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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十九章 每个字,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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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朔的话,无疑是往枯草堆里丢了一粒火星,顷刻引燃花氏众人的心。
愤怒。
愤怒有时很危险,它像堆叠着吞噬心智的浪潮;像扼住咽喉的恶意的手;像怂恿你通过毁灭而消解它的低语。它也许会带来莫大的力量,具有威慑性的那种。
而花绝很少愤怒。
因他早就明白,他的愤怒是不同的。与绝大多数人不同,也就是与绝大多数人背离。
他的愤怒向来被视为魔修之后屈辱不甘的嚎叫,是匍匐在地的垂死挣扎,是被当做透明而邪恶的不自量力。
既然愤怒无用,那就不再愤怒了吗?
如果它可以使人们冲动、毁灭,倾轧一切,失去理智,那么它就不再是煽动花绝的烈火,而是冰。
花绝已经很久都没如此冷静过了。冷静得像块冒着丝丝寒气的冰,将师弟妹们的火气压得死死的。
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将花绝围住,各世家无不想看他如何接招,而云台上首坐着的几位,除了应旸以外,都在静待事态发展。
花步筠好歹是应旸看着长大的,蒯氏如此任由鬼道的作威作福,是真不怕与花氏结下仇怨。如若此事传入花良弼耳中,定然不与两家善罢甘休。
蒯泠立在一旁,仍旧端庄持重,既不被眼前的骚乱所影响,亦不被应旸的话语所恐吓,只动人一笑道:“前辈,蒯氏行事自有其道理,要论起来,谁家和谁家没点小仇小怨?”
应旸不甚赞同,而蒯泠继续道:“万事讲究章法,章法又是人定下的,倘若正道都这般一板一眼,什么都要合规矩,那拼不过鬼道也不足为奇。”
闻言,应旸蹙眉道:“看来小泠是不打算叫停了?”
蒯泠望着云台,微微一笑道:“花氏今日这脸面挣不挣得回来,就看那位公子如何抉择了。”
眼下这场面,便是应旸也不好制止了。
要说与侯朔过招,应旸大可以将他按在地上打,可冲动行事,反倒是将花氏往火坑里推。侯朔刻意挑衅,将花绝逼得进退维谷,谁来解围失的都是花氏的面子。
侯朔要的就是花绝不得不应战。换做是谁,自家师妹被伤成那般,还能咽得下这口气?
而在看客眼中,花绝应则应了,且有好戏可看。至于谁输谁赢,无人在意,横竖都是他们渔翁得利。你花氏赢,本就理所应当,自古邪不胜正;他侯朔赢,丢的也是你花氏的脸,与他们正派无干了。日后流传到坊间,不外乎茶余饭后一笑话罢了。
如若花绝不应,好像是堂堂花氏竟怕了歪门邪道,让仙门世家看扁了去,今后难在玄界抬起头来。你花氏连为弟子雪恨都不敢,如何再与名门相提并论,不滑天下之大稽,活脱脱的怂包吗?
蒯氏如今都敢放任鬼道乱咬,当着众人的面,欺负到花氏的头上,以后还有什么做不出的?若少了花氏钳制,必会愈发跋扈,真要一家独大的话,玄界只会苦不堪言。
想到花步筠,花绝暗自沉了沉气。
接着,他双臂环胸,嘴角微扬,露出云淡风轻的笑意,好似看了场闹剧般道:“前辈既想同在下切磋,方才直言便是,做晚辈的岂有不赏脸的,何必伤了在下师妹。这要是传出去,我花氏不成了瑟缩之辈,得靠激将才肯上台?”
花绝面带微笑,言辞亦有风度,若不是巽又就在他身侧,实在难以发现他开口前微微发紧的面庞,以及臂弯里掐紧的指尖。
难不成要忍下来吗?
巽又默默攥紧双手,只听侯朔的声音仍旧不紧不慢,像滑溜溜的黑泥,笑眯眯地道:“是在下考虑不周了,绝公子此行是花氏的脸面,自然得小心着点。”
一旁的蒯玥冷哼一声,高声骂道:“小人行径!还配和正道切磋?!”
