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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惊变 秋去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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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深秋的浓郁被入冬的第一场零星小雪覆盖在了泥土中,愈埋愈深,渐渐的连气息都寻不到了。整个天地换了季节。
然而,四面的山峰似乎阻挡了寒冷的空气,这片山谷中,却是冬天还没有触及到的。溪水依旧淙淙的流淌着,只是流淌的步履变得缓慢多了,溪边的老树,尽管红叶落去了大半,但剩下的却更加红艳如火,旗帜般挂在树梢间洋洋得意的迎风招展,而那些清丽可人的冰盏花,似乎根本不知季节的变化,已然那么一团一簇的绽放着紧挨着蔓延遍整个山谷。
溪边精致的小屋中拌着炊烟一直拌着日出日落袅袅升腾。日子如流水,不知不觉中冷、凌二人已经在幽谧的山谷中度过了近三个月的时光。这段时间里,凌冰一步也未踏出过谷,依旧是冷峻隔三差五的出谷制备日常所需。
这段日子,凌冰的心境如同这山谷般的宁静,每日将屋子打扫干净,便喜爱倚着窗台听听老树上鸟儿的‘凋啾’,总会感到异常的闲适。然而最令她感到幸福的,是身边的人。常常在她倚着窗台眼中带着笑意注视着树梢的时候,冷峻便会轻轻来到她身后,离她很近,近的使她无需转身寻找,只要随意向后倚靠去便可沉如他的怀抱,四周全是满满的幸福……然而,凌冰最喜欢的时段却是在冷峻出谷,她在家烧好饭菜等他归来时候,不时的向外张望着翘首期待,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到等待的是一种怎样的甜意。
虽然心中已然笃定他的归来,但这几个时辰的心情,却让她能再次体会到那三年离别的思念。只是,这一次,没了沉重的绝望,反而很令人兴奋。
这一日傍晚时分,凌冰又倚在了窗台上,老树上依旧有鸟儿的鸣唱声,但她的目光却没有半点带着笑意投在上面的意思,反而是紧紧的盯着山谷入口,那目光虽然表面很镇定,深处却藏着隐隐不安。
“师兄去了这么久,为何还不回来?”凌冰心中暗暗寻思着,瞥了一眼桌上那热气逐渐消褪的饭菜,又把目光投向远处谷口的方向。往日里,夕阳西下之时冷峻的身影必然已经出现了,然而这一次……凌冰目光不移,静静的等待着,直到黄昏来临,暮色沉沉一片……
凌冰的思绪深深的四散开来,有些凌乱,不由自主的使她想到了一些事情,令她眼神中紧压住的不安,逐渐变成了焦躁……
这段日子以来,在冷峻的引导下经过每天的运功调息,凌冰的内伤恢复了七七八八。而凌冰在高兴之余却偶然发现了一个冷峻隐瞒的秘密:
冷峻换下的衣物,在总有一股奇怪的淡淡药粉味,仔细查看时,背部的位置处还能发现些许残存的药粉。诧异的情绪油然而生,凌冰想弄清楚怎么回事,每次询问冷峻,总得到些含混敷衍的回答,跟师兄一贯爽利干脆的性格格格不入。而冷峻似乎刻意也从来不让她看到、接触的自己的背部,这令她更加狐疑起来。终于,在一日傍晚时分,冷峻见凌冰在烧饭,抽了个空闲去了屋子里间,却没料到原本专心烧饭的凌冰悄悄的自门缝中窥见了真相。
屋中暮色已浓,里间更是光线仄仄。冷峻并没有点灯,只是借着昏暗的窗缝中透进的稀疏光线,小心的除下上衣……桌上摆了几个敞开口的瓶罐,发出浓重的药粉气味,于冷峻衣物上的气味是一样的,只是比那衣物上的气味不知要浓的多少倍。
