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暂离(5) 探险队员对 ...
-
距临泽进入梦世已过去一周有余,日子过得寡味平淡,除了偶尔能听到临泽没来由的几句抱怨外,周柯觉得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只是偶然几个瞬间还是会回想起那天下午于渚的匆匆离开,周柯不知道他离开的原因,也因为每每临泽提至于渚时,闻潜渊总是沉下脸来,周柯也不好再问。
而临泽,即使他不太愿意为收藏馆打苦工,在闻老板的眼神逼迫下,也开始慢慢走出“我来这里就是白吃白住”的心态。
这个临泽光嘴上功夫强,说出的话句句都像挑衅,其实还是挺怂的,周柯心想。
“你挑个时间把你这头发剪剪吧,每次看见你低头拢头发,你又不愿意绑起来。”周柯搬着一摞书经过临泽身旁,又看见他不断托起眼前的头发。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的头发可不能随便乱剪。”
周柯把书放在台子上,转头问道:“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特殊意义我倒是不了解,”临泽说,“但我们那边曾经有人尝试过剪发,结果第二天人就没了。”
“啊?没了?”
临泽耸耸肩:“嗯,就是直接消失了。”
周柯不禁有些感叹恶地的诡异,居然剪个头发人就没了,他想起书上对恶地人的介绍,继续说道:“不过说真的,我一直以为恶地人都是那种……丑得难以直视,见人就杀,嗜血成性的物种,我记得我小时候看过一个绘本,上面的恶地人青面獠牙的,头发全都拖在地上,吓得我几天没睡好。”
临泽:“……”
“你信不信等我把这破手链摘下来,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临泽拿手在脖子上比划两下。
“你幼不幼稚,只有闻老板能摘下来这东西,但我觉得他可能打算把这链子永远拷在你手上了。”周柯说。
这几天闻潜渊依旧早出晚归,但与以前不同的是,他在馆里时会带周柯做一些陌生的工作,这些工作闻潜渊从前不让别人碰,即使再忙也会自己完成。
“那大老板最近有没有和你说什么?”临泽听周柯提起闻潜渊,顺口问道。
“倒没说什么奇怪的话,但居然把收藏室的钥匙都给我了,”周柯说,“还有一点,他不会是想让你长期居住吧?说让我多让你熟悉熟悉工作。”
临泽停在书上的指尖微微一滞,他紧抿着下唇,连耳后的一绺头发再次滑落也没注意到。
*
闻潜渊大约是晚上十二点才回到收藏馆。
此时正下着小雨,淅淅沥沥,街道上湿漉漉一片,未眠路灯撒下的光芒让砖石漾着水波粼粼之感。这一带的人们基本上都已入睡,只剩偶然路过的车辆带起滋啦的水声。
推开馆里的玻璃门,闻潜渊发觉一楼沙发处的小灯亮着,临泽正坐在那里。
闻潜渊无视他的目光,径直朝楼梯走去。
“喂,你故意的?”临泽在闻潜渊经过沙发时叫住他。
闻潜渊微微侧身说道:“什么事?”
临泽稍微坐直了些,酝酿了很久该怎么开口。周柯已经早早睡去,整个屋子寂静无声,对面墙上时钟的表针转动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见临泽不语,闻潜渊转身想走:“没事我上去了。”
“等等!”临泽叫住闻潜渊,但后者显然开始有些不耐烦。
临泽说道:“你是不是打算去恶地?”
“明知故问。”
临泽对于闻潜渊大方承认感到有些惊讶,但随即笑了笑:“也是……只有周柯看不出来吧,你这个馆长的位置都快摆到他面前了,他还是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样子。”
“不过,你就这么放心把我留在这里?”
闻潜渊这才转过头面对着临泽:“你看着没什么攻击力,暂且信你是个好人,只是想逃出恶地找个住处罢了,你不用每时每刻在我面前装作有阴谋的样子。”
这是夸奖还是侮辱……临泽默默吐槽。
“哎呀算了,与我无关。”临泽摆摆手,起身往房间去。
但临泽刚进房间没过多久,他又从门缝中探出头来说:“喂,别怪我没提醒你,去那边之前准备准备,特别是头发……我们那边就没有头发短的。”
接着他又慌忙接上一句话:“我就是怕你刚进去就被人乱棍打死而已,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要戴着这个手链了,真的烦!”
