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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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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之后。
“实在很抱歉,子爵先生,我迟到了。”我走进夏尼子爵的包厢,一边将衣帽挂好,一边道歉。本来我算好处理完手头上的文件刚好能够在演出开始前及时赶到,结果糟糕的天气使我在去歌剧院的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等我终于在包厢里坐定时才发现已经几乎错过了序曲。
“这没关系的,先生,观看歌剧迟到反而更合乎贵族礼仪。”夏尼子爵笑着说,并倒了一杯葡萄酒递给我“那些坐在包厢里观看歌剧的贵族们很少有按时到场的,大多数会先进完一顿丰盛的晚餐,梳洗打扮妥当后才慢悠悠地进场,这时候往往第一幕都快结束了。”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优雅地放在唇边,幽默地说“您表现得像是一个经常观看歌剧的老派贵族呢。”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夏尼子爵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这次也是他主动邀请我观看子爵夫人的复出演出。我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让子爵夫人决定再次站到舞台上,更难得的是夏尼子爵也对此表示支持,还特意邀请我一定要来看这位前歌剧红伶的复出首演。他事先订好了包厢,不过却不是著名的五号包厢,那个包厢因为凶杀案的缘故至今还处于封禁状态。
我将视线移到舞台上,一个男人正在用我听不懂的意大利语抱怨着什么,我知道今天上演的这出剧目是莫扎特的《唐璜》,不过由于在此之前对歌剧并没有什么兴趣我还没有真正聆听过这出据说是莫扎特最出色的歌剧作品。
“《唐璜》?好像那个幽灵的作品名字和这个差不多。”我看着舞台,突然想起剧院幽灵的那部歌剧好像是叫《胜利的唐璜》。
夏尼子爵端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酒,开口说:“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我好奇的问,对于歌剧艺术我完全是外行,不过我记得阿方斯·贝蒂荣说过他找音乐学院的人鉴定过剧院幽灵的音乐,结论是“独一无二”。
“从音乐和情节上……它们都很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不愿意过多谈论和幽灵有关的事物,夏尼子爵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最终说出这么一句,之后他就转换了话题:“您的案子还顺利吗,律师先生?”
我决定不再让这位可敬的子爵先生为难,也就顺着他的意思不再谈论刚才的话题了,我点点头:“一切都结束了。”我如释重负地说,几个小时前我做完了有关这个案子的最后收尾工作,而就在一周前我的委托人,我故去挚友的女儿伊莱诺也被宣布无罪释放,她又回到了歌剧院,这次她甚至还有了一位声乐老师,那就是子爵夫人。说到这个我当初真的很惊讶子爵夫人在听说伊莱诺想考音乐学院后突然表示她愿意教她。
生活往往出乎意料,我在心中感叹着,对于这件案子来说也是如此,一连串意外和巧合最终带来了真相。
那天离开歌剧院后我立即去了警察局找到阿方斯·贝蒂荣,给他看了凶手留在我胸前白衬衫上的墨迹手印,我看到他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当时我就知道这案子马上就会有结果了。阿方斯一直在研究一种通过测量身体特征来断案的新方法,在他的理论中人的手指指纹是极为关键的判断证据,然而,他的方法却仍然只停留在理论,还未经过实际应用。
阿方斯找来放大镜仔细观察那个掌印,像是欣赏一幅美妙至极的图画那样入迷,之后他放下放大镜兴奋地向我宣布他已经终结了这个案子,他称赞我这个掌印保存得如此完美,他完全可以根据它找到凶手。
之后他在我迷惑不解的眼神中像变魔术一般拿出一叠厚厚的资料,上面是各种大小不一的掌印和指纹。
“我在案发当天就采集了歌剧院中所有人的手掌印和右手指纹,不过一直以来都没派上什么用场。”他耸耸肩,接着说,“如果凶手是通过剧院幽灵的机关进入包厢实施杀人计划的话,那他一定是歌剧院内部的人,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这个掌印来和资料进行对比。”
大概一个小时后我们就找到了答案——理查德·布朗!剧院经理!他的掌印和指纹同留在我胸前的那个吻合度几乎达到百分之百!阿方斯告诉我人的指纹是不会说谎的。