‘师兄在换药?他受伤了吗?’凌冰心中一凛,越发屏住了气息向里张望。尽管屋中已然辨不清楚物事,凌冰还是看到了冷峻背上那三处触目惊心的伤口!犹如被三颗毒牙深深嵌入,似乎已然入骨,沿着颈下脊柱的位置纵向排开,虽然看的出已经过了认真的处理,防治了溃烂,但伤口处还是乌黑一片,每个已经扩散到了几乎碗口大。毒!伤他的器物一定是有毒的!看样子,已经是旧伤了,毒性虽已被控制住了,却并没有根除,而且还在慢慢侵害他……怪不得,师兄从来不让自己接触他的背部,原来这种伤势,凭凌冰的洞察力,一旦接触了就比暴露无疑。凌冰顿时像是挨了一闷棍般,全身上下冰凉一片,一直凉到了心里,眼前渐渐模糊到看不清楚了,然她仍然睁大眼睛直直的看着屋中,一眨不眨,仿佛僵住了一般。
冷峻在柜子底层取出一打绷带,将各个瓶中的药粉都洒了很多在绷带上,咬了咬牙缠在背上,最后用微微发颤的手,在身前系了一个结。凌冰看到冷峻在他超强的控制力下紧紧蹙起的眉头,他的额头已经结满了一层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起来,身体似乎在微微的颤动……心中猛然像是被刺了一刀,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便再也忍不住了,抬手推开了门。
“谁?”冷峻一个激灵,回头间习惯性的伸手握住卸在桌上的武士刀柄。下一刻,冷峻愣住了,他看到凌冰犹如中了魔一般,身形僵硬,一双映水般的眼睛正直直的盯着他。
“冰儿……我……”冷峻有些不知所措的意欲解释,但眼前的情景却令他一时语塞。
“截骨钉……”凌冰的声音里带着丝沉沉的恐惧,“是谁伤的你?有谁能伤的了你?还是用这么阴毒的手段……”
而冷峻却是一片沉默。
从不解释,你向来从不解释……凌冰心中的疼痛和怒意交织,乱成一片。她身形一掠,已经到了冷峻身侧,一手按住他的胳膊,抬起另一只手,就要查看他的伤势。
“冰儿……不要动。”冷峻回身将凌冰的双手紧紧握于掌中,“已经没事了。”
“是不是海王爷?是不是他!?”凌冰抬起头看着冷峻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道,“你不是已经离开他了吗?他怎么伤得了你?”
看着凌冰不容抗拒的神情,原本要继续保持沉默的冷峻叹了一口气,移开目光道:“血刃的规矩,失手就要受重罚,谁也不例外。”
“你失手了三次?”凌冰问道,忽然,她顿住了。三次?三次……初入中原的驿站树林,长安城外小郡的破旧祠堂,还有那……清幽观,电光火石一般的在凌冰脑中一闪而过,每一次,都是有她在场,而每一次又都是他给她留了退路,尽管明明知道此后等待他的又是一枚冰冷如毒牙般的‘截骨钉’……“都是为了我……”凌冰喃喃道,“师兄,你怎么这么傻?……那伤口,那伤口……”说道后来已经泣不成声。
“不要哭,”冷峻抬手去擦凌冰脸上的沾着的泪滴,“不疼,真的。”说着握住凌冰的双手紧了紧。而凌冰却抽回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带着寒意的微风卷着暮色自窗缝中吹进来,带来一股淡淡的烧焦味道,厨房里的烧在灶上的饭菜显然是焦了,但两人谁也没有动。凌冰冰凉的身体只感觉到冷峻的胸膛温暖如火……
什么时候起,一向自恃隐忍的自己变的这么爱哭了?来中原这一行,流的泪比这二十年来加起来还要多,似乎将毕生的泪都流尽了。凌冰心中泛起一阵带着温暖的凄楚,然而却被一丝不安
悄悄的占据了,究竟不安在哪里?她虽然拿不准,但却已经隐隐感觉到了海王爷那阴沉的气息,如腐烂尸气般的恐惧且令人生厌,在这平静如湖面的生活中,投下了一颗搅动的石子。令凌冰觉察到如此的完美的安宁,也将要逐渐变得虚无……
……
凌冰将远望的目光收回,转而垂坠在窗棂上,万千思绪渐渐翻涌上来,停在了前一天的那个早晨:
许是幼年时就喜爱鸟儿自由的缘故。每每在清晨聆听谷中鸟儿的鸣唱时,凌冰就会想曾与冷峻忘情的看小黄鸟时,而被师父责罚的情景,当然也连累了那只小黄鸟一命呜呼。因而凌冰对谷中的鸟儿特别的爱护和喜欢。这天清晨,一只周身雪白,有着鲜红色硬嘴的鸟停在了老树枝上,不住发出“咕咕”的低吟。凌冰眼睛一亮,这只鸟在谷中从未见过,看个头比平常的鸟雀要大一圈,有些像是鸽子,却又比鸽子轻灵可人的多,而且鸽子没有它这般洁白不含杂色的羽毛,和鲜红如血几欲滴下的小嘴。
