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青山》山河不倦

5、K1906

　　【时间究竟带走了什么？】

　　火车经停的时间很短，只有两分钟，车门关闭，播报声字正腔圆，提醒乘客即将前往下一站。
　　硬卧不像软卧有可以关上的门车，车厢里声音嘈杂，结伴出行的乘客凑在一起聊天，从天南侃到海北。

　　现在是下午四点，不到正常休息的时候，也不适合睡午觉。
　　南烛囫囵地抹了把脸，他和明苍雪十年未见，要是他没有生病，他们或许会像相熟的校友一样聊聊彼此的近况。

　　可惜了。
　　他没有心情挑起话题，明苍雪也不会主动。

　　学生时代总会有一些风云人物，明苍雪就是南烛人生中最接近小说主角的存在，长相家世样样出众，成绩脾气面面都好，经常在校园告白墙和贴吧里出现。
　　和若干故事里描写的一样，明苍雪很低调，大学四年从没见他主动要过别人的联系方式，甚至连主动搭话都少见。

　　南烛觉得他能和明苍雪成为朋友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但凡他们没在早餐店门口相遇，但凡他不主动，但凡那天明苍雪不是一个人在排队，他们都不可能成为朋友。
　　至于友谊能维持四年，大概是因为军训上的“救命之恩”。

　　想到从前，南烛抿出一点笑意。

　　成长带来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释怀从前，年少时做过的糗事，此时想起都是珍贵的青春。
　　而年少时喜欢的人，也是一场刻骨铭心的大病，就算痊愈了，依旧会留下疤痕。

　　尽管和明苍雪已经从朋友退化成了连句话都谈不上的校友，南烛依旧记得和他有关的事情，比如他不喜欢吃甜的，低血糖吃小饼干总是嫌弃里面的夹心，比如他晒不黑但不喜欢流汗，每次快要体测都会陷入焦虑期，比如他喜欢拍照但不喜欢拍人，比如他不喜欢聊天，别人不开口可以一直冷场下去……

　　“南烛，你睡了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南烛从过去拉回现实。
　　明苍雪扶着上铺的护栏，靠近：“好久不见，我想和你聊聊天。”

　　不会主动的人主动靠近，南烛精神恍惚，第一反应是他在做梦吗？

　　“好吗？”
　　明苍雪的语气很轻，他像是已经笃定了南烛没有睡着。

　　过了几秒，床上鼓起的包动了动，一颗脑袋探出来，南烛的眼角还有点红，他欲盖弥彰地搓了搓脸：“天气太热了，我都出汗了。”

　　或许是年少时的事给了他暂时从病症打击中挣脱出来的力量，明苍雪在南烛脸上又看到了几分记忆中的模样，怔了一瞬。
　　他以为会被南烛拒绝的。

　　南烛坐起身：“想聊什么？”
　　他总是不忍心拒绝明苍雪，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明苍雪其实也没想好聊什么，他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南烛一动不动地藏在被子里：“你怎么突然想要去嫩江的？”

　　话一出口，明苍雪就意识到了不好。
　　他不该问这个的。

　　“不，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嫩江吗？”明苍雪攥紧了护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已经胡乱说了许多，“嫩江是个县级市，不大，也没什么特别出名的地方，我这次过去是要转站，你要是有时间，可以……”

　　南烛从未见过话这么多的明苍雪，鲜活得将年少时的记忆都覆盖了。
　　十年真的好久，时间将明苍雪变成了新的模样。

　　坏消息：是他陌生的样子。
　　好消息：现在的明苍雪会主动和他搭话。

　　对于十年前的南烛而言，能让暗恋的人主动和自己搭话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十年后，就算南烛并不执着于明苍雪了，但那份藏在整个青春里的喜欢还是催生出了喜悦，这是初恋留下的后遗症。

　　南烛久违地露出笑意：“如果我有时间，你要邀请我去你的目的地吗？”
　　不是硬挤出来的笑，而是真心实意的笑容，这是他拿到检查报告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出来。

　　明苍雪松了松手，紧绷的心神缓下来：“我要去漠河，前几年一直在四处跑，没歇下来过，这次打算休息几个月，看看最北边的雪。”

　　漠河，是国境线最北。
　　而现在，是四月份。

　　“这么早就准备去看雪，你这个假休得真够长。”
　　南烛从上铺下来，他不习惯俯视别人，也不喜欢明苍雪仰视他。

　　明苍雪伸着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等到南烛安稳落地，他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天气很快就热起来了，正好过去避暑。”
　　南烛赞同地点点头：“也是，你怕热。”

　　“不是怕热，是不喜欢流汗。”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样的对话经常出现在他们之间，只不过是十年之前。
　　时间似乎并没有将一切改变，他们的联系也没有完全断掉。

　　明苍雪从包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他：“我纠正了很多遍你都记不住，我一直怀疑你是故意的。”
　　南烛莫名有些心虚：“故意逗你多说话吗？”

　　他还真是故意的。
　　明苍雪话不多，有一段时间南烛以逗他多说话为目标，还做过记录两人每天说了几句话的蠢事。

　　明苍雪不置可否，南烛接过水：“谢谢，连盖子都帮忙拧开了，你也太周到了，该不会是被女朋友调教出来的吧？”
　　以前的明苍雪可不会做这种事。

　　明苍雪淡淡道：“不是。”
　　只给你拧过。

　　脑海中闪过那张检查报告单，明苍雪眸光一颤，在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会是南烛呢……

　　南烛咂摸着他的回答，出神地看着手里的水。
　　娃哈哈矿泉水，明苍雪不喜欢喝饮料，矿泉水也只喜欢这一个牌子，学校里的超市卖光了甚至会特地跑到校外去买。

　　明苍雪上车后只去泡了碗面，这水应该是他特地带的。
　　万一火车上不卖这个牌子的水，给了他，明苍雪喝什么？

　　南烛忍不住发散思维，拿着一瓶水像捧到了一颗心，烫得他手都有点抖。

　　时间究竟带走了什么？
　　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像又回到了十年前对明苍雪爱意最盛的时候，会反复琢磨明苍雪的一句话，一个举动，渴望从中分析出零星爱意。

　　“怎么不喝？”
　　“我还不渴。”

　　南烛垂着眸子，将瓶盖拧紧，放回桌上。

　　气氛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经由回忆勾起的熟络逐渐消失，明苍雪敏锐的察觉到了从南烛身上散发出来的疏离感。
　　他看着那瓶原封不动推到他面前的水，突然问道：“如果你有时间，要不要改一下目的地？”

作者有话说

　　大概是回忆和现实穿插着写，可以单独成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