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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七章 ...

  •   玉崇顶清净阁内,朝霞流金,青烟缓吐,蒯澜正同云衢饮茶。

      前者一身华贵暗纹锦袍,剑眉虎眸,面留黑髯,举止庄重,于独坐不怒自威;后者则从容淡定,端起茶盏,优雅地呷了一口。

      蒯澜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下,笑了一声:“你自小就爱管这档子闲事,这般兴师动众,还把你姐姐搬出来,是怕我不同意么?”

      云衢也将茶盏放下,露出谦逊的微笑:“蒯宗主多虑了,此事牵扯众多,晚辈便想尽量周全些,以免怠慢贵宗。至于家姊,不过是职责所在,还请您莫介怀。”

      巧舌如簧。蒯澜拂了拂袖,笑着轻哼一声,也不恼。

      常言兵贵神速,云衢这等行事周详的人,不过隔天就来向他讨人,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同他闲话家常,想是提前做了功课,对阿笑来历有所把握——多半是盘问了蒯璟,除了他也没别人。

      蒯澜不禁扯起嘴角,对云衢所言毫不挂心。

      任他小子盘问,蒯璟也才毛没长齐的娃娃,怎能了解事情原委?

      他从未交代过真相,每每提起,左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皮毛,云衢是个易动恻隐之心的,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蒯璟明白他想听什么,不过编词儿哄哄他罢了。

      不谙世事的锦绣琼枝既已送上门,蒯澜就没有放过的道理,自当顺势将祸害送走。

      只是,不能做得太过明显。

      蒯澜面露惆怅,苦口婆心地劝云衢不要再蹚浑水,阿笑一事,个中缘由颇为曲折,姑且也是坠星谷的家务事,怎能将云氏也牵扯进来,实在惭愧。

      而云衢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听蒯澜这么说,眉心微微蹙起,向来充满温柔和悲怜的眸里,多了一丝隐忍不发的愤怒。

      他没有想到,蒯氏对孤苦无势的弟子可以轻视到这般地步,竟能将好好一个人逼疯;蒯澜身为宗主,对此事放任自流,任底下的人圈禁折磨阿笑,甚至连件衣裳都不给他穿,如今还这般避重就轻,试图蒙混过关。

      这种事,在无量云海根本无从发生。

      云衢还是安静地听蒯澜说完,才缓缓抬眸,不卑不亢地道:“蒯宗主,您的意思晚辈明白,晚辈所言如有冒犯,也请您见谅。”

      当晚,封虢之地多人在场,据说还有入侵的贼人,蒯璟大张旗鼓地命巡谷仙子抓人,恐怕已走漏风声,坠星谷宾客尚在,众口铄金,三人成虎,若由他人口中听说,云幽恐怕会更加怀疑蒯氏传闻的可信度。

      另外,侯朔身为鬼道宗主,竟能毫不避讳地进入正道禁地,此事如若深究,众人难免以为蒯氏与鬼道私下往来密切,外间对仙门百首之名虎视眈眈的宗门更是多如牛毛,或借此中伤蒯氏,在玄界引起风波。

      而阿笑既已疯癫,不如就正大光明地移交云氏,在玉渊使眼皮底下进行,再由云衢当这个说客,云幽即便不徇私,也该相信亲弟弟的品格,只要云幽不说什么,其他人自然得乖乖闭嘴,蒯氏也及时止损,何乐不为?

      何况,阿笑在蒯氏根本不会被好好对待,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既不受蒯澜重视,不如就交给云氏,且这事还是由云衢提起,蒯氏还能落个人情债,岂不一箭双雕。

      言毕,云衢轻轻抿口茶水,望着蒯澜的眼眸,仍旧平静而温和,甚至微有笑意。

      “其中利弊晚辈已说清,蒯宗主迟迟不肯点头,可是对那位弟子有其他顾虑?”

