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天地棋局》权衡不可枉

1、咒 “名字正是

　　书翁第一次见到弈，是在晴明的宅邸。
　　那是他一次云游后前去登门拜访安倍晴明，一位在京都颇负盛名的阴阳师。爱宕山的那位告诉他，这位阴阳博士，会有让他感兴趣的事。
　　晴明的府邸的确与众不同。大唐建筑式样的围墙，四门大开。正值弥生，院子里一片欣然的绿。晴明喜欢任由草木随意生长，使这从四位下官员的宅邸，竟如破庙一般。在这样野草横生的庭院里，虽是开着门，却也有几分与世隔绝的意味。晴明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自己会来访，早已派人前来等候。那人身穿紫藤色水干，墨发随意的披散着，斜斜地靠在一棵经年的梅树上。梅树枝头的雪还没融化，面前是一盘残棋。见到书翁的到来，便“刷”的收了扇子，枝头稍稍抖落些许白絮，散为雪尘。他只是欠了欠身，浅笑道，“恭候多时了。”话虽这样说着，却并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倒是一位如仙人般飘渺的男子。书翁这样想着，只是拱拱手，无意间却瞥见了那仙人裤裙下摆处的空洞。心下了然，这样一位萧疏轩举的翩翩公子，倒也可惜。弈自是知道书翁目光所及，毫不在意的一扬眉，落下一子后，淡淡地道：“晴明大人在屋里。”
　　晴明身穿白色狩衣，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食案上放着装酒的细口瓶，一个素色碟子。他肤色白净，鼻梁高挺，嫣红的唇畔含笑，秀丽的面容如敷粉一般。晴明微微颔首，轻摇着手中的蝠扇，轻笑道，“书翁？”
　　书翁唇畔挂着清浅的笑，却避而不答，“某云游四海，览万象之书，对‘咒’倒是略知一二。”
　　晴明爽朗地笑了，他抓过细口瓶，向两只杯子里斟酒。“果然是个才子。”
　　“世上最短的咒，就是‘名’，所以某是万不能随便应的，”书翁接过酒杯，却又苦笑道，“如今，某被‘书翁’束缚住了，只知某曾是个书生，而曾经的‘名’，却是遗失了啊。”
　　晴明喟叹一声，“名字正是束缚事物根本形貌的一种东西。”
　　房门板窗自动打开，这在晴明家并不稀奇。书翁却不禁望向庭院，那人仍在原处，正举起一子，思考该落在何处。
　　晴明见状，只是举杯将酒一饮而尽，眼角那抹红越发绮靡，“那是‘弈’。”
　　他的宅邸总会有妖怪来访。当然，庭院中也不乏式神。
　　“你录遍世间百态，说不定会对他的故事感兴趣。”语罢，唇边浮现一丝自得的微笑。
　　“他的腿……”书翁自知失言，不禁敛了笑意。
　　晴明一挑眉，一种不算粗俗也不那么高雅的笑容，浮现在唇边，“他的腿？”
　　“嗯？”
　　“他……生前开赌坊，被输钱的人打断了腿。”
　　“当真如此？”书翁并不相信如此意气之人，会行招摇撞骗之事。
　　“自然是假的。”晴明卑劣地笑了，言罢起身望了望窗外，淡淡地道，“恐怕‘名’并不是你此行的目的。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在我这暂住一段时间，会有令你感兴趣的事。”
　　书翁留了下来。晴明府邸并不冷清，除了妖怪，朝臣源博雅也时常登门拜访。两人一瓶酒，一碟鱼，就能聊一整天。博雅是个耿直的人，爽快却不粗俗，用晴明的话来说，博雅是条好汉子。
　　书翁无事时，就会坐在外廊的木地板上，视线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笔墨晕染着，在卷轴上记录下什么。
　　弈似乎很喜欢斜靠在树下，白子黑子交替而落，悠闲得很。卯月，庭院深处的紫藤花开了，院子里满是甜滋滋的香气。院子里那个叫“蜜虫”的美丽女子走到书翁跟前，微微躬一躬身，道：“弈大人请您过去。”