那白鸟不住的低吟着,扑棱着翅膀,像是在找寻什么。
“师兄,你瞧,这只鸟……”凌冰的喊话声未落,白鸟忽然扑拉一下飞起来,在谷中焦急的乱撞,却不落地。凌冰诧异之间,刚想出门看个究竟,却见空中玄色人影一闪,白鸟鸣叫一声便被冷峻抓在了手中。
“师兄……”凌冰轻呼一声,推门而出。来到冷峻身边,见白鸟被捏的太紧,小红嘴被挤压着张得大大的,几乎窒息了。“别弄伤它。”听到凌冰的声音,冷峻才放松了手中的力道,然而目光中已然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阴鹜。凌冰的心思放在白鸟身上,当时并没有注意冷峻神情的细微变化。
“师兄,这是什么鸟?真可爱。”凌冰的目光被白鸟那鲜红玲珑的小嘴吸引住了,竟是没有听出冷峻的声音里夹带的焦虑和沉重:“这是‘雪鸽’,中原的鸟,新罗见不到的。”
“‘雪鸽’,很美的名字……”未待凌冰观摩完毕,冷峻的手忽然一松,那雪鸽立马如受惊一般挣扎着扑腾起翅膀,逃一样的飞走了,不一会儿消失在茫茫的山中。
“哎呀,师兄,你怎么放走它了,我还没看清楚呢。”凌冰微嗔道。冷峻淡淡一笑,沉声回应:“你若喜欢,改天我从外面捉一只回来给你养。”
“不了,还是让他们自由自在的好。”凌冰抬起头看向老树冠,那里还有鸟雀的鸣唱,丝丝清脆悦耳,却没有发觉,冷峻将刚刚握住雪鸽的手悄然放在了背后。他那看不到底的眼眸看向凌冰时,闪动着一丝歉意。
那只手里,攥着一张微小的字条,是从刚才那只雪鸽喉中取出来的。
凌冰当然也看不到写在那字条上的一行字,沾着血写的:
“明日申时,炼刃庐,但求一面。黑豹”
黑豹,仅存的七名血刃之一。两年前因执行任务失败,险些被秦娇私自处死之际为冷峻所救,遂与冷峻交厚,成为其心腹,言听计从。
字条在冷峻的手中越握越紧。冷峻的心中寒意凛然:这定然是黑豹有很重要的暗信要给他,不然绝不会用这擅于搜寻且极为隐秘的‘雪鸽’……只是不知,黑豹要传递的是什么?书写血书,如此紧急……
“莫非是义父……”冷峻心下微乱,一贯少有表情的脸上紧锁起了眉头,“待明日一见,也许一切就明白了……”
……
敏锐的洞察力,令凌冰不得不一遍遍的回想起那些细节。疑惑也许就是在那时初现端倪的,而自己还沉浸在平静的幸福中毫无察觉……安逸久了,那伴随自己二十年的警觉竟然也退化了。凌冰的心乱了起来。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豆大的油灯焰无风自闪,摇摇的似乎要熄灭一般,凌冰的眼睛盯着桌上,其实什么也没看见,综乱的思绪已然飘远。忽明忽暗的昏黄光晕映着她的脸颊,明明灭灭,美得朦胧起来,却也赶不走已经蒙上的一层死灰色。
暮色四合。山谷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暮色中,有说不出的沉重,尽管他极力放轻了步伐,却依然能在他四周感觉到压抑。冰盏花粼粼的微光将他的面庞照的青白,是冷峻那张无表情的脸,一如从前的深水寒潭。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小屋,窗里映出温柔的橘色光晕,只看一眼就能感到融融的暖意,但这一切充斥在冷峻眼中,将他的心事重重的牵扯,扯的眼眶有些微酸……舍不得收回目光,冷峻知道屋中有个佳人在等他,而那个人是他的全部。白日里在‘炼刃庐’中遇到的情景,令他的心再无法平静。
“该不该告诉她?”一向果断如利剑的冷峻终于犹豫了。“忍者”二字背负在两个人肩上,太过沉重,一句“放弃忍者生涯”,就真的意味着忘记了吗?恩情与忠诚,毕生所学……为了她,冷峻都可以放弃,宁愿在这种宁静安逸的隐逸中陪伴她自在终老。可是如今……倘若她知道了外面发生的事以后,是否真的还愿意继续这种平静?她的心,其实是这般的不愿受羁绊,这般的热爱自由,但行事又是如此刚毅,如此敢于担当。倘若她知道了,是否放得下去捍卫那份尊严的责任?
