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说好会回来的 无论怎么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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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向前推进，麦勒托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此刻他正在档案室中，手里还抓着那几张新写的档案记录。毫无疑问，这档案上记载的两人，确实是伯里克的父母。档案上中规中矩地写着的话，归纳起来大概是这个意思：1-3203被带回神殿边缘的地牢中，还没等到拷问，便主动透露了一切消息，事无巨细，包括他们一家人过去的经历，关于“名字”的秘密，都是这样的话，被记录者评价为“幼稚”。但是，麦勒托想着，对于从小在神殿中长大的人而言，“名字”自然是司空见惯，这却不代表法师们可以以如此轻蔑的口吻来评价那些甚至不知道“名字”存在的人们。
打住。他强迫自己收回这样的想法：这不是神殿的捍卫者应当有的态度。
档案的最后，还记载了这个家庭的亲缘关系：所有居民的编号和血缘都是记录在案的。麦勒托看了一眼，有些惊讶。他之前的推断没有出错。伯里克由于狼群的缘故，已经被判断为死亡，不再受到神殿的关注。而他提到过的夭折的两个兄姐，当中的确有一人具有不错的魔法天赋，所以不是“夭折”了，而是被之前探查的法师带回了神殿。是他的那个姐姐，今年十二岁，跟在第五长老名下学习，赐名莎科林费斯。麦勒托回来的时候，遇见佩德娅在指挥孩子们唱歌，莎科林费斯就是小合唱团中的一个，她认识麦勒托。仔细一想，她和伯里克的确是姐弟：两人有着相同的亚麻色头发和深棕色的眼睛，轮廓上也有很多地方相似。
他不由得感到心情复杂起来。莎科林费斯总是无忧无虑，对自己的父母和弟弟一无所知——即便她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因为她压根对他们没有记忆。而且她一直以来都非常虔诚，这份虔诚打动了第五长老，她才得以被长老收为徒弟——她的魔法天赋显然远远不如她弟弟，在神殿中只能算是中等的。
这两姐弟的生活，如今竟然相差如此之大，难道是太阳神安排下来的命运吗？
刚遇见伯里克的时候，麦勒托在外巡逻归来，对这孩子家里犯的事情并不知情，所以他才会产生恻隐之心，去帮助伯里克。等到他从伯里克口中知道了前因后果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喜欢这孩子了，何况他对太阳神发了誓；不然，他是一定会把这个小小的隐患抓回神殿，请克瑞同处置的。他回到神殿门口的时候，从几个法师的聊天中听到了这件新闻，才意识到此事闹得很大；现在他又看了详细的档案，心中竟产生出一丝后悔的情绪。如果他当时不那么多此一举，不从那片树林绕路，该多好？现在他竟主动违背了太阳神的律令——只因为对伯里克产生了极大的同情——唉，许多本可以避免的错误往往来自于泛滥的同情心。
不对，另一种想法微弱地反驳道：太阳神教导我们要具备美好的品德，要能够同情和爱护旁人，你的行为并不是没有遵从太阳神的律令。如果所有人都压抑自己的情感，僵硬地履行律令条文，那么人类世界又与冷冰冰的石头何异？
然而，麦勒托实际上很清楚孰轻孰重。他此刻放任自我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只不过是为了一点儿心理上的安慰罢了。这几天来，他已经对伯里克足够了解，这么一个机灵、乖巧的孩子，他实在无法坐视他被神殿判刑，更不用提自己主动向长老报告了。何况，既然他自己也有了知情不报的一份，说出去也对自己大为不利。按照规定，第九长老的职位过几年就要空缺，在长老候选的位置上，佩德娅本就比他更有竞争力。此事一旦坦白，长老之位，自己便不用再想了。
“快要到午夜了。”档案管理员骤然出声提醒他，把他吓了一跳。不过，这几天来，他实在面对了太多事情：接触伯里克、和科莫迪亚对话、被克瑞同提问，桩桩件件都是对心脏的严峻考验，所以此刻他表现得已经云淡风轻了。“我看完了，”他小心地把档案按顺序整理好，“感谢，我得回去找老师了。”
