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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背水一战 从今往后的 ...

  •   如果说被困在病床上还能有一线希望,那就是比尔已经将近48小时没有出来打扰他了。这是这几周以来第一次睡觉没有梦到谋杀自己的亲姐姐,而他充分利用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了一下。

      现在利用时间好好睡一觉比醒着更重要。

      和比尔·赛弗做交易总是有后果的,显然,他所谓的“免费赠品”也是如此。除了他半推半就的效忠行为外,恶魔似乎什么都没有得到就给了他休息的机会,但在这一整天里每当他回忆起梦境里发生的事时都难受恶心得想吐。迪普很确信,他为比尔的礼物所付出的代价是自己满心的愧疚、耻辱以及自我厌恶。逻辑上来说,睡眠的重要性完全值得用自尊(乞求,在他面前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来交换,虽然很残忍,但他庆幸自己能够再次清晰地思考。

      但另一方面,回忆起自己跪在胜利的恶魔面前,可怜兮兮地哭泣着,倚靠着他的触碰,都让他感到胃部翻江倒海,不止一次他真的吐了出来。

      他想也许他服用的药物也有一部分的作用。

      门“吱嘎”一声打开了,出现了一个他既开心又害怕的人:梅宝。她看起来比他刚被送来医院的时候镇定了一些。梅宝一直寸步不离睡在迪普旁边的椅子上——她拒绝离开,医护人员也拿她没有办法。迪普很高兴有她陪伴在侧,但她的存在只会不断提醒他,他很快就将失去她,非常、非常快。

      不管是字面意思,还是比喻的含义,那个恶魔如今都已经“植根”于他的思想与身体之中,他既不能智取,也无法力压。无论他是顺从,还是十万个不愿意,他都得跟比尔走了。

      他的姐姐关上身后的门,瞥了眼窗户后快步朝他跑来。她毛衣的隆起意味着她带了点不该带进来的东西。

      “嘿迪普普!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惊喜!”梅宝掏出一个棕色的纸袋,扔在他的腿上。“我知道这里的食物超级难吃,所以我给你带了点‘违禁品’!”

      迪普意兴阑珊地盯着面前的纸袋。即使他马上就要面临那扁圆药片的威胁,空空如也的肠胃扭成痛苦的结,他也没有一点胃口。

      思维空间里会有食物吗?他还需要吃东西吗?他会想念食物吗?一想到他也许再也不能吃东西了,一股遗憾涌上心头。这是一种极为不正常的概念,他实在无法理解。他肯定会想念食物。包裹番茄酱、芥末酱和其他佐料的热狗,起司汉堡、带着培根的起司汉堡,松饼,天哪,他一定会想念松饼的味道。

      也许他不用放弃松饼。如果你跟比尔好好说……也许他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该死。”他暗自嘟囔着,随后意识到梅宝正在跟他说话。

      “你得吃点东西,不然你又会生病的。”她双手绞着毛衣下摆,拧成了一条五彩的绳子,“拜托了?”

      她提出要求的语气触动了他的痛处:那是一种绝望的感觉。当然了,他绝对不能忍受看着她痛苦,她也一样。迪普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打开纸袋,从中拿出一个墨西哥卷饼。镇上这家店用的是真正可以辨识出来的肉,要是放在以前,这样奇迹般的事情一定会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然而如今他只是小口小口慢慢啃着。它尝起来就像木屑。

      梅宝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根本就是无视了他的犹豫。她跳上了他床边的椅子,“谢谢。”

      迪普机械地吞咽着,没有看她。

      梅宝嘴里哼着一小节歌曲,两腿来回晃荡。“医生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她说,“不过他们想监测你的生命体征一段时间。”

      这未必是个好消息。他喉咙里仿佛隆起肿块,食物再难下咽。他待在医院会不会更安全?比尔会冒险在公共场所抓走他么?哪怕他的消失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他当然会。只要看到我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直接拿走。医院的安保挡不住这种程度的自信与信念。

      迪普的肩膀颓靡地耷拉下来。

      “我们打扫了卫生,还买了你爱吃的和所有你喜欢的东西!”梅宝继续说道,她佯装满目希望的样子,迪普心里清楚那只不过是她在勉强自己。“而且下周斯坦叔公也不开店,所以你不用担心会有游客来打扰你了。”

      迪普再也吃不下去,呆呆地盯着剩下的半个玉米饼。

      他感觉梅宝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求你说点什么吧,迪普。你已经两天没说过话了。”

      他走了梅宝怎么办?没有她他怎么办?