……
申时,炼刃庐。“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依旧生生入耳,溶入在齐郡街市的喧嚣中,人来人往,一切如常。然而在乱世中的街道,喧闹中也带着一种动荡的惶恐。
冷峻缓缓推门,进入。窗户关的很严,‘炼刃庐’内热气冲天。那王姓铁匠头也不抬,依然专心致至的敲打的烧红的铁块,汗流浃背。由于自此买过青钢剑,冷峻对这王铁匠并不陌生,而此时他却感觉到位面向憨厚的手艺人有一股无形的压迫力。
庐内的角落里支着一张矮小的桌子,一个人影静静的坐在桌前,慢慢的小酌,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冷峻瞥了一眼王铁匠,见他依旧连眼皮也不抬,便慢慢的向角落处走去。
“你还是那么守时,”角落里的人影发出一阵低沉而嘶哑的声音,随即站起来面向着冷峻道:“公子,我就知道你会来的。”黯淡的光线使那人影清晰到可以辨认,露出一张瘦长青白的脸,浓黑的眉毛下,一双漠然的眼睛此时闪动着光亮,那张脸的左半面,一道长长的刀疤深深嵌在上面,自眼角一直划到接近下颌处,使他看上去多了几分狰狞。
“找我何事?”冷峻淡淡道,目光触到黑豹脸上的刀痕时,有一丝的惊诧,但旋即平静下来,如同任何事也没发生。
“为了尊主的事……尊主他……”黑豹的声音竟有了一丝怯懦。
“我已经脱离的血刃,从此不再过问此事。”冷峻冷冷的打断他,转身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公子,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念旧情吗?”黑豹的声音有些急促。
“正是我还念旧情,你既知道了我的落脚地,我才没有杀你灭口。”冷峻道,“你快走吧,别等我改变主意。”
黑豹一怔,突然笑了起来,“你若是要杀我,当初就不会救我。公子,你当真为了那个女人……”黑豹还要说下去,却见冷峻猛然回过头来,眼里点点刺骨寒意。黑豹的身体没来由的一哆嗦,下面的话也咽了回去。
“公子……是黑豹失言……”沉默半晌,黑豹低声道,“但你若知道了尊主如今的状况,恐怕也不能置之不理了。”见冷峻的目光稍有缓和,黑豹才接下去说道,“自从少尊主死后,尊主的性情大变,开始不分青红皂白的暴虐凶残无比,有时发作起来口里只会叫嚷着‘报仇’且见人就杀,我们都不敢靠近他……张仲坚一行人自出了魏郡以后,便被李世民麾下的刘文静带兵救走,一路北上被安全护送到了太原。太原是李世民的地盘,而后张仲坚与李世民交厚,莫寻找下手的机会,就连我们要混进秦王府都很难。事情就这么一时搁下了,后来听说,因为输给了李世民一盘棋,张仲坚竟然改变了进兵中原的主意……”
“一盘棋?”冷峻那冷漠脸上终于微微动容,“一盘棋就使张仲坚放弃了进兵大计?这个李世民果真是位旷世奇人。”
“不错,那盘棋足足下了三天三夜,最后张仲坚输了,据说,当李世民落下最后一颗子的时候,张仲坚竟然仰天长笑,说‘罢了罢了,江山一局棋,以后的中原,还是你的天下。’”
“江山一局棋……”冷峻重复道,“义父若有此气度,何至于此。”
“以后不知那张仲坚跟李世民达成了什么协议,李世民派人护送张仲坚一行人出了山西,现如今,他们正向入海方向而来,看情势是要返回新罗国了。尊主得知了这个消息,便带领我们马不停蹄的追逐其行迹,欲将他们截杀在中原。”黑豹道,眼中光线渐渐闪动。
“现在,就凭仅剩的血刃吗?”冷峻道。
“当然不是,”黑豹笑道,“如今尊主手中又有了一张王牌,公子,连你也及不上的。”
“是什么?”冷峻目光一凛。
“绿袍僧人元空!”
黑豹言语一出,对冷峻无异于一声闷雷,令他的身形一下僵住了:“元空师父?绝不可能!”
“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黑豹道,“说来也只能怪那老和尚太蠢笨太迂腐,他本可以云游四海逍遥自在的,可偏偏遇到了发狂时的尊主。两个月前他将由于发狂而气血倒灌的尊主救下,还试图说服尊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尊主假装听从教化,拜那老和尚为师,说要一心向善,还说叫我们也一同修心向佛,结果那老和尚竟然也相信了。而后,尊主向那老和尚敬了一杯茶,老和尚也毫不防备的喝了……公子该猜得到茶里有什么吧?”
