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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身世 “我也是血 ...

  •   太子扶着栏杆吐了一回,迷瞪着眼问:“你说什么尸块?”
      崔狸道:“靖国公家的冰库里冻的不是冰,全是死人。”
      太子打着酒嗝道:“王家在自个儿家里冻死人,跟孤有什么关系?”
      崔狸蹲下,拽着他领子问:“为什么要杀王家人?刚才在西北便门,血流成河,死得全是无辜的太太小姐们。”
      “无辜?”太子低低笑了几声道:“西北便门是凤至干的,跟孤没有关系。再说了,你就在现场,不是也没管么?至于你当时车上坐了什么人,今晚要做什么事,孤也不会插手。”
      “好,那我问你,”崔狸道:“猛哥通敌千真万确,皇上的旨意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东厂和锦衣卫亲自动的手。你信上让我把他带回来,打算做什么?”
      太子垂眸半晌,哑声道:“小狸,我活不了几天了。我就想……咱们哥儿几个再过一次中秋。”
      崔狸愣住,松开他衣领泄了气,靠着栏杆坐下。
      “戾哥,我知道你心里还挂念小时候。”他望着远处厅堂里辉煌的灯火道:“可咱们都长大了,心里一味放不下小时候的事儿就只能折磨自己。你试试向前看,心里有了奔头就不会那么痛苦。”
      “奔头?”太子冷笑道:“那东西你有么?跑西北躲起来做苦行僧,就是你所谓的奔头?”
      “我跟你们不一样。”崔狸摇头道:“我本来就不应该出生,像我这种人,打从一出生就在苟活。我也有奔头,我的奔头就是死的那天。”
      “呵,起码你的奔头还有机会实现。”太子干笑两声道:“我呢,打从我娘死那天起,就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活了。”
      山风吹过,李戾猛打了个哆嗦。
      他扯紧外袍把自己裹住,如婴孩般蜷成一团卧在角落的阴影里,眼神空洞看着残缺未满的圆月。
      “小狸,今晚的月亮圆吗?”他嘴角噙着笑意道:“记得小时候我最盼着过中秋。每年一到中秋,封地再远的叔伯长辈也要带着全家回密都吃家宴。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中秋宴上,他们大人在席面上忙着说话敬酒,咱们几十个孩子绕着柱子跑。有一年阿猛还差点把皇爷爷的豹房点着了。皇爷爷怎么说来着?”
      崔狸仰靠在栏杆上,也看向月亮,失笑道:“文宗皇帝特别高兴,说猛哥最像他小时候,还把那瞎眼的大黑熊赏给他了。”
      李戾也笑了:“对对对,当时咱们嫉妒的不行,说皇爷爷故意把熊瞎子赏给他,是拐着弯骂他不长眼呢。”
      他揩掉眼角笑出的泪水,爬起来和崔狸并肩坐着。
      他面色潮红,伸出手臂激动的比划道:“每年一到中秋家宴的时候,好像大家平时不管有什么矛盾都能放下。小时候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年只能过一次中秋,又为什么只有过中秋大家才能团聚?咱们皇城里除了中秋,连过年都是冷冷清清的,还不如市井人家热闹。那时候我就想啊,要是我以后当了皇上,就要让全天下每家每户天天过中秋。”
      崔狸道:“那你以后就做个好皇帝,实现这个愿望。”
      李戾笑着笑着就哭了,忽然道:“小狸,你还记得我娘吗?是不是没有人记得我娘了?”
      崔狸摇头道:“敬肃皇贵妃为人开朗淳厚,见过她的人都不会忘记。”
      李戾听到母亲谥号,撕心裂肺哀嚎一声,哭得捶胸顿足愈发无状:“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想不明白,那场中秋家宴,前半夜我娘还带着咱们在城门楼上放烟花,那么开心。那天晚上咱们都没回家,就住在宫里。可后半夜,她怎么就吊死在自己卧房里了?”
      崔狸觉得太子有些不对劲,转头仔细看他,伸出手掌不动声色在他眼前挥舞两下,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李戾的眼睛,好像看不见了。
      他絮絮叨叨边比划边念着:“他们都说她是自己死的。验尸的时候你也在,醒魂人有个白身专门帮人看尸的,叫柳老头儿,他当时说什么?说她是在清醒的情况下自己爬上去吊死的,死之前居然还给我铺好了睡觉的床铺。这些你信吗?我可一句都不信啊!”
      他忽然正色道:“可我谢谢柳老头儿,我到今天也打心眼儿里谢谢他。当时皇祖母非要剖开验尸,说她肚子里藏了什么东西要带出去,柳老头儿拿自个儿人头给她保下一具全尸。他们醒魂人不是有一套方法么,推断她为什么自尽?柳老头儿搜了她在家里的卧房,说她有癔症,是心病,已经偷偷吃很久药了。那天晚上她跟咱们玩的开心觉得自己不用吃药了,卸妆的时候照了会儿镜子又犯病了,就把自己吊死了。”
      李戾越说越激动,笑呵呵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还真别说,那柳老头儿真有两把刷子。当时皇爷爷和我爹,把给我娘偷偷开药的御医赐死就算完,这事儿再没有人提过了。可后来在我娘的葬仪上,我又碰见柳老头儿了。那天去的人少,走过场的人都走了,就剩我俩坐在我娘坟前。柳老头儿掏出来一个东西给我,说其实皇祖母没说错,我娘还真吞东西带出来了,他使了个办法给死人催吐催出来的。”
      李戾从脖子上解下个东西,又哭又笑递给崔狸:“也不知道她吞这玩意干什么?小时候你跟我一起做的,还记得吗?”