      “迪普……”

      “对不起。”话语细若蚊蝇,他的声音被困在嗓子里将近两天,再开口就变得嘶哑、破碎。

      梅宝的头发拂过他的脸颊,很柔软,带着一股草莓洗发水的香气。“你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任何事。”

      是的,“我知道。”

      当他的姐姐抱着他哭泣的时候,迪普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将会是她最后一次这么做了。

      -

      与待在医院不同,回到神秘小屋后便一丝希望都不剩了。

      也许这也不一定,但迪普已经被恐惧与悲观的情绪淹没,他已经不抱任何他家人还能想办法把他从深渊拉出来的希望了。

      过去的三天里,有很多人来探望迪普。从温蒂的朋友(包括罗比)到帕西菲卡,当然还有苏斯和温蒂自己。斯坦在他剩余的两个店员的帮助下勉力两头跑着。而梅宝,在他住院期间基本上算是同他一起住在了这儿。这一点其实并不符合医院的规定,但她执意拒绝离开。她大发雷霆,以至于到最后医生不得不给她注射镇定剂才让她冷静下来。比起给两个情绪不稳定的青少年打镇静药,让她乖乖待着(哪怕超过了探视时间)反而容易得多。

      那时候他又重新开始说话,虽然每次只有两三个词。他这么做主要是为了突破抗焦虑的药物在他身上留下的阴霾。他的努力可以让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保持镇静,因为要在对头脑清醒的渴望与糊里糊涂的幸福之间徘徊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挣扎。

      回到神秘小屋后,这些全都不重要了。

      他很难抗拒自己到处走动,四处摸摸东西的欲望——墙壁、海报、所有物体的表面。他只想用自己的指尖记录下它们的感觉。他用厨房里找得到的东西填饱自己,连续不断地看自己最喜欢的节目表演,把还没看过的每一本小说拿出来阅读,把醒着的每一刻用来与苏斯、温蒂、斯坦和梅宝交谈。这样,当他的记忆开始泛黄、卷边的时候,他就能记起这一切,记起他们的音容笑貌。

      他没有去想他的父母,或者说,他坚决拒绝去想他们。他觉得,他可能再也无法亲眼见到他们了。

      也许这就是死囚牢房里的人的感受,突然间就被告知了自己要抛下所拥有的一切。考虑到药物的副作用,在每个人都傻傻地相信他的时候他就停止了服药。正因如此他拒绝了所有人的陪伴,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他曾经离开过一次小屋,把从图书馆借的书都还了回去——他已经不再需要它们了。除了那一部分他自发采取的行动,他现在开始在心理上切断联系。

      这种情绪变动带来的一个好处是,自他拿美工刀划破手臂的两周以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一件事得以巩固——他,憎恨比尔。不仅仅是那种单纯的微弱的厌恶,而是实实在在、仿佛结晶般的滔天恨意。每当他想到那个恶魔,这种恨意都会在胸口下坠沉淀,让他呼吸变得困难,双手攥紧连关节都变得苍白,指甲深深扎进掌心。

      当然,他依旧深深恐惧着比尔和他的能力,但迪普发誓,他绝对不会再在他的面前低头。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卑躬屈膝。但凡让他找到反击的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他会杀了他,毫不手软。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幻想着将恶魔的心脏从胸口撕裂,看着面前自私残忍的混蛋脸上浮现惊愕而开怀大笑……他觉得也许是自己疯了,但迪普相信这才是他的正义。

      仇恨的星火就是他的救生索。

      当绝望的感觉如沼泽将他吞没的时候,他会坐在床边,目空一切,让黑暗的想法在他脑海里游走,这种情绪会彻底压倒其他所有的感情。他虽然被打倒,但永远不会被打败。他相信,当一切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那贯穿全身的丝线将他拖回深渊的时候……