一股无名的冷意自冷峻心中升腾起来。那曾经折磨凌冰许久的黑蛊毒,此时重击般提醒着他,使他话语脱口而出:“黑蛊?”
“不错,正是尊主手中的最后一颗黑蛊!那可是只黑蛊王,我虽不知凌冰身上的黑蛊毒是如何解的,但中了黑蛊王,就算神仙在世也无力回天。不过没想到那老和尚功力竟如此高深,到了七七四十九天上才完全受控于尊主。现在尊主有了无敌战神,就再无所顾忌了……听说张仲坚他们在四日后就将在漠海码头登船,那片大漠就是我们最后的下手机会,毕竟在大沙漠里消失几个人不会有人知道,甚至连尸骨也可以找不到……”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冷峻的声音依旧漠然,但已经不再平静。
“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黑豹勉强的咧嘴一笑,“也许,这是黑豹最后一次见你了……尊主的性情已然大变,经此一战后,他还会放过我们吗?他一定会让我们全部的血刃陪葬……公子,你也一定要小心。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黑豹最后看了一眼冷峻,便摇摇的向外走去,似乎刚才小酌的不胜酒力,而当他经过王铁匠身边的时候,忽然右手一摆,钢刀忽然出鞘,平平向着王铁匠的颈后削去。那专心打铁的王铁匠却还似没有察觉一般,只是就当刀刃即将碰上脖颈时,他忽然身子一矮,将黑豹的猛击躲了过去,随手抄起手中烧红的铁块向黑豹袭来。黑豹不敢硬接,只得侧身躲过,就在这一当儿,王铁匠提手再攻出两招。王铁匠手中钳着的铁块虽然在一击中落地,但手中钢夹还是温度极高,黑豹心中有所顾忌,身形偏移出二尺开外,更是为王铁匠争取到了时机。黑豹扬手以刀背磕住铁夹,灌注内力与刀身意欲阻止,却感觉到此人内力似乎不在自己之下,一时间,二人僵持住了。
玄色身影一展,一股大力灌注于中间,二人都觉手臂一麻,双双向两边弹去。冷峻武士刀已然出鞘,王铁匠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森冷的刀刃已然架在了脖子上。
“你……你是李元吉的人?”黑豹站稳身形,手指王铁匠道,“刚进来的时候,我就看你不对劲了。”
“哼!那又如何?是海王爷主动找到我家四公子的,讲好共同对付二公子。可是他言而无信,一心想杀张仲坚才是真,根本没把我主人放在眼里!”王铁匠也不甘示弱的嚷道,尽管冷峻的刀刃已经贴在他的脖子上,但仍然有恃无恐。
“你们想怎么样?”黑豹问道。
“海王爷不仁,休怪四公子不义!奉劝你们还是乖乖放了我,说不定我还会向主人美言几句,不会为难海王爷。不然……”
“你既已知道了尊主的行踪,就休想活着回去报信。”黑豹的眼里露出杀意。
王铁匠将目光投向一眼未发的冷峻,这个男子随没有言语,周身笼着一层浓厚的压抑的气息。王铁匠的目光迟疑了一下,接着大声对黑豹说:“我是他擒到的,你无权处置我!”说着不再去看黑豹铁青的脸,转而对着冷峻,挤出一丝谄媚道:“这位朋友,你既然不是海王爷的人,何不投到元吉四公子门下,四公子是爱才之人,以朋友你的身手,再加上我的举荐,定能得到重用,到时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炼刃庐’的王铁匠可是被你杀了?”冷峻冷冷问道,面前这个人一长串的话他似乎一句也没听到。
那‘王铁匠’面色一诧,被冷峻周身的气势压的喘不过起来,于是不由自主的说了实话:“是我杀的。”
“那你就应该死。”刀刃随着冷峻的声音一并落下。闷热的空气里漾起一股血腥气,那‘王铁匠’身体还完好,但喉咙处却多了一条血线,他几乎还没来的及感到痛苦,灵魂已然被逼出窍。‘王铁匠’不可置信的正大眼睛,睁得眼球几乎凸出,一手捂住脖子,一手指向冷峻。他想说话却再也说不出了,只有喉咙中残存的“嘶嘶”声,粘稠的鲜血在他捂住的脖子手下汩汩直流。
“你杀了原来的王铁匠,世上就又少了一个能炼出青钢剑的好剑师。”冷峻不再看他,却仿佛在对他说,又自言自语。那‘王铁匠’僵硬的身体轰然倒地。