侯朔也不在意,只瞄了蒯玥一眼,目光便滑到了一言不发的巽又脸上,黏在上面般,幽幽道:“在下昨日瞧着,这位姑娘的身手很是了得,绝公子若是不便,让这位师妹上场也并无不可呢。”
花绝一顿,眸色几近冰冻。
蒯玥瞪大眼,本想说些什么,但瞧花绝没开口,便只错愕地看了眼巽又,又转头看侯朔,似乎不明白他此举何意。
果然。
无论是昨日在玄微宫前和封虢之地的试探,还是今日在无相亭的举动,侯朔的目标摆明了就是巽又。
明有蒯氏,暗有云栾,侯朔这般挑衅定有深意,蒯泠既要包庇他,巽又上了台就不是认个输就能轻易下来的,何况花氏刀法她只学了皮毛,本就是用来糊弄其他仙门弟子的,根本不足以对付侯朔这等人。
花步筠受伤之事不可草草了结,可侯朔的实力尚不明了,花绝作为花氏表率,自然不能放其他同门上台,但若为此向蒯氏讨要说法,事情一旦闹大,巽又身份暴露的可能性会非常大。
投鼠忌器。
花绝远远扫了一眼蒯泠,再次绽放笑容,朗声道:“前辈相邀,晚辈怎会不便?既然仙子应允,那今日晚辈也放肆一回,献丑了。”
闻言,侯朔眼中浮现得逞了的阴恻恻的笑意,转身往云台中央走去。
蒯玥被花绝的决策噎得说不出话,哽了半天才跳到他面前,不可思议地打量他道:“……喂,你到底怎么想的!怎可与邪道比武!要是被你家宗主知道了,你肯定会受罚的!何况今日众仙门都在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呵,魔修之后,何惧流言?
是他应战才更好。倘若他输了,自然有人将一切都归咎于他劣性难改、魔性难除,再为花氏讲上几句公道话,为花良弼感叹几句不易,花氏便可摘得干干净净,那倒是方便花绝了。
花绝只淡淡一笑,并不多做解释,蒯玥又想说什么,被花翮眼疾手快地拿块果子塞进嘴里道:“好啦好啦玥姑娘,刚才打了一会也累了,吃点东西歇歇罢——”
嘴上这么说,心情却不由得沉重,哄着呜呜乱叫的蒯玥,花翮瞄了花绝一眼,只见后者眼神一沉,抿紧了嘴唇,正要往台上去。
忽然,身后有人拉住了他。
多半是花翮要劝他莫要冒进,也是家常便饭了,每每花绝要与师门以外的人切磋,花翮都会嘱咐他一番。这次花绝也打算用以往那套用惯了的话宽慰师弟几句,谁知甫一回头,笑都还没爬上嘴角,巽又的眼眸便赫然眼前。
她的眼神坚定得发冷,宛如漆黑的深海。
花绝微怔,手指不自觉收紧。
她要说什么?
他又该说些什么?
他并非不记得花步筠的忠告,只是眼下的情形,唯有他上场才是两全之法。
花绝喉咙动了动,目光略微闪烁,寻找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寻找什么的说辞。
巽又的眼眸里却多了一丝情绪,暗涌着几乎要喷薄而出杀意,她的手在用力,花绝感到小臂甚至被抓得有些发麻,凝了凝神,对上她的视线。
巽又上前一步,盯着花绝的眼睛,字字如刀,一字一顿道:“既然要打,就不要留情,奔着杀了他去——算上我的,将步筠姑娘所受伤痛数倍奉还。”
每个字,都重重地砸进他的心脏,却令他无比安心。
他握了握攥紧自己的她的手腕。
山岚渐重,阴云蔽日,渺月峰常年湿冷,又遇阴天,便是夏末也感寒风砭骨。
花翮眉头压低,神情肃穆,一改适才与同门拌嘴时的模样,紧盯着花绝的背影,看他一步步上了台。
他素日虽看不惯花绝作为,也全然不将这位师兄放在眼里,可花绝决意上台时,他非但没有阻止,甚至连一丝质疑都没有。
不如说,他心底也燃着一把火,亟待将其以最粗暴的方式扑灭,因此也暗自为花绝鼓劲。
云台上,两道身影岿然不动,唯有衣衫随风翻飞,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侯朔裹着漆黑的衣袍,仿佛躲在阴影里的鬼魅,嘴角的弧度十分诡异,道:“花绝公子,请了。”
花绝的眼眸沉着,不见多余的冲动与愤怒,那朵薄荷花仍戴在他头上,随着他的发丝摇曳,在阴晦的天色下,花瓣竟显得愈发雪白,却要被冷风吹散似的脆弱。
只听蒯泠的声音自上方落下,缎子般顺滑的嗓音,轻飘飘地道:“开……”
始字未落,花绝眸色陡然猛厉,侯朔的黑雾还未成形,淬毒般的青紫刀光便破风而至!