      ……即使希望湮灭,仇恨也会让他重新站起。

      -

      神秘小屋里的其他成员都察觉到了他想独自呆着,尽管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然而梅宝可不是会在乎社交礼仪的人。当然,这也是她的房间,所以他也不能把她赶出去。她几乎二十四小时粘着他不放。她每天带食物上来,确保他至少一天吃一顿。让摇摇蜷缩在他身边,自己则坐在另一边做着编织活儿。那似乎是一条围巾,一条特别特别长的围巾,配色奇奇怪怪。

      值得称道的是,他那一贯吵吵闹闹的姐姐居然变得很安静;这是他有生以来见到梅宝没有叫喊、没有蹦跳、没有嬉笑打闹的最长的一段时间。她只是待在他的身边,就像从窗户外照射进来,温暖着他的一缕阳光。有她在身边他感到痛苦,但几天后他又顺从自己的心愿,全身心地感激她的存在。对她来说,这么长的时间里专注于同一项任务(显然是看顾他)是如此奇怪,但鉴于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

      还有一件事,自从他被送进医院后,他还没有遭遇与比尔的尴尬对峙。不知是恶魔不想被外界干扰,还是暂时给了他空间。既然恶魔如此坚决地不想把他的意图告诉神秘小屋的其他人,就很有可能是前者。不过他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情况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在自我隔离的第三天后,梅宝暂时恢复了状态,她从床上一跃而下,冲到迪普所在的半边房间,手里还抱着一堆刚刚做好的东西。

      “迪普,看!”

      迪普抬起头,只见一条长长的针织围巾缠在了他的脖子上,“双胞胎围巾!”梅宝激动地喊道。围巾长到另一端围在梅宝的脖子上后,还悬垂了一小节。“我知道‘家人围巾’听上去会更好,但有的时候也得注重准确性而不是风格。”

      他张嘴想问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然后在看清了色彩搭配后又闭口沉默。那缠绕在他脖子上的围巾部分色彩鲜艳——不同颜色的条块无序排列着,粉色、紫色、浅绿色还有天蓝。

      然而对比迪普那一半的混乱色彩,梅宝的则相对素净——只有很少的几条色块,重复着相同的图案,蓝色,白色,灰色,橙色,深蓝……

      梅宝坐在距离他一英尺远的地方咧嘴一笑。尽管在这样的距离,长长的围巾还是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做单人围巾的话太长了。”她一边解释,一边用手抚摸着围巾末端的流苏。“所以我们可以一起用!”

      “梅宝,我们住在加利福尼亚。”迪普摇了摇头,说道,“什么时候冷到需要围巾了?”

      “这是一种时尚潮流。”梅宝气鼓鼓道,“再说了它也不是用在寒冷天气里的,你瞧?”

      在她开始长篇大论地开始解释轻质围巾与厚围巾的区别时,迪普无视了她,而是看了看那条环绕在他脖子上、尾端轻轻落在右肩的织物。很明显,这条围巾付诸了很大的努力与心血,这也是她一贯的处事方式。

      他将留下的一切当中,迪普深知他最无法忘怀的就是他的双胞胎姐姐。

      “……它就像我们。”梅宝轻声说道,“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总是以某种方式连系在一起。”

      她话中的肃穆引起了迪普的注意。梅宝不喜欢庄严。他抬头看向她,与她四目相对。但这一次,她反而把目光移开了。

      楼下斯坦的声音突然传来,“梅宝,你能来一下吗?”

      梅宝叹了口气,解开脖子上的围巾,把剩下的部分放在了迪普腿上。“我一会就回来,好吗?”