此时黑豹终于缓过神来,忽然的低下头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一股殷红的血从微张的指缝中喷涌出来,面色霎时间变得苍白无比,额上蒙起了一层冷汗,他的身子也在这平静下来的小屋中剧烈的晃动起来。
“你受了内伤?”冷峻微微变色道。
而黑豹的伤势看上去着实不清,他本想尽力止住咳嗽,抬起头来向冷峻证明自己无大碍,无奈不待起身便觉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般的疼痛。冷峻向前一步扶住他晃动的身形,右掌积聚起一股真气向黑豹的后被缓缓的推送而去。
半晌,见黑豹的面色才逐渐平静下来。黑豹抬起头感激道:“多谢公子。”
“是谁伤了你?”冷峻道。刚才在制住冒牌王铁匠之时,虽然是借着他与黑豹缠斗的机会,但冷峻已然试探出这冒牌的王铁匠虽然功夫不弱,却并非黑豹的对手。而方才黑豹却显然处在了下风,原来已经是受了很重的内伤。
“暗算我的人都已经死了,我想多半是李元吉的人……真没想到,他们会一直阴魂不散的跟到这里,不过凭他们还成不了气候,探查不到尊主下一步的行踪……”黑豹说着中气显然不足。他反手扶住冷峻的肩膀,道:“公子,你快走吧,李元吉的人既然能跟到这里,说明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放心,我这次来找你,是瞒着尊主的……”
……
眼前的木屋越来越清晰。真个山谷静的可怕,冷峻能清楚的听到踏在小路上,野草摩擦衣服的“簌簌”声。他的心,在这一刻终于乱了:到底该不该告诉她?
这般平静安逸的幸福,莫非真的要化为一段短暂的水月镜花?
黑豹离去时那寂寞萧索的身影,令他忽然醒悟到,沦为血刃原来如此的可悲!这是一群不被可怜的人,寂寞的来,也将寂寞的离去……
但冰儿呢?在这场权欲恩仇的厮杀中,她又是什么角色?她跟自己一般的孤寂。如果为了她要他双手献出生命,他是在所不惜的。那么,他还忍心欺骗她吗?
倘若不欺骗她,等待她的又将是什么呢?
冷峻不敢再想下去,也没有时间在想下去。抬头见,冷峻才发现,已然来到了小屋的门口,丝丝缕缕的暖意沿着门缝透出来,传递出一丝期盼的气息。微微一怔之下,冷峻缓缓抬手推门进入。
第一眼,冷峻看到的是一桌已经冷掉的饭菜。桌上的油灯许久不被拨灯芯,火苗只剩下黄豆粒大小,微弱的光线几乎照不清屋中的物事。窗前的那片区域,也隐没入了黯淡里,凌冰此时仍然倚着窗棂,一动不动,一如午后翘首期盼的状态,只是身形已经朝向屋内,目光也垂在地上,定定的不是在看什么,又或许是思绪早已跑的很远了。
听到门响,凌冰也终于回过神来。
“师兄,你回来了。怎么这么迟?”凌冰的声音里虽带了一丝疲惫。
“嗯,”冷峻应声,却不知怎么不敢认真的去接住凌冰的目光,只得在屋中随意的环视,最后目光落在桌上,“有些小事耽误了……委屈你等了我这么久……”声音里透出些许歉意,但更深的歉意却重重压在冷峻的心头。
“饿了吧?我去热饭。”凌冰说着,人已来到了桌前,端起饭菜就往厨房走去。冷峻也跟上来帮忙,与她一同去端桌上的碗盏。两人不约而同的端起一个汤碗,指尖在碗沿下相碰,冷峻的指尖特有的温度,令凌冰的眼睛不由的闪动了一下。她仰起头将视线投向冷峻,努力想给他一个微笑,目光却停在了冷峻肩下的衣襟处,表情僵在了脸上。凌冰放下手中的饭菜,抬起手拉住了他。
“你的衣服上怎么会有血迹?”惊异的情绪覆盖上凌冰心头,刚刚开始的温馨感霎时间被心头的疑虑填满了,“受伤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听着凌冰的声音是那样的关切与焦急,冷峻的心里悲喜交加,暖暖的却带了一丝凄楚。他不敢直视凌冰炽烈的目光,只得去顺着凌冰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衣襟。果然,一块酒盅口大小的血迹擦拭在肩膀下,由于时间过长已经凝褪成暗褐色,衬在冷峻玄色的衣衫上并不显眼,却还是被凌冰发现了。冷峻心中暗暗一凛,想来定是扶住黑豹时不经意的擦拭上的,在思绪微乱的情况下,自己竟然大意的没有察觉。旋即,冷峻也放下手中碗盏,轻握住凌冰的手含混道:“没什么,许是路街市口时被宰杀家禽的溅到的。”