　　书翁望过去，弈果然轻摇着扇子浅笑着望向他，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有没有兴趣来一局？”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先生生前棋艺定然十分精湛，”书翁浅笑，落下一子，细细地打量弈，只见面前那人一双惑人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眸中带着清浅的、看不出情绪的笑。不似晴明狐狸般的狡黠，他温润如玉棋子，却同样让人捉摸不透。
　　“非也，”弈淡淡答道，“在下正是因为生前最后一盘棋输了，才落得如此境地。”
　　弈望了望庭院里开得正盛的紫藤花，蜜虫正在收拾食盘。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低低地笑了，“但是…我不后悔。倒是先生您……可要输了。”
　　一子落下，棋成定局。
　　“受教了。”
　　“敢问先生，云游四方，是为何？”
　　“云游四方，以明心志，而这世间万象，都在我的笔下。”言毕，书翁又落下一子。
　　“这一局，你又要输了。”
　　“某不才，甘拜下风。”
　　“无妨…不过，我在这里呆了太久…连我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了…我守在这一方狭小天地，早已不知外界之事…不如，你给我讲一些你云游四海之事？”
　　“乐意至极。”
　　或许正是才子之间的惺惺相惜，拉近了书翁和弈的距离。弈从书翁口中得知了四海之广，远方有处叫大唐的繁华之地。自己是何时来到晴明的府邸，又是何时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弈自己也记不清了。书翁知晓了弈的故事，他知道了弈曾是一名久负盛名的棋师，生前最后一场棋局被迫同时与十人对弈，并且只要输给了其中一个人，他就要投身于河中。
　　“我是这世上第一棋师，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有绝对的自信能够赢得全场。”弈淡淡地说道。
　　“那为何……”书翁忍不住开口。
　　“却唯独输她半局。”
　　听到这，书翁也不免有些怅然了。弈口中的“她”，自然是他生前的恋人。忘却了自己的“名”，却独独在此守着那一段残缺的、不知真假的过去，或许……这就是弈的选择吧。
　　他记录过很多故事，可是面对弈，杂却几分触而即止的同情与怅然，似乎还酝酿了些别的情感。他知道，自己逾越了。他忍不住一留再留，只为给弈讲一些他可能会感兴趣的事。
　　书翁偶尔也会与弈谈论有关“咒”的事情。
　　那时正值水无月，夜晚的月光很微弱，自天而下，朦胧得很。尽管是在夜间，清凉的空气也是湿漉漉的，有一股子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书翁和弈身披水干，坐在庭院外廊对酌。庭院里的春花已逝，晴明从不刻意用法术维持，正如他的随性。对于书翁的久留，他毫不在意，一如既往同博雅畅饮闲聊。
　　“身愿随心，对明月，有圆缺。”
　　“书翁，我倒是羡慕你的无拘无束，”弈轻抿了口酒，看着书翁，颇有感慨的叹了口气，“他日若是能像你那样云游就好了。”
　　弈后背靠在廊柱上，一手握着空杯子，一手摇着扇子，如月色般醉人的桃花眼笑睨着书翁。不同于初见时的淡漠疏离，这样的弈先生，无时无刻不吸引着他。书翁自知失态，差点说出口的话也和着酒咽了回去。
　　真是如仙人一般啊。
　　书翁一边斟酌着语句，一边满天神游。
　　“书翁？”
　　“…嗯？”
　　“你再给我讲讲‘咒’吧。”
　　“…‘咒’啊……我了解不多，但简单来说，‘咒’即为束缚。‘名’，就是一种‘咒’，”书翁将酒杯放在唇边，“譬如，你被‘弈’束缚住了，你就成为‘弈’。”
　　“我，成为了‘弈’？”
　　“对。”
　　“那原先的我……”
　　“你还存在，但原先的你已经不存在了。”书翁一饮而尽，“你还记得你原先的‘名’吗？”
　　“……”