      迪普点了点头,目送她不情愿地拖着步子离开。等她走得看不见了,他便把剩下那半条围巾搂在胸前,在午后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打起了瞌睡。

      几个小时后,他再次醒来(他没有做梦,就算他做了也没有印象),然而她还没有回来。他打了个哈欠,一边僵硬地坐起身,一边后悔着刚才没有躺倒床上,而是直接就这么趴着睡了。等知觉完全恢复,迪普感觉房间里的光线很朦胧,不算黑,但是蒙上了一层阴影,仿佛一张老照片。不知何故他感到很舒服,很温暖,就像那具压在他身上的温暖躯体一样,把他拉进了一个不算舒服的怀抱里紧紧搂着——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一种禁锢。他立刻就知道了是谁,本能性地缩了缩,但没有推开。

      “你好,我的睡美人。”比尔用令人作呕的甜美嗓音吟唱着歌剧般的台词,迪普忍住了自己想要堵上他嘴的冲动。

      “你在这多久了?”他疲惫地问道。

      “很久了。”恶魔稍稍收紧了圈着他的手,就像一条缠住猎物的巨蟒。“我一直都很有耐心,只是看着,只为了你。亲爱的松树。”他叹了口气,“而你却没有好好使用我慷慨给予你的礼物。”

      “你是说我下跪乞求的那个?”迪普阴沉地嘀咕道。

      “但你很擅长!”比尔脸上露出恶意,低头看着他,锋利的牙齿尽显无疑。“然而,我指的是你的固执,到现在你还执意拒绝和他们享受最后剩下的这点时间,难道你不想让他们安心吗?”

      迪普尽其所能地低下头,在恶魔的一只手臂缠绕他的脖颈,另一只环着他的胸口时,这个动作变得非常艰难。“我做不到,这没有那么容易。”

      “它当然很容易。”

      “才不是。”迪普厉声吼道,“你不明白。你从来都不知道离开你所在乎的人和事是什么感觉。”他的声音破裂了,“如果……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这么对我。所以不要再装得像是很在乎我,很关心我的感受了。”

      “那也不能阻止我。”轻微的拉扯后,迪普不情愿地被抬起头看向恶魔的眼睛,比尔看着他,满脸都是强烈的占有欲,他不由得浑身发抖。“我想把你占为己有,并不意味着我不关心你的感受。只是相比我的,它不那么重要罢了。”

      “我恨你。”迪普怒火中烧,他嘶吼着。后果?去他的后果。“我恨你。”

      恶魔的尖牙在午后阳光里熠熠闪光,“那又怎样?你仍旧是我的。”

      在他的情绪疲惫的状态下,愤怒很快就被绝望和冷漠所取代。迪普终于还是瘫软下来,任由恶魔将自己拉近。他戴着手套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似乎又过了好几个小时,直到他再次陷入沉睡,感谢着无意识给自己带来的缓刑。

      -

      等他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被塞进了被子里。阳光已经退去,月光却没有照进窗户。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着窗户玻璃发出轻柔的叮当声。梅宝仍旧没有回来。也许她听从了他的建议,在她的朋友们离开之前和她们待在一起了。

      思维空间里也会下雨吗?

      这样的想法就像肿块一样卡在了他的喉咙。他以前从未享受过下雨天,而这样的天气正适合躲在房间里读一本好书。他明白某些天气效应的生态重要性,随着时间流逝,雨中的沙砾留在窗户玻璃上,这句老话也愈发证明其中的真实——直到失去,你才知道自己曾拥有什么。

      迪普掀开毯子,推到一边。他不想听从比尔的任何建议,但如果这将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去感受雨水淋湿他的发丝,浸透衣服,在脚下形成美妙的泥浆,那他就必须去。

      他并没有穿上鞋,他想用脚下的皮肤直接接触这片大地。在他和梅宝还小的时候,只要有机会就会去泥地玩,如今他们已经14岁,早已过了玩泥巴的年龄,但再体验一次也许也不错。

      除了外面的雨声,整片小屋安安静静。当迪普拐下楼梯时,他还是听到了低沉的人声。他放慢脚步,沿着墙壁一路穿过厨房——他并不想引起大家的注意。走到门廊,梅宝与斯坦正在谈话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本不打算理会,但斯坦的话让他停下了脚步。“你想告诉他么?”

