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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决裂 他只是选择 ...

  •   檐上梵铃随风响动,春去秋来,晨昏月夜,随风而动,引风而歌,无喜亦无悲。

      雨似乎比来时下得更大了,有些东西被雨水冲刷的面目全非,有些反而历久弥新,更加清晰。

      这场无声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眼前人身份尊贵,已经不是曾经和他日日夜夜都在一起的江郁了。

      “……可以给我一个解释吗?”林洄苦笑着说出来。

      江郁攥紧衣襟,白皙的手背被扣出月牙型的红痕,他闭了闭眼一句辩驳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良久,只闻见轻如鸿羽的一声:“……对不起……”

      林洄张了张口,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想问,那人就在眼前,名字却如鲠在喉,透骨酸心,他颔首恍然发现自己早已泪痕满面。

      他不知怎么了,胃里突然反起阵阵酸水,翻江倒海,恶心地干呕,只能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咽下,突然口腔里尝到一丝甘甜,强烈的痉挛痛让他站不住身,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喷出一口殷红的血。

      “你怎么了!”江郁慌忙跑过去。

      他跪在地上心如死灰,忍着剧痛咬碎牙混血往肚子里咽,硬生生逼下那口腥甜,手上却突然发力,揪住江郁的衣领猛地一下把他拽到了地上。

      江郁吃痛一声,那双手就移到了细瘦的脖颈处,卡着他的颌骨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谁要你的对不起……谁要你的对不起!”林洄魔怔般死死盯着他,双目赤红,仿佛要把江郁看出个窟窿,他恨地咬牙切齿,眼泪却一滴一滴砸在江郁脸上,“我找了你五年……”

      “我找了你整整五年……”

      我找了你整整五年啊江郁!”

      最后一声他几乎咆哮着吼出来,泪已经完全不受控制溃堤而出。

      “我林洄到底是哪点对不起你,你要在婚礼上,要在那天逃婚!”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婚礼那天,为什么偏偏是他最期待的那一日……

      “你……到底是多狠的心……”

      “郡公!”

      邑奴本是侯在偏殿院外,他听着主殿内的声音不对劲,心里不放心才进来的,结果进来便看到这骇人的一幕,双手捧起旁边的小香炉狠狠砸过去。

      林洄泪眼模糊,耳边尽是嗡鸣声,无暇注意到邑奴的举措,只是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香炉角还是砸到了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来人啊!来人──”

      他一个小哥儿此时却爆发出了堪比成年男性的力量,踹开林洄把江郁紧紧地护在自己身后,扯着嗓子没命的大喊。

      “哪里来的刁民,竟敢袭击郡公!来人——快来人,把他拿下。”

      鲜血温热,洒了林洄半张脸,就连眼睫上都是。

      “邑奴,住手!”江郁刚刚恢复呼吸,场面一片混乱,却只能从中调和。

      霎时间,外面涌进来一群黑压压的侍卫,各个黑甲披身,手持精刀。

      江郁顿时脸色煞白:“住手!谁都不许动他——”

      林洄还未能从先前的剧痛中缓过神来,便身边围了一群人将他双手反剪,以一种审犯的姿势,巨力千斤顶一样压在双肩上,逼迫他匍匐跪地,他用力挣了几下,竟然纹丝未动,第一次大骂出口:“操——”

      “怎么回事?”张宁大步流星走进来,幽静古佛青灯下,是狼狈的众人身影。他率先看到脸色苍白的江郁有一瞬的怔愣,又看了看被众人按在地上的男人,锋眉蹙起,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复而缓缓舒平,他懂了。

      地上的人额头、嘴角半张脸都是血,却偏偏一双眼睛明亮又锐利,跟双鹰眼一样狠盯着他。

      张宁嘴角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洄,移动脚步慢慢靠近。

      张宁对侍卫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让林洄抬起头来,可惜那些人对他的命令视若无睹,于是只好劳烦自己上手,他款款俯下身,手搭在林洄的喉结上,突然手指缩紧,猛地一用力,将他扯到面前。

      脉搏鼓动的触感就在毫厘皮肤之下,只要不多时,无论之前如何倔犟的一张脸都会充血肿胀,青筋暴起,窒息感就像上涨的潮水,他会苦苦哀求,乞求他们放过他,张宁欣赏那样的脸色,由暴红的一张脸,慢慢因为缺氧发绀,呈现出的青紫色,最后惨白如纸灰,他们蝼蚁一样索然无味的一生也就只能给他带来这一点兴趣。

      “就是你袭击了郡公?”张宁拧笑着质问出声。

      几乎在同时,江郁喝道:“张宁──放开他!”

