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遇虎 人是一种很 ...

  •   北风吹散乌云,扯开半面星河。
      崔狸背着李胆往林子里钻,捏紧鼻子骂道:“不是,你小子年纪轻轻,尿里怎么一股老馊味儿啊?”
      他怕冤枉了李胆,还特意停下来细嗅两下才又骂道:“真的,他娘的闻着倒比马尿还冲头辣眼的!”
      李胆下车时没换衣服,朝山上走了两步就喊累,耍赖跳到崔狸身上缠着他背。
      让崔狸背着也就算了,他还不老实扭来扭去的,裤子上的尿蹭了崔狸一身。
      李胆抱紧崔狸脖子嬉笑道:“好狸叔,你再忍忍。南坡林子里有我娘安排的人,看到咱们留的标记一会儿就能找来。”
      崔狸冷笑道:“你以为这是哪儿?岁山,太子的地盘!王妃的人能看见标记,太子也能!”
      李胆语气中混着一丝落寞:“这一路我又仔细想了想,也许我错怪他了。确实是太子安排我跟着王家的车马走西南便门,可出发之前他把我叫住了。你猜怎么着?他让我如果看见你们崔家的马车,帮他去车底下看看到底用没用黄金。下午在醉淮楼,他没头没脑的跟我说了两次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和凤至杀那么多贵族亲眷要干什么,可即使他本来打算杀了我,最后一刻也改了主意。”
      崔狸停下脚步问道:“用了吗?”
      李胆一愣:“什么?”
      崔狸回头问他:“用黄金了吗,我们家马车底下真贴金了?这事儿我以前听说过,还以为他们无聊瞎传的。”
      “呶,真的有,我用手抠下来的。”李胆从怀里掏出一片金箔拍在他脸上,从崔狸宽阔的肩背上挣脱,蹲在地上呜呜咽咽哭起来。
      李胆把头深深埋到野草里,脸颊细嫩的皮肤被草叶上的倒刺勾出几道红痕。
      他双肩急剧颤抖:“狸叔,小时候我爹因为我娘是王家人,连我一起厌弃,从没正经瞧过我一眼。是太子叔还有你们,出去玩儿总想着带上我,我心里才有时候能忘了自己在父亲眼里其实是那样不堪。说实话,我宁可相信这次是我父亲要对王家动手,也不愿意相信是太子……前些年我回密都玩儿,不小心烧了皇上的豹房。他救火烧烂半条手臂,最后替我把事情扛了,还挨了廷杖。”
      崔狸想安慰他,张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人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
      而在皇城里生存的人,是一种很复杂的怪物。
      “我知道他最近行事越来越荒唐,还做了许多不可挽回的错事。”李胆偷偷抹掉眼泪,攥紧了拳头站起来,“可这都是被他们逼的……他其实,其实是个特别善良的好人!”
      崔狸拍了拍他肩膀,朝林子深处继续走去,苦笑道:“善良是真善良,残暴也是真残暴。”
      李胆低着头道咬牙道:“我想不通,他为什么对你也要动手?你对他根本就没有威胁,难道咱们小时候的情谊都不作数了吗?”
      崔狸恍然大悟,回头道:“你在纠结这事儿?我肩膀上的伤跟太子没关系。下午有人偷袭醒魂司,别说还挺有想象力的。一群高手扮成死人躺在停尸房,搁我们一群人旁边装了大半天,抓人的时候不留神挨了根毒针。”
      他见李胆抿着嘴还别扭着,走上前揉揉他脑袋道:“嗐,瞎操心。太子要杀人从来都是直接动手,还用得着搞暗杀?他那直肠子可干不出这么有想象力的事儿。”
      李胆抬起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他笑着跑开几步,一转眼又跟个没事儿的小大人一样,老练的跟崔狸勾肩搭背道:“狸叔,你别怕。我这次提前过来,就是为了拦着他不要发疯。就冲咱俩的交情,你的命我李胆护定了!”
      崔狸拉开他的手,嫌弃道:“咱俩什么交情?别没大没小的瞎套近乎。”
      李胆嘿笑道:“那么刺激的事儿,你可别说不记得了。小时候我招惹净军太监,掉西夹墙粪车里差点呛死。还是你不嫌弃嘴对嘴给我吸的粪,才有侄儿我今天呢。这事儿我遵守约定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我娘都没跟她提过。你说咱俩这算什么交情?要我说啊,比过命的交情还要硬,是过粪的交情呢!”
      崔狸想起当年酸爽,胃液一涌而上又要作呕,哼哼道:“那时候你才几岁啊,就开始闯祸了,记得倒还挺清楚。告诉你啊,这事儿还是谁也不准说。”
      他怕李胆追问自己当年为何闲的没事去净军太监那溜达,强忍着腹中灼烧将人往腋下一夹,撒腿朝山上暴走,逗得李胆如老母鸡般咯咯咯笑个不停。
      夜里山风大,从树叶上扫下许多雨水洒在叔侄俩身上。
      “狸叔,狸叔!”李胆打了个哆嗦,唤崔狸道:“是我眼花了吗……你抬头看看?”
      崔狸抬起头,除了阴恻恻的柏树高耸着钻进星子里,什么也没有。
      不过他确实后知后觉发现这山上的味儿不对。
      他今天踩过几处尸场又受过伤,身上本就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再加上李胆身上那股臭死人的尿骚味儿,鼻子早都被熏麻了。
      可他还是能感觉到一股子熟悉的味道,那是刻在灵魂里的令人兴奋到战栗的气息。
      当巨量的新鲜血液弥漫在空气中,会让活着的人有一种成为主宰者的错觉。
      人世间只有三个地方能闻到这种味道:
      一个是北境的战场,一个是崔家的屠宰场,还有一个就是岁山的猎场。
      崔狸咬牙蹦出几个字:“李胆,你坑我。”
      李胆早已趁崔狸晃神的功夫跳出几丈远,他顺着风喊道:“狸叔,别怕!你身手那么好,它们伤不到你的,就是耽误你一些时间。那晚宴冲着你来的,千万别去!”