侯朔一惊,周身雾气还若薄纱,只见刀锋卷着气浪,长驱直入,破开黑雾,眨眼间花绝已在眼前,刀光逼至面门,距眉心不过咫尺!
仅仅一瞬,侯朔的视线与花绝对上,只瞧见后者眸光凌厉,杀意翻涌,与平日的温和谦逊断然不同,仿佛是将以往收敛起的悍戾,在这一刻毫不遮掩地倾泻而出。
侯朔咯咯笑起,黑雾迅速聚拢,化作圆盘大小,与封喉铿然相接,竟如磐石般坚硬,无法刺入分毫,而黑雾却兀自生长,自圆盘飞出几股缠绕起刀身——
然花绝速度实在太快,他反手握住刀柄,翻身跃起,一记后踢以几欲碎骨之力,猛地朝侯朔脖颈袭去!
呜咽的风声爆裂开来,侯朔好在有雾气护体,颈骨免于被踢得粉碎,可强大的冲击仍裹挟他后掠数丈,花绝丝毫不放过这个机会,落地的刹那旋身夺回封喉,如离弦之箭般瞬间飞身追去,利落迅猛,一气呵成。
侯朔堪堪站稳,黑雾顺着他衣袖流淌而出,聚集成一把剑的轮廓,鬼气森森,好不怪异。
似乎方才只是在试探花绝一样,侯朔露出极为有趣的表情,随着花绝骤然逼近,那笑容竟因愉快而扭曲成格外诡谲的模样,如一条黑蟒般倏地迎了上去!
紫光似电,黑影如风,两道锐利的锋芒以难以捕捉的速度频繁相接,仿佛一道道炸雷劈落于云台之上,绽开或刺眼雪白,或晦暗阴森的弯弧。
而花绝的眼神,始终宛若在冻结的湖面下,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
巽又从来没见过花绝那么凶冷的眼神。
许是从未见过二师兄这般好战,除花翮之外,花氏其余弟子皆看得掌心冒汗,大气不敢喘,彼此之间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我第一次见二师兄这般生气……”
“我也是,好吓人……”
“二师兄的脾气不是向来很好吗?”
“谁说的,二师兄以前脾气很差的,只是因为……”
“啊?我只知道大师兄去过那里,那里不是很危险吗?”
花翮在一旁听得眉头深锁,正欲训斥他们时,忽听身后一阵气喘吁吁,并着另一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后者颇为兴奋:“哇塞!无存哥哥刚才那几招,也太帅了吧——咳咳咳!”
巽又侧首望去,只见花莹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怀里还抱着一只敛口玉钵,其间铺满黑土,上有一株花藤盈盈晃动,似有意志般张望着云台之上。
巽又的眉头有几分舒展,似乎刚刚回过神一样,道:“步筠姑娘?”
绽开的花蕊中传出的正是花步筠的声音,虽不同以往,但还算精神,道:“又姐姐,步筠又跑来啦~咦,玥儿怎么不见了?”