      张宁气焰极盛,最听不得别人忤逆他的话。

      江郁再一次加重了语气,这次对那群侍卫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放、开、他。”

      侍卫面无表情拍了张宁钳在林洄颈间的手,力量撤去的一瞬,林洄猛然跪地惊天动地地咳起来。

      这是皇城羽林军,陛下特许十人给他,虽不多,但有用。

      张宁虽不敢踩着皇家颜面,当着羽林军的面造次,但亦不想就此收手。

      “此事关乎郡公安危,臣不敢轻怠,不如将这人交由刑部审讯一番。”

      江郁脸色十分难看:“他又不是朝廷官员,关乎你刑部什么事。”

      “如此胆大妄为的行刺,背后定有人指使。”

      “我一个郡公,不入朝堂,不问政事,能有什么值得人惦记?”

      张宁想再开口,江郁却连一个机会都没给他。

      “若说朝中对我有不满之人,那当属户部尚书了。他家的二女儿可是同你有过几年婚约的,难道是陆姑娘想杀了我同你再续前缘?”

      张宁语塞,端王篡位谋反称帝,残其兄子嗣,于是楚江郁被送到芳金阁,楚江昭侥幸逃过岳麓书院的暗杀。

      年少时张宁也曾对江郁有情有义,只不过情谊如何抵得过荣华富贵,他与陆家再次结姻,好不容易盼着陆小姐到了出阁的年纪,他才知楚江郁和楚江昭兄弟二人都还活着,楚江昭登基,张家选择见风使舵地重拾往日旧婚约,虽然皇帝对此事颇为不满,但毕竟张父拜相在朝多年,皇帝羽翼未丰,尚有几分忌惮在。

      陆家是张家在朝中党羽,却因为婚事已经得罪过一次,万不可再有第二次。而江郁的态度摆明着想把这滩水搅浑,谁也别想干净。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事怎么查对他都无利。

      “他既不属官员那便送去大理寺、县衙,兹事体大,绝不可姑息!”

      既然入不了刑部的手,送去别处也是一样的,逃不出盛京城,就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张宁,你不要得寸进尺!”

      江郁震怒,却并没有让张宁有一丝一毫的收敛,他突然干笑出声,几近扭曲的脸上疯狂一览无余,阴鸷地走到江郁身侧,“郡公大人,您在害怕什么?”

      他的目光睨向林洄,一个贱民,这背后有没有目的,有什么样的目的不还是他说了算,这么好的机会,他不除掉一个谁都是浪费老天给的机会。

      “啪——”

      响亮一声,张宁的脑袋短暂地懵了一下,不可置信回过头,江郁侧身一步,挡在他的视线前,隔绝了他与林洄的对视。

      “张大人,我没什么好怕的,但你可以试试,你要是敢动这个人一下,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

      张宁懵了一会儿,听懂江郁说的话后陡然大笑了起来。

      他拍手称赞:“好好好!”一眨眼的瞬间,又跟换了个假面似的,几乎是咬着,从嘴里说出,“那我倒要看看郡公大人,您如何不放过我。”最后狠狠剐了林洄一眼,夺门而出。

      江郁遽然脱力,双腿发软,要不是邑奴上来扶住他,恐怕就要摔到地上。

      经此一举,恐怕自己与林洄的关系暴露个干净,可别无他法,张宁的疯狂要远比他想象的更甚,偌大的盛京城,世家权利滔天想杀几个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的百姓实在太容易了,他丝毫不怀疑张宁的能力,所以只能出此下策与其硬碰硬。

      闹剧一样的发生这么多事,他实在不知自己该如何转身面对另一人的面孔。

      许久,他缓慢地转过身,对上林洄冷漠的双眸。

      往事在眼前一晃而过,那双眼睛从来不是这样的,它的主人从来不是这样不带一丝感情的看着他,至少从前林洄见他时不是这样,心脏那里慢慢传来剧痛,牵动全身。

      他颤声说:“你们……放开他。”

      羽林军松开手,退至一旁。

      林洄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不大,但足够江郁听清:“原来您是郡公。”

      “我可以解释。”江郁一动牵动青紫交替的脖颈就开始疼,疼得他嘶气,小心发问:“……你愿意听吗?”

