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百岁》不识瑰丽

1、哥哥

　　盛夏午后，微风轻拂，树声沙沙。

　　货车行驶在公路上，叶初阳百无聊赖的倚在车窗上吹风，爸妈聊天的声音早被他选择性的忽视掉了。
　　车子开出市中心，弯弯绕绕最后拐进了一条有些破败的巷子。

　　开进巷子的一瞬间，周围的光线也跟着暗了下来。
　　叶初阳抬头去看，错杂交缠的电线，住户晾晒的床单衣物……

　　他不喜欢这个新家，这地方望不见太阳。
　　车子停在一个大院里，这里三面都是房屋，一条长廊连着各家门前。

　　院子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有棵杨树，树下几个孩子在玩。
　　和这巷子整体布局来比，这里倒还算宽敞。

　　叶初阳跟着爸妈下车，脚没等落地就看见一个胖女人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想必就是房东了。
　　“哎呦帅哥美女你们可算来了，我这可是一大早就给你们拾掇屋子来了，可干净了，快里边看看……”

　　又是一些听烂了的客套话，叶初阳最受不了的就是大人们之间的恭维。
　　但他们说这叫人情世故，无所谓，反正他不在乎。

　　胖女人聊着天，忽然像是刚刚才注意到一旁站着的叶初阳，又一声拔高嗓门:
　　“哎呦，这是您儿子啊，长得可真俊……”

　　叶初阳听的倦了，但出于礼貌还是应付的点点头，随后知会了一声爸妈就跑开了。
　　站到屋子门口，叶初阳闻到很重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里头还杂着一股霉味。

　　他进去转了一圈，这房子朝向不好，窗子几乎都是背阳的，屋里发潮，只有里头一间小屋勉强透亮。
　　他想去和爸妈说，走到门口又正好看见他爸从钱包数出几张红钞，又掏了一堆小额钞，零零总总凑了个整数。

　　果然还是因为钱……
　　上个月叶成辉公司裁员，刨去几个关系户和一些经验丰富的元老。

　　像叶成辉这种工作不拔尖的本分员工自然就成了最好的开刀对象。
　　叶初阳最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要了最里头的那间小屋来住。

　　因为搬家的时候东西都装的大箱子，叶初阳的小身板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赵丹从兜里掏了几块糖塞到儿子手里，叫他去认识认识新朋友。

　　叶初阳却没兴趣认识什么新朋友，把糖塞进自己衣兜，走到旁边坐着去了。
　　他手托着下巴，面无表情的坐在台阶上，东张西望最后视线落在了院子里玩耍的四五个孩子身上。

　　这几个人瞧着和他年纪差不多大，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聚在一块一捧土都能玩一下午。
　　也是，这个年纪大都是这样的，也许他才是那个另类。

　　察觉到一道视线，叶初阳脑袋往边上一撇，对面屋子廊柱后站着一个穿天蓝色短袖的小男孩。
　　猛然对上视线，朗相忆也吓了一跳。

　　他一早就注意到这个新来的哥哥，长得是很好看，就是感觉冷冰冰的，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偷窥被抓包，朗相忆慌张的别开脑袋，搞得叶初阳一头雾水。

　　正疑惑着，身前忽然暗下来。
　　叶初阳转头去看，刚才还在院子里玩的几个小孩此时都站在他面前，领头的是个皮肤黑黝黝的高个子男孩。

　　“新来的，我叫唐翊，你叫什么？”唐翊板着脸，跩成一副社会大哥的样子。
　　叶初阳本来不想理，但又想到赵丹反复和他讲要和新邻居好好相处就忍下了。

　　“叶初阳”他淡淡道。
　　气氛有些尴尬，唐翊脸上有点装不住了，但是为了维护在大院里的老大地位，他还是咬着牙撑住。

　　“叶初阳，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几乎是一瞬间，唐翊话还没等落地叶初阳就毫不犹豫给出了答案。

　　“不要。”
　　没想到叶初阳会这么不给他面子，唐翊当场愣在原地，半晌反应过来脸憋得通红。

　　叶初阳不以为然，仍旧冷着脸，目不斜视地盯着唐翊。
　　眼瞧着唐翊急了要动手，一旁站着的几个男孩怕事情闹大，连拉带拽把他弄走了。

　　人散了，周围安静下来。
　　叶初阳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坐着，唐翊时不时投来的怨怼眼光他也权当没看见。

　　“哥哥，你还好吧？”
　　身后响起一个稚嫩的童音，叶初阳诧异的回头去看。

　　是刚才偷看他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来了。
　　朗相忆怯生生的看着叶初阳，没等来对方的回应，他又小步挪到叶初阳身边和他一起坐在台阶上。