既然锁定了凶手,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调查他的动机。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的进展可以用神速来形容,我将掌印证据提交给罗杰检察官,尽管他感到十分震惊,但还是立即着手调查了布朗经理的背景,经查明他在海外欠下了一大笔债务。
难道这就是他谋杀郎方侯爵的动机?这很让人怀疑,但现在证据和动机都存在,警方立即对布朗经理进行了立案侦查。批捕他的当天我也在现场,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看我的眼神中充满仇恨与愤怒,这倒是不意外,毕竟他罪行的暴露都是因为我和子爵夫人的举动。
然而事情远远不是那么简单,通过对理查德·布朗的调查最终揭示出的真相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长话短说,这桩冷酷谋杀案的背后是贵族私生子丑闻和继承权之争。理查德·布朗并不姓布朗,他的真实身份是老郎方侯爵的独生子,但因为种种原因他一直待在海外,而且并没有见过亲生父亲。直到一年前他才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此时的他正欠着无力偿还的赌债。
至于那位被害人费尔曼·德·朗方其实只是一位私生子,但这么多年来他却以私生子的身份窃取了家族的侯爵头衔以及财产。尽管因为巴黎公社运动他曾经一度流亡,然而运动结束当局开始了拨乱反正,对于在运动中受损失的贵族一律进行赔偿,于是这位费尔曼不仅继续享受着家族遗产还额外得到了政府的大笔赔偿。
归国后的理查德急于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他很难撼动自己那掌握实际财富和地位的私生子兄弟,哪怕他才是真正的郎方。无奈之下,他转而只为求财但却被一毛不拔的费尔曼无情的嘲笑了,据理查德交待,他从那时起就动了杀机。
之后理查德凭借着海外的经历当上了巴黎歌剧院的新经理,剧院幽灵的传说给了他灵感,又是在一次偶然中他发现了幽灵在五号包厢中留下的机关,进而找到了地宫,在里面他还找到了幽灵惯用的绳套索。这些发现让他在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幽灵杀人的计划……为此他还盗走了梅格的面具。
当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他邀请了他的兄弟来到他的歌剧院一边看演出一边“谈谈”。
我可怜的委托人伊莱诺变成替罪羊并不是理查德计划的一部分,整个计划一开始只想嫁祸哪位已经真正成了鬼魂的剧院幽灵。
现在一切真相大白,这场本质上是上流社会关于继承权的丑闻就这样落幕了。值得一提的是,阿方斯的新方法在这次案件中大放异彩,可以预见的是这将是法兰西刑侦司法界的一场革命。
“总之,我很高兴一切都结束了。”我叹了一口气,盯着酒杯中的红色液体说道。
“说起来关于费尔曼其实是私生子的传闻一直就在沙龙中流传,想不到是真的。”夏尼子爵举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杯中酒说道。
我耸耸肩,考虑到夏尼子爵的身份我硬生生地将一些批判讽刺法兰西上流社会的话语咽了下去。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便专注于欣赏歌剧,时不时交流一些对舞台表演的看法,子爵夫人在剧中饰演被唐~璜无情抛弃的贵妇人Donna Elvira。
剧情进行到众人围堵唐~璜的仆人,一阵混乱后台上只剩下子爵夫人饰演的角色,这时她开始演唱一段咏叹调,抒发她对于唐~璜复杂的感情。她开始唱出第一个音符,我瞬间屏住呼吸,那歌声仿佛穿越过舞台空间直达我胸口,爱与恨都在那一刻清晰表达,随之而来的是痛苦,那痛苦如此真挚,让我也深深为之震动,我想她一定与角色合二为一了。在歌曲的后半段,她则发泄般地释放出所有不甘与愤懑,我不禁在心底暗自怀疑这是否也是她对于内心深处隐秘情感的一种刻意宣泄。
一曲唱毕,台下爆发出巨大的掌声和喝彩声,我也忍不住起立鼓掌。
“Bravo!Bravo!”
身旁的夏尼子爵已经忘我般地为自己妻子的精彩表演而喝彩,我看到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爱慕、骄傲以及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深深的怀念。然后我注意到子爵夫人朝着包厢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又似乎不是在看我们这边,我还来不及确认她就收回眼神,继续专心于接下来的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