　　半晌，弈才缓缓开口，“书翁，我不记得我原先的名，”他顿了顿，又道，“我也不记得她的名……仔细想想看，我记忆中的她，似乎只是一张模糊的脸，很…陌生。”弈垂下了眼眸，书翁鲜少看到他如此低落的时刻。哪怕讲起自己的过去，也只是轻摇着扇子，漫不经心地浅笑着，仿佛是在诉说别人的陈年往事。过去……对他很重要吧。书翁这样想着，心中却有些怅然，他早就接受了“书翁”这个名——作为一只妖怪，无拘无束，云游四方。
　　“…罢了，往事何必重提。书翁，我却要问你一事……若是我双腿健全，你可愿带我一起云游四方？”他忽然收了扇子，认真地望着书翁。
　　“自然可以。”书翁颔首，心下却道，你现在要跟我走，我也是愿意的。
　　“当真？”
　　“当真。”
　　“好…好！！”弈笑了，“明日萧条醉尽醒，残花烂熳开何益。这可是你告诉我的。”说罢便将酒一饮而尽。这是大唐诗人杜甫的诗。书翁常跟他提起大唐的盛世繁华，才子佳人。若是有机会，可要到那里看看的。
　　此后，弈再也没有询问过‘咒’的事情，也不再回忆自己的过去。而那个约定，似乎也只是一句酒后妄言，随着落花深埋在泥土之中，书翁也默契地闭口不提了。
　　书翁最后一次见到弈是在叶月。他正打算离开。正如那位大妖所言，他找到了感兴趣的故事，或许不仅仅是故事，他在这里停留的太久了，徒留怅惘。庭院里的槭树叶早已变红，弈身穿枫红色外袍，墨发松散的捆成一束。他斜靠在槭树上，漫不经心地跟书翁聊着天，似乎一切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飘落的枫叶辉映着一身红衣。弈接住那片枫叶，忽的笑了，却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我接住了。”书翁不解，以为他又是回忆起过去的事——那段或许本不应该存在的记忆。他压下心头的异样：“弈，我……准备离开了。或许明天就走。”浅笑着的弈面色一僵，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慌乱：“你……要离开？”书翁颔首。
　　“好…好…那你收拾去吧。”
　　书翁只是点点头，正当他准备转身回屋，弈再次喊住了他。
　　“书翁。”
　　“嗯？”
　　“你还记得你之前答应我的……”
　　“什么？”
　　“…算了，没什么。”
　　“……”
　　“等等！你……明天会找晴明告别吧？”
　　“…会的。”
　　“……那就好。”
　　翌日，书翁向晴明辞别，树下没有弈的身影。
　　晴明如往常般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只是面前多了一盘残棋。他手持一颗玉棋子，嫣红的唇畔敛起笑意，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晴明大人……”
　　“嗯。”晴明似是而非地应了一下。
　　“晴明大人……某是来辞别的，叨唠太久，实在抱歉。不过……请问弈呢？某刚才进门，并没有看到他。”
　　“你是说‘弈’么……”晴明若有所思，却又微微一笑，“‘弈’，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书翁并不相信，昨天还在和自己谈笑风生的仙人，会凭空消失。
　　“不错。不过你一定要找到他……”晴明指了指面前的那盘棋，“就是这个。”
　　“……”
　　“你还记得‘咒’么？”
　　“昨天他过来找我，请我解开他的咒。其实，他明知道那样会消失的。他得知这一切，是你告诉他的？”
　　“某……略提一二。”
　　“难怪他能猜到，那么聪明的家伙……呵呵。”
　　“不过，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晴明顿了顿，“你的心思，他早已知晓，他啊，从来不是止步不前的人。”
　　“……”
　　晴明把棋盘推给书翁，旋即从榻榻米上起身，轻摇着手中的蝠扇，“话我给你带到了，那么书翁，你就好好完成他的心愿吧。”

　　“…若是我双腿健全，你可愿带我一起云游四方？”
　　“自然可以。”
　　“当真？”
　　“当真。”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