　　“我叫朗相忆，住在你对面。”
　　叶初阳没应声，只是点点头。

　　现在近距离看，小男孩身上的衣服颜色大概是深蓝色，只是洗的有些发白了。
　　见叶初阳终于有点反应，朗相忆也不像刚才那么拘谨，又坐的离叶初阳近了一点。

　　巧的是这一幕正好被回头甩眼刀的唐翊看见。
　　他刚说服自己说那个新来的就是性格不好，换了别人去也是一样的。

　　谁知转头就看见他和人有说有笑，更何况那个人还是朗相忆。
　　一股气上来，唐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就喊:

　　“叶初阳！你不跟我们玩，却要跟他玩？我妈说了，谁和他一起玩最后你们家的钱可都要被讹光！”
　　叶初阳被他这突然的一句话给说懵了，旁边的朗相忆也是明显一愣。

　　没等叶初阳接话，从院门口传来一声大吼:“臭小子你说什么浑话呢！”
　　接着一个彪悍的中年妇女气冲冲的走进来，直奔着唐翊去了，估计是他妈妈。

　　唐翊也明显害怕，连连哭喊着说自己错了，但也无济于事。
　　陈燕毫不留情的提着他的耳朵，把人拽回屋去了。

　　门被带上，几声惨叫过后，屋子里响起唐翊的哭声。
　　院里玩耍的孩子早被吓跑了，只剩下没反应过来的叶初阳和当事人朗相忆。

　　几分钟后，陈燕从屋里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朗相忆:
　　“小忆啊，你唐翊哥刚才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叶初阳瞥了一眼朗相忆，他看起来明明很介意，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叫他别往心里去，却没一个人愿意给他道个歉。

　　算了，别人家的事，他一个小孩子也不方便管。
　　院子里瞬间静下来，气氛不免有些尴尬。

　　不多时，朗相忆率先开口，又像个没事人一样:
　　“哥哥，你刚才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玩？”

　　朗相忆表情带些疑惑，随后没等叶初阳回答，又摆出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
　　“我知道了……哥哥，你也有病吗？”

　　朗相忆笑容甜甜的，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中听。
　　叶初阳脸色冷下来，刚才生出的一点同情现在随着朗相忆的话烟消云散。

　　今天他好像诸事不顺。
　　新家环境不好，又遇上性格恶劣的唐翊，好容易遇上个勉强处的来的，又是个没礼貌的。

　　觉得受到了冒犯，叶初阳此刻心情坏到了极点。
　　“你才有病。”叶初阳起身道。

　　……

　　看着叶初阳头也不回的离开，朗相忆觉得委屈，低着头喃喃自语:
　　“可我确实有病呀。”所以大家才都不愿意和我玩。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朗相忆想起妈妈叮嘱他不要哭，仰起头硬是把眼泪又憋了回去。
　　傍晚时分，大院里人多了起来。

　　朗晴下班一进屋就看见儿子兴致缺缺的窝在沙发上，问过之后才知道今天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
　　朗晴安慰他道:“哥哥只是有些内向，并不是真的讨厌我们小忆。但像你那样问问题，人家确实是会不开心的。”

　　“那我该怎么办？”才知道是自己有错，朗相忆有点着急了。
　　朗晴揉揉朗相忆的脑袋，无奈笑道:“吃过晚饭以后你去找哥哥道个歉，我们小忆这么可爱，哥哥会原谅你的。”

　　朗相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
　　饭后，他一溜烟跑回房间，拉开衣柜下面的一个小夹层，这是朗相忆的秘密基地。

　　东翻西找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朗相忆很不舍的摸摸盒子，最后还是狠下心，拿了里面的东西出去了。
　　另一边。

　　叶成辉出门去还车，现在还没回来，家里只留下赵丹在收拾东西，屋里音乐声很大，盖过了外面的喧闹。
　　“阳阳回来了，今天有交到新朋友吗？”赵丹把音乐关掉，对叶初阳问道。

　　叶初阳把今天发生的事给她讲了个大概，原本是想让赵丹放弃催他交朋友的念想，未曾想却得到了意外的消息。
　　“妈妈还听说有个姓朗的小孩好像心脏有点问题，如果和他一起玩记得要注意分寸……”

　　叶初阳躺在床上，赵丹说了一堆话他一句也没记住，唯独这句在脑子里不断重复。
　　这次好像是他错了，叶初阳想。

　　他觉得后悔，一阵内心挣扎，叶初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还是决定去道个歉。
　　叶初阳拉开屋门，正和抬手要敲门的朗相忆撞个正着。

　　他一愣，要见的人就在眼前，此刻他却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少年也明显吓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踉跄着退了一步。

　　原本想好的词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朗相忆憋了半天，最后伴着风声，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