      渺月峰云台上,剑如流光,袂似鹤羽,苍影于其中轻快闪掠,停驻顿挫,翻飞跃动,宛若迅猛的豹,快到每一招几乎都看不清,唯有凌雪剑光甚为耀眼。

      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可剑招身法出神入化,眼里满是畅快战意,嘴角隐有嘲弄之色,肆意嚣张却令人振奋,转眼之间已击败数人,激起台下一片哗然。

      诸多宗门是头回比试,不认得眼前这位少年,方才有人看他年纪尚轻,想在他身上讨个便宜,谁知被狠狠修理了一顿不说,对方态度还极为狂妄,完全不留情面。

      一场战毕,仍是少年的胜利,诸家弟子面面相觑,一时不敢有人贸然出战。

      少年笔直的身姿立于云台中央,一身矜贵的日升云海袍在晨风中猎猎翻涌;他甩甩凌雪,剑指抚过剑身,勾起嘴角,似乎方才的战斗不费吹灰之力。

      唰地一下,剑锋直指云台诸家客席,云叡卿歪过头,笑道:“这就没人了?我还没尽兴呢。”

      花绝嘴角抽抽,他虽然了解云叡卿的脾气,但还是觉得这小鬼实在欠揍。

      云氏没人管就算了,连云幽都不吭声,也太溺爱了吧……要是换了他这般挑衅众人,花晏不止腿给他打断,嘴也得打烂。

      巽又倒不这么认为,云叡卿实力强劲,年纪又轻,同辈之中无人能望其项背,云氏有这般逸才,自然有资格夸耀,若过度自谦,反倒虚伪惹人厌烦。

      话虽如此,谦虚有礼之人她也很是欣赏,身手不凡却不骄不躁,同云叡卿又是不同的气度,如花绝云衢一类。

      花绝听完,不禁三分苦笑,不知她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巽又看看他,沉吟少许,似乎当真在思考这个问题,答道:“非要说的话,你这种做法不露锋芒,也不轻易树敌,自然更好。”

      花绝自认是性格使然,低调既能少惹麻烦,亦不易掺和到仙门斗争中,巽又倒不厚此薄彼,拣好听的话给他戴了高帽,将他这混日子的同云衢相提并论。

      他想一笑带过,可巽又偏就这时迟疑,不肯放过似的:“但也不尽然,只是我认为——不管你如何做,大抵都有你的考量罢?”

      他若收敛,则收敛更好;他若张扬,则张扬为佳,不管如何,总是最合宜的。

      花绝来不及细想话中含义,木头般诶了一声,花步筠同时在身旁爆发出兴奋的呼声,将他的思绪打断。

      “呜呼——!叡卿哥哥好棒!刚才那几招真是太帅啦!哼哼,给他们瞧瞧无量云海的厉害!天才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周遭鸦雀无声,唯有花步筠一人欢呼雀跃,忮忌的目光纷纷投来,她却全然不顾,云叡卿也循声看来,嚣张的眼神竟有一瞬的清澈,回来了几分稚气。

      一旁蒯氏主席处,蒯玥气忿地跺脚:“可恶!花步筠这个臭女人!又故意引阿叡哥哥注意!”

      蒯璟撤开一步,略带无语地瞥了她一眼,懒得出言劝阻。

      而云氏客席却十分安静,仿佛已司空见惯,认真观战的云栾也只是背过手,莞尔道:“叡卿总是这么急性子,一点余地也不给他人留,师姐不管管?”

      云幽呵了一声,低声道:“一到比试就这样。爱出风头的毛头小子罢了,由着他吧。”

      云栾侧首,见她罕见地笑了,有些新奇地眨了眨眼。

      诸多寒门即便不认得云叡卿,也认得他这身日升云海的校服,如能在此盛会击败云氏的天才,当即便会名声大噪,不愁人脉,因此顶着压力派弟子上台挑战,想趁云叡卿力竭捡漏。

      各色校服的修士陆续上台,又陆续惨败,看得花莹莹绞紧衣袖,紧张道:“不愧是叡卿公子,面对这么多同道也丝毫不惧,甚至屡战屡胜,根本不见疲累,换成是我,肯定不敢第一个上去……”

      花翮臭着一张脸,环着手臂道:“那又如何?云叡卿这小子,目无尊长,言辞傲慢,云氏一贯如此作风,修养可见一斑,就算他剑术超群,传出去照样教人笑话。”

      听见这话,花步筠不再为云叡卿摇旗呐喊,而是她鄙薄地扫了花翮一眼,道:“叡卿哥哥向来自信,收拾那帮人跟关门打狗似的,你懂什么?哦,三师兄这是技不如人才这般酸吧?毕竟,你又没被叫天才,也根本打不过他~”

      花翮比云叡卿大三岁,剑术在同辈之中也算翘楚,被说打不过花黎花绝也就算了,连云叡卿都打不过的话成什么了?

