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下山》零二

2、大师救命 想不想投胎

　　微风卷着一股温暖干燥的柑橘木香袭来，摇晃感瞬间消失殆尽，只余下浓郁的气味盘旋在鼻尖。
　　无人应答。

　　还不等张临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之前迷糊间听到的声音再次响起。
　　“各位乘客，本车已到达终点站，浮得站，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有序从后车门下车，开门请当心，下车请扶好。”

　　绿毛几人听见“吱呀”一声，对着打开的后车门面面相觑，刚才那一出和脑子里的莫名其妙出现的系统，让他们迷茫无措。
　　特别是那只伸长了舌头的恶鬼在面前晃过后，让他们无法再说服自己这是一场梦。
　　梦不会有如此清晰的感官，也不会偷偷掐自己好几次也醒不过来。

　　“现在怎么办？”
　　绿毛灵魂发问，紧接着发现剩下的两位“小伙伴” 齐刷刷看向了最后排靠窗的人。

　　“......”
　　距离张临御最近的眼镜男轻咳了声，矜持中带着些讨好，“大师，您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余下那点乳香随着灌入的冷风彻底堙灭，张临御屈指挠了挠下颌，倏然回神。
　　“你们在叫我？”

　　“是啊，大师，你，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绿毛焦急地发问，若不是碍着中间隔了几个明显看上去不是人的东西正排队下车，他肯定一个箭步冲上去跪求张临御带飞了。

　　“我也不了解清楚目前的情况，”张临御问：“这是哪里？”

　　几人看着他不曾摘下的猫猫眼罩，忽然意识到同一个问题，目光中纷纷流露出同情的色彩，连说话都温柔尊敬许多。

　　“大师，我们刚才莫名其妙出现在一辆公交车上，上来一群非人的……额，应该是鬼，然后我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多出一个自称智能助手的东西，现在这群鬼正在排队下车。”苹果脸简短地将目前遇到的情况概括完。

　　张临御手指轻点膝上，沉吟许久。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给出解决方法或直接起身将那群鬼收复之时，却听见一句没人想得到的疑问。

　　张临御：“公交车乃何物？”

　　“公交车，公交车......”苹果脸卡壳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问她公交车是什么的，还有这大师说话怎么有点文绉绉的。

　　“大师，公交车家就是一只没有神识的移动铁甲兽，在城市里按固定路线跑、沿途设站停靠、供公众付费乘坐的出行工具。”西装男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眸中闪过一丝睿智的精光。

　　作为经商者，他对神神鬼鬼多少存在敬畏之心，没吃过猪肉也见猪跑，更是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观此男子，蒙眼无知，倒是很符合传言中的三弊五缺，一看就是所谓的避世高人。

　　张临御悟了，“说那么复杂，就是会动的大铁壳子车。”

　　西装男：“……这么说，倒也没错。”

　　“谢谢你给我科普。”张临御想起师父平日的教诲，连忙道谢。

　　“不，客气......”西装男无力地摆摆手。

　　“既然都来了，那我们就下去看看吧。”
　　张临御站起身，畅通无阻地从最后一排走到后车门的位置排队，没有丝毫蒙眼自觉。

　　“卧槽，这到底是瞎了还是没瞎？”绿毛惊奇。

　　苹果脸：“开天眼了？”

　　“快跟上。”西装男紧随其后。
　　连鬼都冒出来了，一个遮着眼睛的人能正常走路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现在抱紧大腿才是紧要任务！

　　下车的队伍排得极慢，但没有人敢抱怨，至于鬼抱不抱怨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三人畏畏缩缩像是蹑手蹑脚的小偷，再看张临御站姿如松，在这见鬼的环境下也端的是一副芝兰玉树，对他的形象认知又是崇高了一大截，个个恨不得化身小玩偶挂在张临御身上。

　　后者无知无觉，干等着有些无聊，秉持着职业操守和良好修养，抬手在前面的鬼耳边打了一个响指，微微倾身，礼貌地问：“您好，老人家，请问你们这是下去干什么？”

