“阿芥这孩子，刚来园里就让老师们头疼。”
　　梧冬抿一口水，朝对面二位说道。

　　“这孩子又闹腾又脆弱，就是拿他没办法，他闹起来没完没了的，但一旦言重了他又哭个没停。不过，哦对了，怎么称呼你呢？”

　　“噢，我叫于……”
　　“他叫屿山。”闻潜渊打断于渚的话。

　　梧冬有些奇怪，但依旧继续说道:“但屿山似乎很受阿芥喜欢，我从没看过阿芥有这么乖的时候。”

　　“是吗……其实我也不擅长应付小孩子，可能是巧合吧。”

　　梧冬继续同于渚洽谈，二人有说有笑，甚至连盘子里的食物都没吃几口，但梧冬不时瞟了几眼于渚身边的这位长发客人。

　　只见他一言不发地吃着饭，仿若正说着话的二人不存在般。他时而抬头目光流过四周，时而一边思考着什么一边细细咀嚼着食物，活像拍杂志的模特。

　　“梧老师!”一句急切的叫唤打断了这边的对话。
　　“梧老师不好了，阿芥吵着要回家，缩在床里饭也不吃!”

　　梧冬揉了揉眉心说道:“唉……下次再这样直接叫家长来接就好，都第几次了。”
　　“可，可刚刚我联系过阿芥家长了，他说……他说他现在很忙，没有时间到园里来。”

　　“没时间?桔荒他就这么忙，把这烂摊子扔给我们?”梧冬显然有些怒意，语气也变得重起来。

　　“桔荒?”

　　于渚与闻潜渊同时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