      花翮脸色一青,念在花莹莹在旁,只得压下火气,嗤了一声:“花步筠,我平日里不动真格,你就真当我是吃素的?云叡卿年纪比我小,我那是让着他。”

      花步筠吐吐舌头,完全不接招,只当花翮在吹牛皮。

      众目睽睽之下,同门相争实在不雅,花翮张牙舞爪地纠结半天,连脑瓜崩也没能弹,只得悻悻收手。

      花绝看在眼里,忍不住觉得师弟可爱,笑出声道:“阿翮倒是亲切,还顾得上为他人着想,我看云叡卿可没让着任何人的打算。”

      没错,云叡卿天赋之高,百年来无人能比,甚至能教整个玄界的“天才”为之汗颜,是个十足的天启之子。

      他五岁拜师,在同辈剑都拿不稳的时候,已能和十三岁的云衢打得有来有回,且不落下风,如今若真要较量,恐怕就连花绝都未必能尝到甜头。

      前两年,云叡卿因师门任务,同云幽来了趟拜宣,顺便去坞里拜会花良弼,趁机与花绝几个切磋,花绝身为刀修,占尽修为和力量优势,却也硬撑了一百多回合,才堪堪打败云叡卿。

      本是场险胜的苦战,听到花绝谈论往事,巽又的双眸微不可察地亮了亮。

      见她有兴趣,花绝无奈笑道:“那一年我十五岁,云叡卿年纪小,体力不及我,不然还不知道结果如何呢。”

      巽又歪歪头。

      只从今日表现来看,云叡卿的确剑术绝伦,身法与洞悉先机也无可挑剔,便是她也难以久战,而花绝在苦战后仍能将其击败,看来昨日和她切磋时并没有认真。

      说起来,她第一次在义安县见他时,他也没有认真。

      花绝似乎一直是这样,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他上心,即便是被蒯璟逮着出身羞辱,也笑得满不在乎,遑论动怒。

      究竟什么才能让他认真起来呢?

      巽又的目光深邃,试图从那双含笑的眸里得到答案,花绝自觉方才难道言语有失分寸,心虚地抬抬眉毛,正想笑一下,花步筠便闪了过来,横在两人当中。

      她气鼓鼓地叉腰道:“真是的,无存哥哥又在谦虚了!又姐姐,你可别被他骗了!他厉害着呢!”

      这小家伙耳朵怎么这么灵……不对等等,他骗什么人了?!

      花步筠绝对要瞎说什么,花绝瞠目结舌,预感不妙,立刻上前捏住她的嘴巴!

      花步筠呜呜两声以示抗议,小猫似的后撤扭动身子,花绝又好笑又好气地松手,道:“你这小不点整日地败我声誉说我骗人,有你这么欺负师兄的么,嗯?阿又若信了会怎么想我?”

      花步筠哼了一声,理直气壮道:“怎么,难道步筠说的不对吗?你敢说你当时和叡卿哥哥切磋没有放水?”

      花绝呃了一声,说不出话。

      鬼使神差地,他看了眼巽又。

      可巽又的关注点显然不在他身上,而是稍稍思忖,疑惑地看向花步筠:“步筠姑娘不是喜欢叡卿公子么?怎么听着……像是长花绝志气,灭他的威风?”

