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青山》山河不倦

1、K1906

　　不见青山
　　文/山河不倦

　　【如果死亡可以预见，你会害怕吗？】

　　南烛的离职办得很突然，也很快，只花了两个小时不到。
　　这个月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南烛放弃和校方争取本月的工资，见他去意已决，领导算比较痛快的批准了他的辞职申请。

　　在校担任语文老师五年了，办公桌上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杯垫、马克笔、键盘、相框、笔筒……乱七八糟的摆放在桌上，有种扑面而来的生活气儿。

　　南烛一点点收拾，收纳箱很快就装满了，他恋恋不舍地拆下刚买的太阳花坐垫。
　　放不下了。

　　在把坐垫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南烛忽然觉得一点点积累在这里的鲜活人气也被一并扔掉了。
　　他垂眸盯着垃圾桶，许久，将装得满满当当的收纳箱也扔了。

　　现在是上午九点半，再过十分钟，下课铃就响了。
　　趁其他老师还没有回来，南烛离开了办公室。

　　去停车场的路上遇到了校工，对方正在修剪草坪，见到他后热情地打招呼：“南老师，你今天没课了？”

　　任教五年，他和校工们都是老朋友了。

　　“嗯。”南烛礼貌地笑了下，“你忙，我先走了。”
　　“好，明天见。”

　　南烛嘴角的笑意淡下去，指尖微颤，摸到了大衣口袋里的离职申请。
　　明天大概见不了了。

　　下课铃响，南烛赶在学生们出来做课间操之前发动车子，离开了学校。

　　南烛是一中私聘的老师，他原本不打算在这里久留，但没想到一干就是五年，学校里不少有编制的老师来了又走，他却一直没有离开。

　　当班主任兼两个班的语文任课老师，一个月税后能拿五千五左右。
　　南烛是单身，这个工资说高不高，不买房的话，也够他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

　　从学校离开后，南烛没有回家，开车去了车行。
　　他的车是今年年初刚提，全款十万，平时只是上下班开开，里程数不高。

　　提前约好了工作人员，对方准备好了所有资料，南烛到了后直接将车钥匙交给对方。
　　过户完，卖车的钱打到了卡上，南烛检查了一下，客气地道了谢。

　　“你这个价卖了有些可惜。”工作人员是南烛的一个朋友，当初也是他介绍南烛买这款车的，“再等等的话，能多卖几千块。”
　　南烛摇摇头，跟前台换了两个硬币：“不想等了。”

　　“急用钱？”
　　“算是吧。”

　　“钱的话，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了。”

　　南烛捏着钢镚，淡声拒绝：“我准备出去旅游，行程有点赶，等不及这几千块了。”

　　“世界那么大，你想去看看？”朋友挑了挑眉，“想不到你还没打消流浪的念头。”

　　南烛愣住：“嗯？”
　　朋友笑笑：“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你说你的梦想是大西藏，是川北，你的灵魂需要流浪漂泊，这两三年看你兢兢业业的工作，还以为你喜欢上安稳的生活了。”

　　四五年前的事，南烛半天才从回忆中扒拉出零星。

　　那时他刚来这座城市，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世，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了三天，浑浑噩噩的，清楚的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在意他的死活了。

　　最后求生的欲望战胜了悲伤。
　　南烛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打开冰箱，吃光了那几片过期的面包片。不知是不是保质期转移了，母亲死亡带来的悲伤也像干巴巴的面包片一样过期了。

　　咽下面包的那一刻，死亡转身走远，南烛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人生不过是一场流浪。

　　时隔五年，他终于决定放逐自己。
　　在死亡再次走到他面前的时候。

　　告别朋友，南烛慢吞吞地踱到马路边的公交站牌。
　　这辆公交车到不了他要去的目的地，中途需要转站一次，南烛眯着眼睛，感觉到从车窗外吹来的风，很轻，很软，吹得人昏昏欲睡。

　　房子已经退租了，南烛直接坐到火车站。
　　现在用身份证可以直接上车，距离火车出发只剩十五分钟，已经开始检票，南烛近乎固执地站在售票机前，用身份证取了纸质车票。

　　车票是在公交车上买的，目的地是嫩江。
　　南烛没有听过这个地方，买这张票是因为发车时间最近，再过一分钟就停止售票了。

　　从地图上看，嫩江在东北，距离国土最北边的漠河不远。
　　如果时间来得及，还可以去漠河一趟。

　　南烛很喜欢一首名为《漠河舞厅》的歌。

　　如果有时间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
　　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这是南烛最喜欢的一句歌词。

　　K1906车次，07车013号上铺。
　　车程足足有三十五个小时，南烛选的是卧铺，软卧卖光了，只剩下硬卧。

　　一间房里有六个床铺，南烛找到对应的床位后，直接爬了上去。
　　其他几张床都铺得整整齐齐，上面没有行李，只有对面下铺的床上放了一个很大的双肩背包，黑色的，拉链上挂了个亚克力挂坠。

　　南烛多看了一眼，那挂坠是雪山图案。
　　桌上有拆开的方便面调料包，对方应该是去接开水泡面了。

　　南烛收回目光，抻开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走得匆忙，什么行李都没带，更别说吃的东西了。

　　火车开动，南烛拉高被子蒙住头，在晃晃悠悠的床上蜷缩成一团。
　　维持了一上午的平静轰然崩裂，绝望笼罩住南烛，他咬着手背，眼神空洞，好似这辆车去的不是他未曾听说过的地方，而是生命的终点。

　　“南先生，第二次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没有误诊。”

　　如果死亡可以预见，你会害怕吗？

　　成年人总是羞于承认不勇敢，南烛也一样。
　　但事实证明，在病魔面前的人类根本无法从容地维持体面，即使他快二十九岁了，是社会意义上公认的有担当的成年人。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先生，先生。”

　　温润低沉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泡面的气味。
　　经典的红烧牛肉面，不算辛辣，但味道很浓郁，瞬间就攫取了南烛的呼吸，将他绝望怨怼的思绪扯回现实世界。

　　被子动了动，南烛的声音还带着不自然的沙哑：“有事吗？”
　　他没有转过身，仍然面朝车里面。

　　男人看着掉在地上的纸，本来是折起来的，但从大衣口袋里掉出来的时候掀起了一个角，露出了最底下的两行字——确诊胃癌，晚期。
　　责任医师：张令群。

　　这是一张医院出示的诊断书。

　　男人停顿了几秒，想起刚才依稀听到的窸窣泣音。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重新折好：“先生，你的东西掉了。”

　　南烛愣了下，身子微微侧了一点。
　　这辆火车的上铺距离地面大概两米高，他的视线从俯视的高度落下来，入目是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南烛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起《漠河舞厅》的歌词，不是他最喜欢的那句，而是：我怕我的眼泪我的白发，像羞耻的笑话。

　　“……南烛？”

　　他在明苍雪的眼里，会不会也是一个羞耻的笑话？
　　无论是红着脸的十年前，还是红着眼的现在。

作者有话说

　　迟了很久才开更，去年我个人对生老病死有了更多感悟，一直不太敢下笔。
这个故事是悲观的，或许充满遗憾，但希望看故事的大家可以乐观积极，热爱生活，成为更勇敢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