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青山》山河不倦

3、K1906

　　【如果无比狼狈，还会期待再见面吗？】

　　南烛一阵眩晕。
　　不知是几秒钟还是几分钟，他的意识挣脱现状，站在高空之中，俯视着眼前尴尬的场面。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再次和明苍雪的见面，对方是他年少时最绮丽的梦，承托着一整个青春的色彩。
　　但他忘记了，梦境是虚假的，美好的，现实却是真实的，窘迫的。

　　南烛怔怔地伸出手，接住了那张报告单。
　　所幸，报告单是折好的。
　　所幸，明苍雪不知道他……

　　濒临死亡的可悲，比红着眼的狼狈更令人恐惧，他不愿意在明苍雪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同情怜悯。
　　如果让南烛选择，他宁愿孤独地死去。

　　“南烛，怎么会是你？”明苍雪眉心紧蹙。
　　他们的交集在成年之际，那时的少年已经长开，面容变化不大，但气质更加成熟了。
　　这是岁月沉淀后的结果。

　　南烛嘴唇嗫嚅，说不出话来。
　　和十年前一样，再次见面，明苍雪依旧紧皱着眉头，似乎很是苦恼。

　　当年他拿着情书，站在明苍雪面前。
　　情书是花了几个月，一字一句琢磨过才写出来的，但他递给明苍雪的时候，却压低声音，按捺着颤抖：“我大冒险输了。”

　　他用蹩脚的理由，为明苍雪的苦恼递上台阶。
　　也将自己本可以宣之于口的喜欢，彻底变成了长达多年的暗恋。

　　有朋友曾说过，体贴有时不是一件好事。
　　时至今日，南烛突然想起这句话。

　　明苍雪强行收敛了表情：“你，你……去哪里？”
　　“嫩江。”南烛讷讷地回答了列车的终点站。

　　明苍雪大概是不想见到他的，不然也不会第一句话就是“怎么会是你”。
　　南烛鼻尖泛酸，对于死亡的恐惧在此时被委屈压倒。

　　“我也去嫩江。”
　　明苍雪干巴巴地说道，虽然他尽力保持平静，但眉心仍然紧锁着。

　　南烛挤出一个笑：“你的面要坨了，快吃吧。”
　　再不结束对话，他怕直接在明苍雪面前哭出来。

　　太狼狈了。
　　太软弱了。

　　比不敢将喜欢说出口的十八岁，现在的他显然更加可笑。

　　南烛捏着被子，只等明苍雪坐回下铺，就将自己埋起来。
　　二十八岁的成年人需要一个体面的壳。

　　“你吃了吗？”明苍雪干巴巴地问道，“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比起记忆里，南烛瘦了很多。

　　明苍雪拿起方便面，想到什么，又放下，开始翻背包。

　　南烛看到他从包里拿出摄影机，记忆一下子拉远。
　　明苍雪以前说过要成为一名自由摄影师，拍遍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十年过去了，明苍雪似乎没有变过。
　　长河落日，戈壁雪山，他暗恋的对象如他想象中一样，活得潇洒恣意。

　　南烛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满足感。
　　在此之后，便是更深的空虚与无法抵挡的绝望。

　　明苍雪从包里找出了饼干，他向来不在意吃食方面，长途火车带的一般都是泡面和饼干。
　　比起泡面，饼干应该更健康一点……吧？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可以吗？”
　　南烛沉默了一会儿，接过来：“谢谢。”

　　拒绝明苍雪——无论是十年前的南烛还是现在的南烛，都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饼干是经典的三加二，有两层夹心，南烛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是熟悉的口味。

　　班上的学生也爱买这种，教师节的时候还当成礼物送给他。
　　南烛小口小口地咬着，没有忽略那道一直看向他的视线。

　　印象之中，明苍雪也喜欢吃这种饼干，偶尔公共课上遇到了，对方十有八九会带这样一包饼干。
　　他本以为是明苍雪喜欢吃，后来才听说，是明苍雪低血糖，医生让他随身带糖，他退而求其次带的饼干。很难想象，一个一米八多的男生会低血糖，明明他并不瘦弱，还有腹肌。
　　更难想象，他会无可救药的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一晃十年，世界都变了，但饼干的味道没变，明苍雪的小习惯没变。
　　物是人非——南烛无比清晰的体会到了这个成语的意思，如果是十年前，他会很开心能让明苍雪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
　　可是现在，他避之不及。

　　南烛捏着饼干，眼里蔓生出疲倦：“有事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难在明苍雪面前维持成年人的体面。

　　“没事。”
　　泡面饱胀，明苍雪抿了抿唇，坐回下铺，端着面吃得很沉默。

　　久别重逢的电影少不了一句“好久不见”，可是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该说点什么。

　　南烛想不到。
　　身为语文老师，他本该擅长这方面，可时间划下的隔阂，就连职业素养都无法跨越。

　　都说时间是味良药，能够治愈一切，为什么他眼中的时间像一把刀，毫不留情的斩断他和明苍雪寥寥的交集。

　　南烛的鼻尖又发酸了。
　　对于死亡的恐惧酿化成了委屈，命运真是不公，不是吗？
　　让他在绝望的死路上遇到年少时最珍贵的月亮，他不是意气风发的成熟男人，只能自惭形秽。

　　吃了两块饼干，嘴里充满了夹心的甜味。
　　南烛假装没注意到明苍雪的目光，重新躺回了被子里。

　　只吃这么点，怪不得瘦成这样。
　　明苍雪皱了下眉头，起身将吃完的泡面桶扔掉，再回来的时候，上铺的被子已经蒙到了头顶。

　　【如何让我拥有你，在雪还未落下的凛冬之际
　　也许苍山愿意为我摇旗呐喊，届时春天会告诉你
　　如果你为我驻足，明天我的万物将为你焕发生机】

　　南烛。
　　这个名字和这首情诗联系在一起。

　　明苍雪收到过很多告白，不乏情书，但从来没有人会写一首情诗赠予他。
　　寥寥的几句话，藏着他的名字。

　　很难不让人动容。
　　虽然起因是一场真心话大冒险，虽然情书出自一个男生的手。

　　到了经停站，站台上嘈杂纷乱，明苍雪看着窗外来往的旅客，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

　　他们在九月相遇，在夏天分别，各奔东西。
　　没有太多交集，却在彼此的青春中占据了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