      梅宝叹了口气,“不,你来吧。”

      他们说的“他”是谁。迪普愣了一秒后才想到,他们担心的当然是他自己。

      “亲爱的,我别无选择。”木质椅子在地板上刮擦发出声响,听起来好像是有人站了起来。梅宝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

      斯坦的语气有些忧郁,迪普还从未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我也不想,但也许那也是为了他好。”

      “你真的相信吗?”

      过了一分钟,斯坦才再度开口。“不相信。但我也没有办法。”

      “……我们可以一起去,斯坦叔公。”

      好奇心压倒了对独处的渴望,以及一种不祥的预感,迪普漫不经心地走进了厨房。不出所料,斯坦正抱着轻轻哭泣的梅宝。“嘿。”

      梅宝吓了一跳,回过身,她和斯坦脸上同时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愧疚表情。梅宝咽了咽,用毛衣下摆擦了擦眼睛。“噢!嘿迪普!唔……你……”

      撒谎似乎并没有用,所以迪普承认地点了点头。“是的。”

      梅宝如同车灯下僵住的小鹿,注意到她的反应后,斯坦又伸手抱了抱她。“你们的爸妈在来的路上了,迪普。他们可能明天某个时候就会到。”

      像往常一样,迪普也跟他的双胞胎姐姐一起僵在了原地。“什么?”

      “他们会来接我们,而不是我们自己坐车回去。”梅宝插话道。

      “为什么?”

      梅宝无助地抬头看向斯坦,嘴里支支吾吾地说道:“唔……因为……”

      “听着孩子,那地方相当不错。那个诺斯韦斯特家的姑娘有点关系,所以能把你安排进最贵的地方。”斯坦无力地笑了笑,“餐厅里可能还会有鱼子酱,你可以偷偷带点回来。”

      “什么地方?”迪普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他多少明白了,但他更需要的是确定的答案,这样他才能证实自己内心那沸腾满溢出来的东西名为背叛。

      梅宝仍然紧紧抱着斯坦,那紧得仿佛要叫他呼吸困难。“是另一家医院。但更好!帕西菲卡的家人……”

      “精神病院。”迪普冷冷道,“你可以直说。”

      梅宝颤抖得仿佛要瘫倒,但她还是坚持着。“就三天,迪普,只是为了确保上周发生那些以后你没事了,它……”

      “我很好!”迪普咆哮着,一拳砸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别管我了!”

      看着爆发的迪普,斯坦保护性地把自己的孙女又抱紧了些,“不,你不好,”他坚定地说道,“但你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在这里等你。”

      “我们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因为我们爱你。”梅宝轻声嗫嚅着,迪普只觉得自己的心碎了。

      “别说了,”他低吼,“别再提醒我我会失去什么了!”

      在他转身想跑回楼上时,他听到梅宝在身后哭喊着叫他,然而她被斯坦拦住了。“先给他一点空间吧。”

      迪普逃走了,这样做似乎对他并没有好处,但他还是逃走了。

      -

      冲进阁楼,他猛地摔上门,跌坐在了床边的地板上。他一只手环着腹部,另一只手捂着伤口,指甲深深地挖进了手臂。受伤的三角形创口又被点燃,带着微微的刺痛。“妈的,”他低吼着,疯狂扫视着四周,“妈的,该死,该死!”

      (时间快到咯,松树。)

      迪普抓着两侧的头发,颤抖道:“闭嘴。”

      (在你还剩最后一次出去玩玩的机会时应该好好把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到处乱转。不过,你就是这样被卷进来的,不是吗?)

      “不,不不不。”这样的话已经成为了他的口头禅,“不!”

      (是的。)他可以想象到那个恶魔用丧心病狂的表情朝他笑。(还有一天,我等不及了。)

      “不!”迪普再度大吼,然而门突然开了,他的话被打断回去。梅宝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迪普。”她悲伤地开口。他抬起头来看向他的姐姐,又低头看向地面。

      “你知道吗?”