　　穿着湿哒哒老汉衫的老头鬼回过头，面色阴沉如水，吓了张临御身后三人一大跳。

　　“投胎......投胎......”老头鬼重复着这两个字，一双黑漆漆的死鱼眼盯着张临御。

　　张临御就算目不能视也能感受到这“灼热”的目光，没有丝毫惧意，勾唇一笑，抬手按在了老头鬼的肩头，“替身找好了？”

　　前面正排着队的鬼们听见这句话，齐刷刷回过头，门外浓厚的紫烟中也藏着数双眼睛，宛如镰刀勾在张临御身上，锋芒逼得绿毛男几人都后退一步，不寒而栗！

　　“啊！”
　　一声凄厉尖叫划破黑天，也划破短暂凝滞，绿毛男挤开，连滚带爬奔到张临御脚边，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大师！快！快救我！鬼，有鬼抓我！呜呜呜呜呜呜呜！妈妈！我不想死！妈妈啊！”

　　绿毛男的脚踝被一只森森白骨抓住，任他拼命挣扎蹬腿，那白骨也岿然不动，咯吱咯吱响着，像是沙哑低喃着些古老的咒语，在场除了张临御外的活人无心分辨，有心也分辨不出，全都汗毛倒竖，心脏都要从脏字眼里跳出来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你抓他没用，快放开吧。”张临御弯腰捏住那只白骨，腕骨轻抬便让绿毛男解放出来。

　　那怎么也甩不掉的白骨落在张临御的手里，就像是枯枝败叶，咔擦咔擦碎成小块落在地上，又凝聚起来，快速钻回地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次不能这样了，害人是不对的，会被关起来，你想在蒿里受教？”张临御对着白骨消失的劝导。

　　地里发出声音：“咯吱咯吱……”

　　“真乖，想不想投胎？”

　　“咯吱咯吱！”

　　“那你出来吧，等这件事解决完我送你去。”张临御伸出手。

　　白骨犹如刚冒出土的嫩芽，从土里伸出一小截指骨，试探着朝着他的手攀去，在触碰到掌心时，张临御抬起另一只手覆上，白骨再次消失不见，而他的手中多了一个灰蒙蒙的小葫芦。

　　绿毛男又惊又吓，弱小的心灵受到极大冲击，愣愣地看着那葫芦，“这，这是……七娃的葫芦？”

　　“什么？”张临御将葫芦收起来，疑惑地反问：“七娃的葫芦是什么？”

　　三位活人都处于呆滞中，没有回答张临御的话。

　　他正要再问时，身后原本排着队的鬼忽然躁动起来。

　　“投胎，他可以带我们投胎。”
　　“投胎……投胎……”
　　“我要投胎，嗬嗬嗬，我要投胎……”
　　原本往外走的鬼开始往车厢里挤，伸长了手想要触碰张临御。

　　正在这时，活人脑中世界频道公告的小字冒出一段。
　　【恭喜仙友张临御消灭一只B级白骨人，距离成仙又进一步。】

　　绿毛躲在张临御身后有种超强烈的安全感，听见播报大声问：“消灭？啊？不是送刚才的白骨人投胎了吗？智能助手怎么说是消灭啊？”

　　“……嗬……”
　　疯狂往里挤的鬼们停住了，下一秒反应过来，哗啦啦地往外疯狂推搡着要挤出去。
　　没一会儿，所有鬼都跑不见了。

　　“哇，空气清新多了，”张临御摸了摸鼻尖，反应过来发现不对，大步下了车追出去，“你们别跑啊！我真的可以帮你们投胎！”

　　“大师！你别跑！等等我们！”

　　“别怕，举头三尺有神明，日夜游神皆在侧！”张临御说完就没在意身后的呼唤，感知着鬼气弥漫的地方深入追寻。

　　紫烟里能见度不足半米，绿毛几人很快就找不着张临御的身影，甚至彼此都走散了。

　　“大师！你在哪！”

　　“绿毛，是你在叫吗？”