      崔狸接过一看,是一条珍珠项链。
      他想起来是二人小时候一起给皇贵妃做的生日礼物,上面还有李戾亲笔刻的他娘的名字。
      珍珠是崔狸在崔府帮他养的蚌,他俩开蚌选珠子打磨钻洞就搞了半个月。
      李戾接过项链,藏在怀中起身道:“那柳老头儿后来摊上事儿全家都死绝了。我今儿才发现,原来他还有个外孙女活着,竟然就是姜家那女孩,现在是凤至的媳妇。”
      他拍了拍崔狸的肩膀,耷拉着脑袋颓唐一笑,指了指自己的下身道:“我不知道你和那女孩什么关系。既然她家里大人帮过我,当年的事儿不管是不是她做的,在我这儿都算揭过。我……孤打心眼儿里祝她幸福。孤……祝你们全都能幸福。”
      李戾说罢,跌跌撞撞走回宴会厅大门,从宫人托盘中抓过一壶酒猛灌了几口,又折返回来。
      他头抵在崔狸肩上,问道:“你家老爷子给你定的什么婚事,知道么?”
      崔狸被他酒气熏得头疼,拎起他衣襟把人推得远些,不甚在意道:“据说不是联姻,有别的用处。”
      “别的用处……哈哈,哈哈哈。”李戾笑得整个人跪倒在地,“崔明诚到现在还没告诉你么?”
      崔狸看向他:“什么?”
      李戾抱着头,轻声道:“身世啊。你的,我的,咱们所有人的身世,他们规定好的每个人的活法。”
      崔狸走到他身边,垂目道:“所以你知道?”
      “我就是知道得太多了……”李戾烂泥般仰躺在地,“崔卢王郑李凤曹,上三家底子硬只手遮天,下四家想向上争一争,就全靠给那个人当血包。七姓……其实从一开始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给那个人当血包……只不过上三家翅膀硬了,不肯再做那等伤阴德的事。下四家却抢着做,生怕去晚了没有血包可当,呵。”
      崔狸以为李戾醉透了说胡话,要唤宫人来侍候,被他突然抱住脚踝。
      他喃喃道:“父亲、儿子、孙子,母亲、女儿、孙女,男人、女人……下四家每个人活着的意义,就是和名单上的人不断生孩子,再把生出来的孩子献祭给那个人。留用的加官进爵权倾朝野,没用的继续生,生到留用继续再生……”
      李戾身子渐渐停止抖动,笑得有些恍惚,“所以当年我让姜一白把我杀了,没想到她竟然找人阉了我,哈哈,哈哈哈。”
      “那个人是谁?”崔狸蹲下身,“名单和血包献祭又是怎么回事?”
      李戾不答,自顾自笑了半晌问崔狸:“知道你是什么吗?”
      崔狸猜测:“我也是血包?”
      李戾想笑一笑,却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小狸,”他道:“别管我们了,什么都别管了,快跑,现在就下山,回北境去,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永远别回来,永远别卷进来。他们……不是人。”
      “李戾,你清醒点听我说。”崔狸揪住他衣领把人拎起来,在他耳边道:“北境在闹尸疫,现在长城以北恐怕没有一个活人!羯人带着引发尸疫的鬼草正在翻越长城,凤至把北境军一个不留全塞进密都,不是简单的想要争权夺利。鬼草过处片甲不留,密都近百万人,国都破了国就亡了!到时候什么上三家下四家,什么献祭血包……都不重要了。你不想生孩子当血包,管好自己不生便罢了。这些年你们在岁山上虐杀这么多人,自己心里最清楚到底是痛恨还是乐在其中。戾哥,冲着小时候的情面我叫你一声戾哥,人做错事都要还,现在到你偿还的时候了。让他们放下其他事,先把密都守住,大家都还能活!”
      “可我没错,我没做错事……是他们有错!他们从来不该生下我!”李戾抹掉涕泪,空洞的目光稍聚拢些:“今晚七姓所有人都在这山上,尸疫来了大家死在一块,不是蛮好的……哈哈哈。至于凤至,你根本无需防他,他只不过想在临死前从上三家手里把我们应得的东西拿回来罢了。小狸,夜猎老规矩,猎到山君的人优先挑选名单上的女人生孩子。哥哥最后劝你一句,千万别去,那就是个万劫不复的火坑……永远别为那个人做事。”
      他站起身,不等崔狸反应,跌跌撞撞往大殿跑。
      “对了!”跑到殿门口时,李戾回头朝崔狸的方向喊道:“我跟卢五临时给你寻了个好亲事,凤至的表妹嫁不了新科状元了,不用谢!”
      说罢,他大笑着钻进宾客间疯癫起舞。
      崔狸站在阴影里远远看着。
      良久,他自言自语道:“李戾,我该怎么救你?”
      崔狸走回观景台边,朝空中发出一支破空袖箭。
      夜暮中划过一条无声的银色细线。
      很快,北坡峡谷中冉冉升起三缕暗红色的烟火,在呼啸的北风中一闪即逝。
      这次他带着精锐亲随从西北连夜长途奔袭回京,上岁山,为了抓一个人。
      进展还算顺利,崔狸长吁口气。
      他心里想着应该回宴会厅和几位大人物虚与委蛇周旋拖延一番,抬脚却是朝山顶语仙阁的方向走去。
      语仙阁客房。
      卢阁老不着寸缕,被绸布悬在床上。
      他目眦欲裂,喉咙上插着只角先生,汩汩往外冒着鲜血,像口破风箱似的从胸腔发出愤恨的悲鸣。
      陈锦书浑身是血,赤裸着身子蹲在床尾。
      她身上披着姜三醒的诰命外袍,看向刚闯进门的卢青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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