花翮的脸色有一瞬绷紧,耐着性子道:“玥姑娘早就回对面了。你又没事啦?还有体力看比试,看来伤得也不重。”
花藤扭来扭去,嘿然道:“无碍无碍,步筠哪里有那么弱~是莹莹担心这边,又放心不下我,这才出此下策嘛。”
花步筠虽嘴上逞强,可花翮能听出来,她的声音十分虚弱,甚至喉咙呼哧呼哧地,似仍带血。
明明之前还拼命阻止上台,如今倒看得津津有味的。
花翮啧了一声,花步筠则切了一声,晃晃叶子道:“真是的,上都上了,说那些有什么用!打就完了!无存哥哥加油——咳咳咳!”
“哎呀步筠,话多伤气,不利于恢复,还会牵动伤口,你还是别勉强自己了。”花莹莹担忧地抱紧玉钵,脸色发白地望着台上,不安道:“绝师兄的攻势……好像比往日都激进暴烈许多,我有些担心。”
花翮神色微顿,也顺着花莹莹的目光望去,眉眼再次凝重,仿若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道:“……霸下。很像他和那只王八打架时的样子。”
步步紧逼,招招致命,也像极了巽又为姊兄报仇时的样子,就连那燎原般的愤怒,也是如出一辙。
正因为是此刻,才应该愤怒。
望着玉钵内那条由花步筠的法术化作的花藤,巽又如是想。
随即,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而云氏客席那厢,气氛倒松快许多。
云栾从方才起,就一直盯着云叡卿看,这位小师弟不发一言,眼珠灵活地转来转去,只跟着台上的人移动,嘴唇紧紧抿着,好似有些生气。
这惹得云栾不禁莞尔。
他慢悠悠道:“花绝公子只是一时气不过,这才受了侯朔的挑拨,换作寻常修士,哪个会这般莽撞。这场胜负本无悬念,师弟倒看得入迷,难不成你觉得花绝公子还有胜算?”
云叡卿一瞬不瞬地望着云台,眸里映着刀光剑影,语气甚是笃定:“花绝师兄不会输。”
云栾来了兴致,道:“哦?”
云叡卿这才抬眼看了云栾一眼,又移回目光,对云栾方才的话不置可否,道:“他若输了,就换我上。”
这明显不服输的口吻,云栾倒也不意外,只是对师弟的性格又多了些认识,便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外界皆传云叡卿少年天才,桀骜不驯、骄傲好战云云,殊不知他其实相当固执,也就从这点来看,他仍显孩童气性,透着些可爱。只是,云栾想不起来,师弟究竟是何时对花绝这般的惺惺相惜了。
身后的云幽抱着胳膊,瞥了云叡卿一眼,道:“你都弃权了,如何再上场。”
她叹了口气,视线再度望向云台,那抹飘逸凛冽的身影仍不落下风,闪转腾挪皆迅捷猛烈,招招充斥着澎湃的杀意,不禁令她压低眉头。
云幽与花若萱是老相识,她深知花若萱向来疼爱她这个师弟,相见之时便免不了多看几眼。
往年碍于身份,花绝没怎么上过台,即便上去了也不过装模作样地耍几招刀法,不至于太抢眼,也不会落得个惨败,总是能恰到好处地与对手打个平手,礼数也周全,言语也妥当,收场颇为体面。云幽便明白,花绝是个聪明人,且身手必然不凡。
而下场后,花绝在自家师兄弟面前又总是嘻嘻哈哈、偷懒耍滑,一副浮浪之徒的做派,云幽就权当是他不想太冒尖,以免惹来麻烦了。
毕竟,魔修之后在此等场合,定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然而,花绝身为花氏二师兄,再如何藏锋守拙,如今遇此情形,也不得不上台了。只是,除了保全花氏脸面之外,想必还有其他的理由。
云幽眯了眯眼,视线落在云台另一侧的花氏客席当中,那名与他人格格不入的冷脸少女身上。
虽然身着仙门校服,却仍遮不住她一身野性,那双野兽似的眸子,闪烁着隐隐寒光,愤怒而又冷静,随时等待扑食一般。
侯朔非要挑衅花绝,估计也是因为她。
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含着几分柔和笑意,恍若春风拂面,温声道:“看来,步筠姑娘受伤,却不止绝公子一人义愤填膺呢。”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云衢缓步而来,笑道:“我说的可对,叡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