      听到花绝二字,花步筠没有回答问题,眼神忽然亮晶晶的,嘴角勾勒出一个难以压抑的弧度,往巽又面前凑了凑,看起来很是兴奋。

      巽又不解地眨眼,不明白她在激动什么。

      花绝咳了一声,无奈地将师妹往后拉了拉——她什么意图他还能不知道么?多半又要说些莫名其妙、少女怀春的话了。

      正想扯点别的将这话题岔过去,却听花翮嫌弃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吵死了花步筠,你笑这么恶心干什么,当年怎么没看出来,云叡卿输给花绝你很开心啊?”

      花步筠瞪他一眼,花翮挑眉讥笑,依旧话中带刺道:被她喜欢,云叡卿怕不是要遭老罪了。

      话音刚落,两胁忽有异样,花翮低头一看,竟是两条树藤从地砖缝隙钻出,极其灵活地钻入他的衣袖,藤身生出无数花芽,四面八方地挠起他痒痒!

      花翮双颊通红,写满羞愤,为免引起周遭注意,只得小幅动作,嘴里念着花步筠你死定了,同花莹莹一起抓树藤,颇为滑稽。

      花步筠得意极了,冲那厢扮了个鬼脸:“一天到晚多管闲事,总是欺负步筠!啰嗦死啦!我才不理你呢!卟!”留花翮继续与树藤战斗。

      回到方才的话题,花步筠卖足了关子,这才嘿嘿一笑,对巽又道:“又姐姐,这你就不懂了吧~什么叫做事倍功半?饶是我这时夸破了嘴皮子,他在台上打来打去的也听不进去,那我不是白费口舌嘛。”

      之前看花步筠对云叡卿如斯热情,没想到她倒会省力气,巽又感到十分新鲜,亦觉得花步筠年纪虽小,却精通人情世故,和一知半解的自己完全不同,不禁深感佩服。

      不知是不是她与花绝亲近的关系,在这点上,二人十分相似,也鲜有卖弄,不愧是师兄妹。

      由此,巽又抬眼看了看花绝,而花绝也捕捉到了她的目光,投去“怎么了吗”的眼神。

      花步筠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打转,蔫儿坏一笑,声音裹了层蜜糖似的:“但话又说回来,我当着又姐姐的面夸无存哥哥,那可就不一样了!对吧,无存哥哥?”

      花绝轻拍她后脑勺:“小丫头又瞎说。”

      花步筠哎哟一声,捂住脑袋道:“无存哥哥!怎么连你也欺负我!痛诶~”

      巽又不明白花步筠话中所指,自顾自思索片刻,又问:“那花绝和蒯玥姑娘,哪个更厉害?可曾交过手,能否久战?”

      不想巽又对自己实力竟那么感兴趣,花绝担心答案也许会辜负她的期待,却还是如实道:“她年纪还小,像她这么大的小姑娘,我只和同门的师妹交过手,但也只是拆拆招,并未真刀真剑地打过……”

      他认真估算,抛去其他不谈,单论力气的话,估计三个自己都不够一个蒯玥打的。

      呃,这个结论实在令人悲伤。

      忽听前方气喘吁吁,花绝抬头一看,原来是花翮终于摆脱了树藤,他脸依旧红彤彤的,边喘边道:“可得了吧,有你这么算的么,还抛去其他不谈,那能抛去吗?蒯玥那丫头只会横冲直撞,除了力气,她脑子法术速度反应,哪样胜得过你?”

      没想到花翮会为自己说话,花绝笑了:“哎呀,原来在阿翮眼里我这么优秀啊?”

      花翮翻个白眼,过来抓过花步筠,带她老老实实去前边观战。

      花步筠本不依,瞅了眼花绝眼色,小小地哀嚎一声,垂头丧气地向巽又挥了挥手,跟着花翮往前挪去。

      忍不住感叹这小不点真有意思,花绝笑着摇摇头,忽然想起巽又的问题,问道:“对了,刚才怎么突然好奇这个?可是蒯玥找你麻烦了?”

      巽又摇摇头,指向云台。

      花绝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回到前方的二人,同花莹莹刚好望向台上。

      只听哐地一声,一把巨大的铁扇砸下,少女鲜紫的衣摆在山风下如鱼尾涌动,脸上是志在必得的谑笑。

      “因为她上去了。”

      巽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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