　　“什么绿毛……不是，你个苹果脸怎么乱给人取外号啊！我不叫绿毛！我有名字……”

　　“这不重要！”

　　“你们到底在哪啊？我怎么感觉你们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

　　他们边叫喊边在浓雾中颤抖摸索，互相的声音忽远又忽近。
　　凉飕飕的阴风从四面八方袭来，掠过寸寸肌肤，钻进衣服里，鸡皮疙瘩起了满身，加剧了他们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张临御也同样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鬼气一会儿淡、一会儿浓，跟有个吊死鬼在他面前荡秋千似的。

　　由于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挠了挠脸颊，打算掐指算上一卦，脚下忽然一空……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外三个活人的尖叫声直冲云霄，锐利得能将人耳膜戳破，远处张临御淡定捂住耳朵，安然往下坠落。
　　没出一刻钟，叫声停了，他们的身体也落到实处。

　　周身紫雾散尽，潮湿翻涌而来。
　　众人睁开眼，又回到了原点。

　　“乘客您好，欢迎乘坐520路无人售票公交车。”
　　……

　　张临御清醒地听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人声，手指在膝盖上缓慢轻点。

　　公交车。
　　沥河站。
　　浮淂站。

　　前因后果，无果求果。

　　“我们要做的是什么？”张临御一知半解。

　　智能助手101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斩妖除魔，得道成仙！】

　　“我说现在。”

　　【现在当然是完成任务了。】

　　“什么任务？”

　　【……】

　　“嗯？”

　　【不知道啊！没有弹窗提示，反正离开这里就好了！】

　　换做别人肯定要骂系统不靠谱，而张临御点了点头，反倒是像获得了什么重要信息，表示自己非常明白了。

　　他“咻”地一下站起来，吓了懵逼盯着他的几人一大跳，正要抬手，忽地就被什么东西扯了下衣袖，整个人定在远处。

　　张临御转头向旁边的位置，“道友？”

　　乳香清冷寥寥，又没人搭理他。

　　张临御没忍住挠挠脸颊，问：“这辆车里到底有几个活的？”

　　“大师，加上你只有我们四个活人，”绿毛颤抖着嗓音问：“您到底在跟谁说话啊？”

　　“不知道。”

　　绿毛：“……”

　　张临御实话实说，确实不知道这个时不时冒出来一下的是什么东西。
　　目前没有感受到威胁，他便不管了，“你们是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一起出去？”

　　刚问完这句，张临御又感觉有什么软软的东西挠了挠自己的手心，下意识一抓，空空如也，抓了个寂寞。

　　“那当然是跟着您一块出去！”绿毛积极应答。

　　旁边的鬼像是嫌他太吵，侧头满含幽怨看了他一眼，绿毛脸色刷的惨白，眼巴巴望着张临御。

　　其他两个人也是一样，对张临御望眼欲穿。

　　张临御看不见也能感知到他们灼热的目光，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抬手在空中画了道符，一道白光乍现，四周的场景迅速变化。

　　“卧槽，这就要回去了？哎，大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绿毛茫然又兴奋地大喊。

　　张临御来不及回答，便仿佛一屁股坐在了硬邦邦的石头，手快速撑住，摸到柔软细腻的蚕丝被，意识到自己已然回到床榻之上。

　　不过去时躺着入眠，回后却宛如从天而降，砸得他屁股都有些疼。

　　【你，你，你这就出来了？任务还没有完成啊！】智能助手101不可置信，【你怎么能就这样出来了！】

　　“是你说出来就可以了呀，好了，不要吵了，我要睡觉，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一想到明天还要早起，张临御立马躺下，顺手用被子盖住腹部，准备入睡。

　　智能助手101嘀咕道：【是这样没错，但是不对啊，我这里怎么没有任务完成的提示……】

　　张临御根本不搭理智能助手101，入睡极快，这些怪事一点都没影响到他的睡眠质量，但刚眯着没两秒，门被拍得震天响，跟着传来一道轻柔温雅的女声。

　　“乖宝，你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