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有芷兮澧有兰》独孤长影

25、寻踪

　　车下马蹄声“得得得”响着，程絮英脸上渐渐浮出凝重之色，他问道：“所以救下你的就是刚刚在寺中你让墨玉去带话的男子，那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程沅好奇地道：“那我不是让墨玉带话给他，等墨玉回来你们不就知道了？”

　　程絮英一时语塞，他轻咳一声，“墨玉毕竟只是个小丫鬟，恐怕不方便去探听这些，为兄还是想听你亲自交代，不然等回到府里，让父亲来询问可就不好了。”

　　见程絮英神情越发严肃，她警觉地问：“那这个问题导致的后果是不是很严重？”

　　程絮英点头给出了答案。

　　她只得衡量一番，老实交代了，“其实救下我的是当今三皇子弘宁王，你应该知道他的吧？”

　　程絮英当然知道他，自己虽久未回京，但回京这短短几日便早已在坊间听闻过弘宁王的不少风流韵事——他是京中第一舞姬冯缈的座上宾。他忙紧张问道：“沅儿，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被他欺负？”

　　程沅自然知道这欺负是指什么，忙摆手道：“他对我很好，并未做什么越矩之事。”

　　她怕程絮英暴走，没敢将慕琰把她当做府中媵妾的事说出来。看来原身被慕琰救下后，之前确实也不是什么侍妾身份，他也只是存心试探逗弄她，才骗自己说是他的媵妾，他二人之间虽清清白白，但若是说出去，恐怕没人会相信。
　　程沅暗想，慕琰现在知道自己走了，应该不会太难过吧。

　　眼见快到护国大将军府了，程絮英忙叮嘱道：“沅儿，等会儿见了父亲，你就说自己是被山下农妇所救，到时候为兄会帮你圆好谎的。”

　　程沅点了点头。

　　马车果然在护国大将军府门前停了下来，程絮英扶她下了马车，她抬头看了看陌生的匾额，随程絮英一路进到府内，一路上遇到的仆从婢女见了她，都低头唤她“小姐”。

　　来到正厅，程沅看到原身父亲一脸严肃地坐在中堂之上，他见了失踪已久的女儿，脸上转瞬即逝的欣喜程沅都还来不及捕捉一二，他便已换了张冷面孔。

　　他硬邦邦地问道：“沅儿，这些日子里发生了什么？”

　　果然他最关心的问题还是自己这些天是被谁所救，到底还是不是清白之身。程沅按照程絮英的交代撒了谎，程云海的眉头果然舒展了许多，他道：“之前为父听英儿提过这老妇，那当时为何没寻到踪迹？”

　　程絮英肃立一旁，忙道：“都怪孩儿不察，一时被那老妇骗了，后面盯梢的人跟了许多时日，发现那老妇在院中地窖里藏了人，孩儿这才救下沅儿。”

　　“那老妇知不知道沅儿身份？”

　　程絮英笃定道：“自然是不知的，况且我也给了那老妇一些教训，她也不敢将自己囚人的事说出去。”

　　程云海点了点头，“那就好。”

　　程絮英看了看在一旁的程沅如今一派天真浪漫的模样，一索性还是将程沅如今的情况禀道：“父亲，沅儿坠崖受了伤，记忆受损，以后还请父亲多担待包容沅儿，不要对她太过苛责。”

　　程云海闻言，语气倏地缓和下来，“沅儿这段时日确实吃了很多苦。英儿，记得派个大夫给沅儿每日诊治，希望她能快点儿好起来。”

　　这时一个约莫十岁上下的孩童“登登登”地跑了进来，一把抱着程沅就开始撒娇。

　　程絮英对他摇了摇头，“然儿，不许胡闹。你二姐姐好不容易回府，已然累了，先让她回卧房好好歇息歇息，改日再陪你玩儿。”

　　程絮然闻言，才不情不愿地撒了手，程沅揉了揉他的发顶，便随一个丫鬟去了原身闺房。

　　房中整洁明亮，还有她喜欢的淡雅兰香，她躺在高床软枕上，默默想着墨玉应该把自己的话带到了，她想象着慕琰知道自己身份后吃惊的模样，还有他会不会后悔把自己当做媵妾，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没一会儿她便睡着了。

　　慕琰让文武从王府调派人手寻找程沅，同时让手下暗卫也一同暗地搜索，直至半夜也无果。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书房，文武终于忍不住道：“殿下，大慈恩寺里里外外都已派人仔细检查过，并无任何挣扎推搡的痕迹，”他犹豫一番，还是道：“属下斗胆猜测，除非是程妃娘娘自己离开，否则不可能一点儿线索也没有。”