      林洄盯着他脖颈看,江郁本就白,指印在颈间显得更加可怖,良久后的第一句话却答非所问。

      “抱歉,伤你不是我本意。”只是再好脾气的人,在最在意的事情上也会失控。

      江郁说:“无妨……你想听吗?”

      林洄没回答,江郁就当他默许了,他在佛寺将曾经的一切,原原本本的都告诉了林洄。

      曾经的那些故事都是假的,江郁根本不是韶州人,也不是什么富商家庭,甚至连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大云皇姓楚,韶州是他外祖家的祖籍,当时为了躲避官府,他便隐去姓只留名,自称韶州人,东拼西凑出了一个江郁,兜兜转转流落到了宁云,遇见了林洄,就忽悠住了这个傻子。

      林洄只觉得好笑,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过:“所以你每次对我笑,说爱我,也是假的……”

      “不是……真的不是,我──”

      江郁知道多少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背叛和期骗就是明摆着存在的,他红着眼眶垂下头,终是闭了眼,不再备受审视目光的煎熬:“是我对不起你。”

      林洄咳出一口血沫又淡声笑出来,五年的苦寻换得一句是我对不起你,他越不想哭,眼泪越是和他作对,眼泪是咸的,心是碎裂成一块块的。

      原来一笑是不能泯恩仇的,至少他不能。

      江郁的爱恰到好处,不多不少,自己能从感情中脱身,又能让林洄惦记一辈子。

      最让林洄伤心的,不是不爱,而是不那么爱,真假参半的感情江郁不可能从未动过心,这蜻蜓点水般的一点温情留不住他,他爱林洄,但这点爱不足以成为支撑他的一生。

      他没错,他只是选择了亲情,舍弃了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婚书留不住江郁,陪伴留不住江郁,宁云的林洄同样留不住江郁,在他做出选择的一刻,结果就成了既定的事实。

      他的夫郎不喜欢热闹,会故意往人少的地方走,不爱笑却只有他在身边时才能展露一点笑颜。

      江郁和楚江郁,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人。

      五年时间,物是人非的不只是云宁,挚爱之人的脸庞也逐渐模糊。如今他们彼此的身份天差地别,隔着一道鸿沟,早已不是曾经身边的彼此。

      檐铃的声音更响了,佛堂外急风骤雨,惊雷滚滚,光线透不过浓厚的墨云,黑压压的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黑暗中除了嘈杂的大雨声,唯有心跳可闻。

      江郁看不清林洄背对光的一张脸,安静更为恐怖如斯,两人的对话好像被雨声打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沉默良久,他听见林洄说话的声音:“我与郡公从未相识,就此别过吧。”

      一句话包含林洄五年的全部勇气,明明是爱了那么久的人,而此刻林洄心里平静的像滩死水,惊不起一丝的波澜。他爱的坦荡,放下的释然。

      江郁沉浸在这句话的意思里,久久未能回过神,呢喃不信:“你说什么?”

      林洄虚弱地闭上眼,没有说话,再睁开时他眼神清明了不少,坚定了不少,复而视线落在青石砖上的手帕上,雪白绢布的手帕还被遗落在地上,林洄将它捡起,攥在手心里。

      曾经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如今转瞬就被他丢进了一鼎香炉中,迅速被火星熏黑烧出了窟窿,向四角蔓延。

      “你做什么!”情急之下,江郁直接要伸手去抓,被邑奴手急眼快地拦下。

      江郁眼睁睁地看着手帕被烧成灰烬,也不知怎么的泪如雨下,明明离开那晚都没有这么伤心。

      等手帕燃尽的一刻,林洄心里堵满了酸楚,他心说:结束了,都结束了。

      五年的时间为他们画上了最后一笔句号。

      他一声不响,不顾外面的大雨,冒雨离去,漫长的大雨仿佛只为他一人而下,雨水冰凉浇在他身上,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空洞,灵魂正在抽离出自己的身体,如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

      客栈的小二端着热水上来,尽量回避着这位客人比该死的天气还阴沉的脸色,奔丧人的脸色都没这位客人的差。

      林洄在昏暗的烛火下看着当年写下的婚书,落款处的写着江郁二字,婚书上的名字也是假的,他竟然连婚书都是骗他的,曾经满纸真情告白如今荒唐可笑,悲愤至极。他又向店家要了火盆,将可笑的自己烧得一干二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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