然后迅速转身把门关上。
闻潜渊站在原地,看着临泽从刚刚坐在沙发上时的一脸杀气,再到别扭地提醒他。
这个人还是太单纯了,一试便全盘托出。
一开始他并不了解临泽的真实目的,那手链只是压制住他的力量,但那毕竟只是闻潜渊做出的试验品,不确定性太大。
但现在看来,或许临泽只是单纯想离开恶地而已。
……而他似乎很想让闻潜渊去到恶地。
闻潜渊转身走至房间,打开台灯,发现自己桌上躺着一张陌生的纸条。
“喂,不管你承不承认,我都知道你肯定要去恶地了,去之前把头发弄长点,然后……去找荆野这人。”
“……”闻潜渊此刻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
就在闻潜渊看到桌上纸条的这天晚上,梦街一区的事务局里,顾逾和于渚正在三楼公共区的位置相对而坐。
下班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且常来三楼的人本就不多,这时显得尤为冷清。
“你真的考虑好了?”顾逾先开了口。
“你别这么严肃,怪紧张的哈哈。”于渚语气不像顾逾般沉重,轻松得好像即将以探险队名义去往北部的不是他。
“唉,张局……”顾逾欲言又止。
于渚明白顾逾未说出口的内容是什么。近些天,北部出现的“鬼影”越来越多,不仅仅只是北部少部分居民受到影响,一些风言风语也传到城中心,这些市民日子过得提心吊胆,于是闹到事务局大门讨要说法。
而张局可看不得这种场面,于是除了宣布会加强北部边境守卫军力量,他还宣称不久后将派遣最新探索队出征。
也没人指明这个“即将出征的最新探索队”只有一个人。
其实大家都明白自从季鹤那一代后,四界壁垒形成,再想跨界就困难许多,但还是愿意用“新探险队”这种消息在恐慌的生活中自我安慰。
于渚刚得知自己终于可以去到北部时,内心狂喜。可真正临近所谓“出征”的日子时,心情又有些复杂起来。
“顾队,你说,万一我没能去到恶地怎么办啊?大家不会因为探索无果而反应更激烈吧?”于渚问坐在自己面前的顾逾。
顾逾叹了口气,说道:“你怎么还担心这个……去往边界时能成功走到另一片地域的可能性本就很小,更多的可能性是……”
他没继续说下去,换作于渚毫不避讳地接上他的话:“是什么?”
“……失踪,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之后背上什么骂名,这种事情失败才是常态。”
于渚并不怕失败,他说不出原因,但心里就是有一种底气,或许因为他随随便便就掉进梦世让他觉得自己一定可以越过壁垒。但内心同时还有一种忧虑感——自己是在利用梦世这么多人的希望来回家。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如果这探险队里没有他,去到恶地成功的几率也很小甚至几乎为零。
所有人都知道大概率会失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自己只是非常非常巧合地需要这个机会而已。
就算自己回了现世,他们也只会觉得我与以往任何一个探索队队员一样“失踪”了。
不用有负罪感,我并不是什么英雄。
……可顾虑还是像一块甩不掉的疙瘩,深深扎在于渚心里。
“不行,我向张局申请,我得和你一起去。”顾逾又说道。
于渚下意识制止:“停停停!万一又损失一个人怎么办?而且你是指挥长,所以未来……就算我失踪了,探索队至少还剩你在这里,你还可以再组队是吧!”
是因为不想让顾逾知道自己只是想回家,还是不想让顾逾也牺牲,才能留一点希望给梦世的人,于渚自己也有些理不清楚了。
但毫不知情的顾逾没想这么多,他现在看着于渚,就像看着即将就义的英雄般震撼,这个比自己年轻十来岁的小伙子的形象瞬间高大了起来。
*
“你听说了没,天亮之后,咱们那新的探险队准备走了!”
“真的假的?你这消息准不准啊,那招募令都没发多久,这就打算出去了?”
“亲耳听到的,这能有假?到时候指定很多人去凑热闹,你说咱们待会也去看看成不?”