　　慕琰也知程沅一向机敏，如果被人劫走不可能消失得这么悄无声息。他让文武先出去，自己要先静一静。

　　文武只得小心翼翼阖上了书房房门。

　　慕琰颓然地环视着空荡荡的书房，忽然看到桌上那只藤球做成的不倒翁，它顶上的彩羽还一如既然地鲜妍。

　　忽然他看到有只纤细柔荑调皮地将它推倒，那只不倒翁左右地摇晃起身子，那人嗔道：“慕琰，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它的吗？不是早当着我的面扔了吗？”

　　慕琰神情恍惚，快步上前道：“你偷偷跑去哪儿了，让我真是好找。”

　　那人撅起嘴，嘟囔道：“在寺里的时候，你不是还盼着我走吗？”

　　慕琰急道：“阿沅，那是我骗你的，其实……其实我对你……”

　　女子脸带笑意，饶有兴味地等着他说下去，忽然那明妍的笑意骤然消失，她冷冰冰地道：“慕琰，别傻了，其实我一直都想着要离开你啊。”话音一落，那声音和影子如烟似沙，竟消失不见了。

　　慕琰忙跑到桌案前想要抓住她的一缕残影，可猛地伸手一抓，手中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指尖，喃喃道：“别走，别走……”

　　再一抬头，却发现她坐在桌案旁双手撑着下巴笑意盈盈，一会儿又冷若冰霜决绝地望着自己，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她，心烦意乱下便一把将案上笔墨纸砚全都掀翻在地，那个藤球不倒翁如同那日那般，在重力之下滚到了墙角，他忙蹲身将它拾起，用袖袍小心翼翼拭了拭，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这只藤球，程沅仿若便还在眼前，他不甘地问道：“为什么之前给了你一次又一次机会，你都没走，现在我将你放在了心里，你却不告而别。”说着便捂住了胸口。

　　半夜阒静无声，慕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忽地想起一个地方，马上穿衣出门，在房外值夜的文武见他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吃了一惊，“王爷，这是怎么了？”

　　慕琰丢下两个字，“备马！”

　　在府门外，他迅速翻身上马，文武正要上马跟他一起去，却被慕琰一溜烟撇下，等他上马之时慕琰早已消失在黑沉的夜色中。

　　慕琰一路直奔城门，守门兵士照例盘查，他取出王府玉牌向守门兵士出示，兵士们正要对他下跪行礼，没想到他一扬马鞭便出了城门，慕琰出城后一路直奔卞城百泉巷府邸，那是他答应过赠予她的地方，要是她不愿再回王府，只要她还愿住在这里，让他知道她没有离开，他便也是甘之如饴。

　　然而等他进去后，别说半分人影，便是半分灯影也无。他垂手叹道：“程沅，果然我这弘宁王府里就没有一丝一毫值得你留恋的东西吗？”

　　等他再回王府时，天已拂晓，身上除去疲惫的风尘，便是那满脸的颓丧和落寞。

　　赵嘉儿听说程沅昨日去大慈恩寺上香不见了，心里很高兴，她今日穿得比往日里素雅许多，让自己看起来也憔悴了些，她一早就装作一副痛心难过的样子等着慕琰回府，见了慕琰，她忙上前道：“王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妾身听说王爷您半夜出门去寻程妹妹了，便就一直在这儿等着王爷。”她“哎呦”了一声，“这程妹妹也太不懂事了，去哪儿了也不和王爷您打声招呼。”

　　慕琰无心与她周旋，只道：“谁说本王是出去找她的，她要是想走没人拦着她。”说着便擦着赵嘉儿的肩正要过去，他回身看了她一眼，赵嘉儿正要暗自欣喜，慕琰冷冷地道：“今日你怎么穿得这么素，本王还没死呢！”说完便拂袖离开了。

　　赵嘉儿愣愣留在原地，她抬袖看了看裙裳，忙转身问伏夏，“真有这么素吗？你怎么也不早些提醒我？”说完，含着一肚子急怒回了锦春苑。

　　慕琰刚要去书房，便见文武和小昭两人在书房门口守着。

　　小昭哽着嗓子不住埋怨着文武，“我没你这样的哥，昨日你怎么就没照看好程妃娘娘，把好好一个大活人弄丢了。我说，你怎么就没把自己弄丢在外面呢？”

　　文武也是一脸委屈，“我哪儿知道会这样，平日里看王爷和程妃娘娘两人好好的，谁想得到她会趁上香的时候偷偷离开……”

　　小昭忙纠正道：“程妃娘娘才舍不得走呢，她喜欢柔妃娘娘也喜欢小昭，才不是你说的这个样子呢。分明就是她遇到了什么危险，没办法通知王爷去救她。”她推了推文武的肩膀，“哥，你倒是赶紧让殿下去救娘娘啊。”

　　小昭正说着，文武呆呆地道了声“王爷”，等小昭回过神来，慕琰已“砰”地一声关上了书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