      崔狸祭出句国骂,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他猛搓把脸,刚才他还骂手下在戈壁滩待傻了,自己倒把“北境老兵回乡三不要”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不要借钱给同乡,不要帮漂亮寡妇挑水,不要帮亲戚看熊孩子!
      因为全是陷阱!陷阱!!
      崔狸靠在树上,等着看李胆这小兔崽子给他下了什么消耗时间的套儿,半天没有一点动静。
      他等的不耐烦,打算凭感觉继续上山,脊背一凉本能拔出腰间匕首蹲伏在地。
      瞬息之间,一个壮硕的黑影越过他头顶,稳稳落在他面前。
      一双灼烧的绿宝石眸子镶嵌在夜幕中,正如饥似渴望着崔狸。
      老虎。
      一头五六百斤的成年大老虎。
      并且还是圣人亲手喂大的五六百斤成年大老虎。
      当今圣上登基当天,封它为岁山山君,赐名“绿君”。
      崔狸忽然发觉李胆这小兔崽子倒是个有想象力的。这老虎不能打更不能杀,体力又好得惊人,真的很适合耽误时间。
      他把匕首挂回腰间,摸索着向后退了两步,心中一凉。
      树后面是块一人多高的巨石,退无可退。
      崔狸不禁被气笑了:行,李胆,有种你给我等着……
      不知不觉间,天空最后一丝乌云也被吹散,密都在夜幕中迎来久违的晴天。
      繁星射下熠熠微光,点亮整个南坡。
      许是在星光的加持下,姜三醒发现握着自己脚踝的那只女人手腕格外耀眼。
      她忍不住弯腰摸了一把腕子上的翡翠镯子,坐在地上叹道:“前几日靖国公小少爷的满月酒上,巡盐御史贾安霖夫人的翡翠镯子不见了,为这事儿国公府上打杀了好几个女奴,其中还有个怀着身孕的。那天我陪我们家老太太去,远远看了一眼,那翡翠手镯戴在御史夫人手腕子上光泽莹润,掌灯之后更是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家老太太见多识广,说水头还在其次,要紧的是那镯子里面的花纹隐约藏着张佛脸,是个有灵性的物件,价值连城。”
      女人抓着姜三醒脚踝的手一僵,忙缩了回去,却被姜三醒一把握住。
      当啷一声,姜三醒掰开她手掌,一副铁铐掉在地上。
      姜三醒装作没有看见,不经意间将铁铐踢到不远处,学着女人的姿势躺在旁边。她发现在这个位置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前面树林的外缘有许多人影猫着腰来回闪动。
      姜三醒为自己捏了把汗,还好刚才顺着山坡往下走。如若往上走进了林子,还说不定遇见什么呢。
      她转过头阴阳怪气问那女人:“御史夫人,镯子找到了是好事,怎么却把自己弄成这样?看着怪叫人心疼的。”
      御史夫人姓郑,虽然丈夫只有七品,她自己却出身荥阳郑氏,身份高贵。
      郑氏见这女子打个照面的功夫便揭穿自己老底,又握着自己的把柄,索性不装了。
      她盘腿坐起从荷包里捏出颗参丸,蘸着身上的血水嚼服下,又递给姜三醒一颗,懒懒道:“凤家的?第一次参加?吃点补充些精力,天晴了,他们估计要闹到天亮。”
      姜三醒接过参丸,也不客气,学着郑氏的模样蘸了蘸她身上的血水,嚼了一小口。
      参丸苦涩,好在血水是用洋柿子做的,和在一起勉强能服下。
      就是酸,酸得她顺了半天龇牙咧嘴问道:“您刚才说参加什么?”
      郑氏理了理头发冷笑道:“哟,有什么好装的?进了这个林子,咱们谁又能比谁干净到哪里去?”
      姜三醒一头雾水,心想这天儿算聊不下去了,直说道:“我和家里人走散了,您能帮忙指点官道的方向吗?”
      郑氏道:“急什么,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回去。放心吧,太子他们还在林子里,长公主那边没法儿开宴的。”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姜三醒实在不解,郑氏在密都贵妇圈子里向来是极难接近的,不知为何总感觉她此刻对自己倒有几分推心置腹的真诚。
      应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戳穿了她贼喊捉贼的丑事,难道是因为她们此刻共同“参加”的这个活动?
      姜三醒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决意还是先找官道,等天亮了叫些帮手再来寻那脚块。
      正踌躇着如何在附近留个记号,只听“咻”的一声羽刃划过天幕,几十只响箭刺破星穹,刚才马车边的惊魂一幕再度上演。
      郑氏忙压着姜三醒卧倒在地。
      “快装死!”郑氏疾呼,手上不老实捡起刚才被打掉的铁铐,暗搓搓往姜三醒手上套。
      姜三醒只作不觉任她来铐,关键时刻手腕一翻将铁铐反推,咔哒一声锁在郑氏手上。
      郑氏怒从心起扑将过去,要将另一只铐子强行锁在姜三醒手上,却听十几匹马蹄踩着泥土如雷贯耳驰到近处。
      稀疏错落的虫鸣间隙,年轻女人撕心裂肺喊叫道:“爷,今夜饶了奴吧!奴已有了身子,放过奴吧!”
      郑氏听了这话脸色巨变,腾的站了起来:“坏了,怎么是大郎的媳妇!”
      喊叫的正是她的大儿媳妇。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