凌冰不再追问了,面色却微微白了白,没有抽回手,只是轻垂下了眼睑道:“师兄……你是不会撒谎的。”
冷峻一怔,一时间无言以对。
“你从来不会骗我的,对吗?”凌冰看着冷峻的脸庞,一字一句的问道。冷峻不语,将凌冰的手握的更紧了,他也不再回避凌冰的目光,看着她,一阵奇怪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更加微弱了,扑闪着就要灭掉了,屋中的光线更加昏暗起来。冷峻将凌冰的双手紧紧握于掌中,看着她那在灯下忽明忽暗的脸。灯下照美人,一点也不错,凌冰身就美的出尘,如此更显的虚幻不真实,宛如一场美丽的梦境……
良久,冷峻终于重重的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永远都不会骗你。”
慢慢放开凌冰的手,冷峻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的向凌冰说了一遍,包括雪鸽,也包括炼刃庐和海王爷、张仲坚这三个月来的所有情况。
讲述的这段时间里,冷峻看到凌冰脸上的神情,尽管努力压抑着保持平静,却也如低暗的风雨般变幻了好多次。最后,凌冰玉琢般的面颊已苍白的少有血色。
“冰儿……你如果要去救他,我会尊重你的选择。”冷峻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听到这话,凌冰一怔,面上下意识的浮出了喜色,当年听到冷峻的后半句话后,她的面色又沉重下来。冷峻说,“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涉险。元空师父的功力深不可测,你绝不是他的对手……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安全。”
“师兄……”凌冰又靠近了些,伸手挽住了冷峻的臂,笑了笑轻声道:“我不去。”
“真的?”冷峻一阵惊喜。
“真的,我们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我不会轻易放弃现在幸福。”凌冰道,看着冷峻,带笑的眼睛里满是柔情,感染的冷峻那鲜有表情的脸上,也不由的浮现出了笑意。
冷峻只觉的胸中压迫着的大石块被移开了,却不知怎的,并不感觉轻松了很多。因为,他隐约看到凌冰那如秋水般的目光里,虽然满是柔情,但她的眉宇间却为何还有化不开的凝重?……
一夜安宁。
……
清晨的一缕阳光罩在窗棂上,老树上的鸟儿也唱出了清晨的第一只歌。
自酣睡中未醒的冷峻,翻了个身却没触到本该安睡在身侧的凌冰。睡意瞬间打消,冷峻睁开眼,起身,只见凌冰正背对着他坐在窗前梳妆。金黄的阳光迎面笼罩而来,凌冰整个人像是被罩在了一层金纱中,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她的身形,无一不是绝美的线条,朦胧的会让见者以为还在梦中。
随着细微的“哧哧”声,凌冰的黑发在檀木梳齿间轻轻游走,一头黑发逐渐被整理的顺滑,如黑缎般的披下来。冷峻就这样看着,眼神有些迷乱似是痴了,移动身形,床榻发出了微微的摩擦声。许是听到了身后的响动,凌冰转过身来,看到了冷峻,一个浅浅的微笑绽放在她的唇角。
“你醒了?”凌冰道,“刚刚熬好了燕窝粥,现在还热着。”说着,凌冰起身离开窗前,“我去给你打水洗脸。”
看着凌冰转身推门出去的背影,冷峻早已把昨天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此时心里充斥着暖意。桌上放着一只大汤碗,加了盖子的,防止了食物冷掉,还能闻得到透出的清清米香。燕窝粥,方才太专心看凌冰了,竟没有注意到桌上。冷峻不由的漾起了笑意……
冷峻低着头专心的喝着燕窝粥,凌冰就坐在他的身侧静静的看着他。一碗喝完了,凌冰自然的接过来又盛了一碗。
“师兄,好吃吗?”