克瑞同既然规定了午夜的时间点，那就说明，此刻他必然掐着点等着麦勒托回去复命。第一长老有时候显得不着调，但心思总是非常缜密，这一点，作为他的爱徒，麦勒托心中十分清楚。好在，他已经想好了如何应对了。
已经是深夜了。克瑞同所在的偏殿，因为属于中心建筑的一部分的缘故，在夜晚也仍然散发出强烈的光线，非常好找。中心建筑群并不算太庞大，按传下来的规矩，只有九位长老有资格在其中居住。麦勒托一边朝目的地赶过去，一边在心中默想该怎么回答老师的问题。需要办成的事情并不多，因为伯里克在神殿的记录上已经属于死亡人口，克瑞同并不会意识到这孩子还活着。他只需要办成一件事，就是让自己得到更多外出的机会。
不……他忽然想到，其实不这么做或许更好。他发下的誓言仅限于在当时不去伤害伯里克，不限于今后的打算。隐瞒伯里克的存在，已经是对律令的大大违背，难道他还要一直这么做下去吗？不，从今往后，再也不去那片树林，让这孩子在里面自生自灭吧。
但是——他又开始自己反驳自己，别忘了，披风已经留给了伯里克。万一小孩等不到他，跑了出来，被神殿的法师发现了，那么他做的这件事照样会被知道。
他在心中如此盘算了一番，竭力在两方思维的对战中使用冷酷的方式算计自己的得失。无论怎么算，马上对克瑞同吐露实情，都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但是，那貌似落在下风的感情，却总是顽固地找到理由，去劝服他自己的理智。这几天来和伯里克相处的所有情景，一股脑地涌进脑袋里，几乎堵塞了他的思考回路。他问自己：我能不能为了这所有对我自己而言更好的事情，而交出我认下的第一个徒弟？
答案是不能。无论怎么思考，就是不能！
克瑞同所在的偏殿已经出现在视野中，麦勒托在心里悄悄地叹了口气。但愿老师在将来会原谅自己的隐瞒。这隐瞒本出于善意，而伯里克又是天赋极佳的法师，假以时日，神殿一定会接纳他成为其中一员的。到时候，伯里克还能和自己的姐姐团聚呢。
“我要离开这里回到神殿，你听我说——”
“什么？你要离开！你是不是要回去让他们来抓我？”
当时，麦勒托在准备对伯里克说出这个消息之前，犹豫了好长时间，导致他回到神殿的日子又被拖延了一天。现在这小孩很缺乏安全感，他不清楚自己的离开会不会让小孩的心情变坏，但他必须离开了。他已经拖了三天，如果超过五天还没有回到神殿，可能就会有法师出来找他了。虽然做好了准备，但伯里克的一连串问题还是让他大感头痛。“不是，当然不是，你已经是我的徒弟了。但如果我太久不回去，神殿会产生疑心的。”他赶紧安抚这孩子，“最多半年时间，我就有机会再次走出神殿，到时候我一定会来见你，教给你更多的知识。”
他花了一会儿时间才让伯里克完全相信这件事。伯里克的学习速度很快，这几天来他已经学会了不少东西，包括写自己的名字，还有对太阳神殿的粗浅了解。“到时候我就会用光能魔法了？像你一样？也能读书了？”他小心地问道。
“学习魔法是循序渐进的。”麦勒托借题发挥：“太阳神的光辉给了我们温暖和生命，包括法师的光能也都是从祂无限的光芒中获得的。但是，绝没有任何法师能一蹴而就地学习魔法，这也是太阳神给我们的启示之一。所以，要有耐心呀！等我下次回来，你一定能学会更多东西。你在这里有花枝御寒，有狼群帮助你获得食物，我相信你是个坚强的孩子，没问题的。”
伯里克的表情放松了不少。但他仍然固执地说道：“你保证自己会回来！半年之内！”
麦勒托无奈。“我保证，我保证。”他双手按在孩子的两个小肩膀上，能感受到伯里克恐惧的情绪。让一个十岁的小孩，独自一人在野外生活长达半年时间，又要避开和旁人的接触，这要求恐怕太高了。但他们别无选择。“我们已经说好了，”他看着伯里克清澈的棕色眼睛，“我会回来的。”
“嗯。”良久，伯里克用很小很小的声音答道：“你说好会回来的。”
麦勒托对他笑了笑，随即转过身就走了。他能感觉到这孩子一直目送他走远，只是他克制住了没有回望。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说好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