      梅宝朝他走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迪普可以看出来她想拥抱他,但他躲开了她的接触,无视了她脸上受伤的表情。“到昨天我才知道这件事,”她说道,“当我们带你去医院看焦虑症时,因为要你的医保,他们联系了妈妈和爸爸。斯坦叔公告诉了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吓坏了马上就给医院打了电话还说……”她哽咽了一下,“对不起。”

      “他们要来这里?”迪普又开始恐慌了起来。

      “他们想自己来带你去,我也会一起去的,他们只是……”

      “这样我就可以说再见了。”

      “你不会一直待在那的。”梅宝听上去充满了决心,尽管他试图躲开,但这次她成功拥抱到了他,“就几天,我们可以去看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偷偷带进去……”

      “错了,”迪普低声呢喃,“这样是错的,全都是错的。我什么都没做,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

      梅宝完全误解了他的话,“他们看到了你的手,也看到了你手臂上的绷带。”

      “不对不对不对。”迪普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四周所处的环境,“这不是我自愿的。”

      梅宝又抱得更紧了些,“没事的,小老弟。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会解决它,如果这能让你好起来那……”

      “不会了,”他打断道,语气中带着决绝。“而且……我不去。”

      “但是……”

      “他不会让我走的。”

      这话本不该说出来,然而在神志不清的迪普口中却意外清晰地流了出来。梅宝愣住了,她向后退了两步,茫然地看向他。

      “他?”

      在那一瞬间,迪普意识到自己又犯下了一个错误。

      (你在做什么?)脑子里响起的声音带着愠怒,仿佛在教训一个任性的孩子。他的双胞胎姐姐正在专注着看着自己,这让他无视了那个声音。

      “你焦虑症发作的那天,”梅宝慢慢开口,“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迪普移开了视线。如今他正处于悬崖边缘,面前就是无底的深渊。梅宝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有时甚至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的脚踝上缠着铁链,牵引着自己不断向前,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后退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在这最后的时机,给他的狱卒最后的反击。

      他抬起头看向她,梅宝心领神会地睁大了眼睛。双胞胎无言的交谈从未失败。

      “是什么坏事吗?”

      (她又在多管闲事了,)比尔抱怨。迪普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传达了没说清楚的话。(她和你一样是个坏孩子。)

      “噢。”梅宝伸手握住了他的双手,捏了捏。“一直以来,我以为你花这么多时间看日记只是因为你很难过,对不起。”

      (她到底想说什么?)迪普突然感到一丝自豪,因为他听懂了梅宝的意思,而比尔似乎并不了解双胞胎自带的默契。

      “我应该听听那些你没有说出来的话。”梅宝继续道,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带着她特有的甜美真诚的微笑,“现在我在听。”

      他手臂上的疼痛又加剧了,从原本轻微的刺痛变得极其尖锐,慢慢从他的手臂辐射到了肩膀。(哦,我懂了。小心点,松树。)

      “那不是你自愿的?对吧?”迪普没有回应,但他依旧保持与她眼神的传递,疼痛仿佛在手臂上起了火,他咬牙坚持。(说是。)

      “是有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做的。”(说不是。)

      迪普仍旧保持着沉默,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达到什么样的结果,但如果比尔不让他这么做,那他就要坚持到底。“是那个东西不让你说话?”

      (我在警告你,孩子。)所有的客套话都消失无踪,恶魔的声音里带着威胁,在他的脑中四处跳动。他的手臂好像真的着了火,从骨头深处焚烧到皮肤。“如果我继续说下去它会伤害你吗?”

      这一次迪普点了点头。由于一直紧咬着牙关,他的下巴也开始疼痛了起来。然而他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绷带。梅宝心照不宣地也看向那里。“原谅我,我不是故意要勉强你的。”她再度伸手想要拥抱他……

      (不!)

      ……然后在迪普抽回手臂前,猛地撕掉了绷带。

      他痛苦不堪,苍白的皮肤上三个三角形赫然出现,仍旧湿润、带着光泽、血淋淋,就如它们刚被划下的那一天。梅宝喘着粗气,向后退去。她抬眼看着迪普,惊恐万分。“是他?”