“嗯!”冷峻嘴里被粥填满,只得点头应声。只感觉到凌冰转到了他的身后,附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那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你可要在这里等我回来哦……”
冷峻听闻一怔,还没待明白过来,便觉肩井、气海以及昏睡穴位被重重的点住了,身形一僵,扑倒在桌面上。
“对不起……师兄,对不起……”凌冰喃喃道,小心的扶起冷峻的身体将他安放在床上,拉过棉被仔细的盖好。
“当初我是身负重任来的中原,蒙受皇恩誓死报效,如今纵使我还有一息尚存,就不能丢下陛下和父亲不管……我知道元空的武功不仅深不可测,他还是你的恩师,而海王爷对你更是有报答不尽的养育之恩……我不愿让你为难……我……也不能让你陪我去送死……”凌冰俯下身去,凝视着昏睡中的冷峻,眼神凄迷,明知他是听不到的,却还在他的耳边低语。靠近,在冷峻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再相信我一次,我会回来的……倘若,我真的回不来,不要等我。”
一滴泪终于抑制不住的沿着凌冰面颊流下来,却在滴落的瞬间被她以手背接住,拭干。凌冰站起身来,取下墙上挂着的青钢剑,再看了冷峻一眼,便夺门而出……
少顷,冷峻忽然睁开双眼,他推开棉被,一个鹞子起身。原来早在喝燕窝粥前,他已经暗暗催动内力,将身前的大穴移了位,凌冰点穴的手法虽然高明,却仍是没有制住他。冷峻的心渐渐凉下来,方才凌冰出手的力道,定是要自己昏睡十二个时辰的,看来是铁了心不让自己跟去了。
他几步走到窗前,将虚掩的窗户推开,望向远处。山谷的尽头,一抹淡紫色倩影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她竟然连头也没回一次!
“傻丫头,还是这么我行我素,你当真不知我也绝不会让你孤单一个人吗?”冷峻的眼底又泛起了那样的深沉,一如在深山野谷中修炼时的隐忍、统领血刃杀戮四方时的阴鹜……
……
前面就是出口了,只需再踏出几步,就彻底的离开这个承载了半生深情和温馨的幽谷。凌冰的心在发颤,脚步也虚浮起来,她好想回头看一眼,但是,她忍住了,不能回头看!——生怕一回头就再也不想走了。
……
入冬的齐郡,寒风萧索,天际的阴云低低的压着,预示着一场大雪将要降临。出了幽谷,凌冰才感觉到外面寒冷,原来,幽谷四周挺拔的山峰为她遮挡了太多了寒冷,如今乍一出来,才发觉寒风刺骨,而身上穿的却还是适合谷中温度的衣服,在寒风中显然是太过单薄了。
一阵寒风卷着枯枝败叶迎面吹来,尽管内力深厚,凌冰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一心急着向漠海码头追赶,此时她终于感觉有些耐受不住了,不由得四下望去,想找家成衣店加些衣物。
“这位姐姐……”凌冰正向四处张望寻觅着,忽听见身侧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转过头来,才发现身旁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怀里捧着一个包裹,正扑闪着一双亮亮的大眼睛看着她。
“小妹妹,有什么事吗?”由于小女孩长的太矮了,凌冰不得不微微俯身询问道。
“有位大哥哥……让我把这个给你。”小女孩抬头说道,一面把包裹递了过来。凌冰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件锦毛紫貂裘!正巧可以抵挡此时的寒意。凌冰心中一惊,旋即明白过来,有些急切的看向小女孩问道:“那位大哥哥人呢?”
“在那边……”小女孩说着转动身子指向街角方向,凌冰顺着她指的方向,却只看到空空的街道,和被寒风吹卷的残叶。“咦?刚刚还在那里的……”小女孩惊讶的大声说。
“那位哥哥长什么模样?”凌冰继续问道。
“我没怎么看清……只记得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小女孩道,随后又低头小声的嘟囔了一句:“脸上冷冰冰的,怪怕人……”
凌冰把一切听的清清楚楚,紫貂群捧着手上,向手心传递着缕缕温暖,而她的的心却渐渐冷下来。马上调整了下情绪,尽量柔和道:“谢谢你了小妹妹。”
“不用谢!姐姐再见!”小女孩笑着转身跑开了,天真烂漫的年纪,无忧无虑的身影不一会就消失在街道的人流里。凌冰还是那么定定的站在原地,又一次看向小女孩方才所指的方向,已经失神的眼前一片空濛,心中不禁怅然:“他走了……”
半晌,凌冰才慢慢转身,将包裹紧紧抱在怀中,继续向漠海码头的方向走去。不知怎的,她的脚步忽然变的很沉重……
空荡荡的街角,矗立的房檐高墙上,一片玄色身影忽然出现,默默的望着凌冰越走越远的身影,良久无声。身后的武士刀,尽管完好的立鞘中,却发出寒风般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