飘着浓雾的黎明时分,两个被指派在北部“鬼影”频发地附近看守的人正闲聊着。
不久前这一带被全面封禁,唯一一条宽敞的石子路被临时修建的金属大门对半劈开,整个封禁区被足有三人高的铁围墙包围。虽说被派来看守的人水平都不高,张局张平也明白这一点,于是疯狂往这里增派人手,以人数上的优势阻挡想要硬闯禁区的人。
雾气一直飘着,远方的山头上开始翻起银白,天空渐渐由墨色变为宝石蓝。
这两个看守还在继续闲扯,忽然感觉耳边传来汽车鸣笛声,遥遥望去,几抹橘黄色在浓雾中逐渐靠近,直到第一辆车停在大门前,他俩才看清这是由四五辆汽车组成的车队。
“泽子快快快,快去开门,这是局里来的车。”二人之中戴着眼镜的人立刻反应过来,拉着另一人就往控制室里走。
铁制大门缓缓打开,滚轮与轨道摩擦的声音让车里的于渚一时间没听清顾逾的话。
“你说什么?”于渚侧头问坐在身旁的顾逾。
“我在说张平,”顾逾双手环抱在胸前,“为了平息事端还专门带着两车记者来采访,这手段瞒得过一时而已。”
昨晚张平找到于渚,希望他作为探险队“代表”接受媒体曝光——而且为了瞒住一人成队的事实,要对外宣称其他队员先行一步,最好准备些能稳住各界恐慌的话。
于渚没有拒绝,因为一旦拒绝张平,这次到边境的机会便会眼睁睁地溜走。
“……”于渚没接顾逾的话,只是出神地看着窗外。
初现的晨光慢慢穿透浓雾,阳光照在身上显出湿冷的感觉,于渚很惊讶梦世植被秋季依旧繁绿,此刻他的眼中是大片金黄的薄雾,绿得艳丽的植被,面前五六位记者以及成群来围观的守卫们。
他在现世时很不喜欢这样的天气,现在也一样,阳光穿过浓雾的湿冷早晨总让他有一种悲怆的宿命感。
但闻潜渊却不这么觉得,此刻他刚巧妙躲过为数不多的几个看守,侧身靠在路边房屋的转角处。他蹲坐在拐角的阴影内,看着浓雾一点点消散,打算等阳光完全明朗时即刻动身。
*
“请问这位队员,对近来出现的鬼影你有什么猜测吗?”
“……这位记者,我无法做出合理的猜测,这个问题在探险队归来后会给公众一个满意的答案。”
于渚朝记者微微一笑,像解决公事般回答着记者的问题,但头疼的是,记者偶尔会问出一些关于他的私人生活问题,让他时而开启胡编乱造的模式。
无尽的快门声过后,终于到了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你对这次探险队的出征有信心吗?”
于渚愣住,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如何回答。在几秒钟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说道:“其实于我而言,我没有很大的信心。”
众人一片哗然,站在记者后方的张平,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在他一旁的顾逾也瞪大眼睛对这个答案表示惊讶。
“……但是,”于渚继续说道,“我主要是对自己没信心,因为于我而言,我还远远达不到成为一名探险队员的标准。”
“但我相信我的队友……们。”
于渚目光看向顾逾。
“他们虽然平常对什么事都毫不关心,还经常打趣说自己是混吃混喝的,但他们的心一直归属于探险队,我能感受出来。”
“所以即使我不够格,但我相信他们可以守护这里……探险队,在几十年前是一支很伟大的队伍,往后也理应是。”
像永别前的留言,顾逾看着于渚,心想。
他无端想到三年前那个莽撞幼稚的自己,高涨的热情在死气沉沉的部门里格格不入,在白眼与不屑中坚持招人,坚持重启训练,但几年光阴荏苒,他的职称越来越高,探险队人却越来越少。
锐气被磨平,一颗心只剩还能用无谓掩饰的挫败。
于渚朝顾逾笑了笑,对着记者们疯狂按下的快门深深鞠了躬,然后转头朝前方未知的道路走去。
他走了很久,背后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熟悉的黑暗笼罩过来,声音也渐渐失真,只隐约还能听见快门声,人群的欢呼声——应该是张平正在接受记者采访,但不知道顾逾现在心情如何,刚刚看见他朝我笑了笑,应该能听懂我的意思。
黑暗越来越浓,景物像画里一般凝固,于渚感受到的除了寂静还是寂静。他觉得自己正在与梦世的所有慢慢割开联系,不论自己是否成功回家,这里,或成为一场梦。就在黑暗快要淹没视线前,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这寂静中无比清晰,让于渚如受雷劈般狠狠一滞,一转头,幽幽紫光闯入视线。
“探险队员对自己没信心?”
在很久以后,于渚总觉得就因闻潜渊这句话,让他本快与梦世撇清的关系,变得比一开始更加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