      迪普明显地颤抖了一下。除了手臂上的痛楚,现在他的头也像是快要裂开,他用尽身上仅剩的每一丝力气,才没有屈服和晕倒。他从没想到这世上会有如此庞大的疼痛,自己的脑海深处,仿佛连意识都在被反复折叠捶打。他听到了梅宝在叫他的名字,但真的……真的很痛,他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但他还是从嘴里挤出了一个字,“跑。”

      梅宝愣住了,她对他突然变化的行为十分担心。“迪普……”

      “快跑,”他又勉强开口……然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滑入他的身体,缠绕着他的喉咙,包裹着他的骨骼,身体的温度正在剧烈下降。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梅宝的手腕,用力地往前一拉。“太晚了。”是比尔的声音。

      一阵光线的晃动,比尔出现,盘腿坐在他们旁边的床上。迪普试着抬头看向他,然而他的身体却拒绝了自己的意志,依旧弯腰垂首。梅宝没有这样的困扰,她猛地抬头,“比尔,”她怒吼。迪普听到了恶魔标志性的笑声,那近来已经听了不知多少次的笑声。

      “你就是学不会不要多管闲事,对吧?我本来打算看在松树的份上让你毫发无损,而你却非要拒绝我的好意。你们还真是一脉相承。”

      凭着残存的意识,迪普知道他自己很快就会伤害自己的姐姐,但梅宝却不管,她愤怒而勇敢地瞪着比尔,仿佛复仇的天使。“放了我弟弟!”

      “谁捡到就是谁的!”比尔欢快地叫道,“他一直都是我的,流星!”

      梅宝试着挣脱迪普的手,“他不是什么玩偶,也不属于你!”

      “哦?”险恶的语气又回到恶魔口中,“要来打赌吗?”

      颅内压力退去,迪普终于能够再次说话。然而他的手还是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梅宝,对不起,我不想这么做的……”他的声音微微变化,如同比尔的声音那样带上了空灵的回音。他感到自己的嘴角弯起残忍的弧度。“我很高兴不用再跟你一起浪费时间!”

      梅宝又想抽身离开,然而他紧抓的手让她疼痛地惊呼出声。“哦是的!我的余生都将与我的主人比尔·赛弗一起待在思维空间。那一定会非常有趣!他可以对我为所欲为,只要他愿意我就不会死!也许是永远!而我将欣然接受。”

      “别说了,”梅宝呜咽道:“求你别说了。”

      在他脑海深处,迪普自己的意识也一起哭泣。然而他的身躯已经化为木偶,把梅宝愈加拉近,阴险地笑着看她。迪普可以看到那闪耀着蓝色火光的眼睛从她的眼神之中折射出来。“但我今天很不乖,所以我要接受惩罚。”他的头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抽搐起来,用爱慕的眼神看着半躺在床上的恶魔。比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舒服地嘤咛出声。

      “很好。”

      梅宝正极尽所能挣脱他的钳制,但她在忍耐,不敢用力,生怕伤害到她的弟弟。“迪普,求你快醒醒,战胜它,我知道你可以的……”

      迪普眯着眼,他紧紧抓着梅宝的手腕,用力朝地板撞了过去。随着一阵沉闷的脆响,痛苦的尖叫响彻耳边。“我不想。”

      迪普的内心也尖叫起来。

      比尔,别让我这么做,求你了不要让我这么做,你想要什么我都听你的。

      “在你公然违抗我的命令之前,你应该想到这一点。”恶魔冷笑着,迪普又捏了捏他姐姐折断的腕骨,梅宝又痛哭起来。“斯坦叔公!救命!迪……”

      “哦,不行。”

      世界在一瞬间消失了,迪普发现自己又一次短暂地控制了自己的身体。他们现在正站在窗台,天还在下雨,潮湿的刘海紧紧贴在了额头的胎记之上。他的姐姐蜷缩在他的身边,哭泣着。他能意识到自己的手依旧抓着她的手腕,它并没有遵从自己的意愿松开。

      “你可以全都怪在你弟弟头上,流星。”比尔从他们身后若隐若现,除了那只发着光的金色眼眸,他的身躯隐藏在阴影之中。“我告诉过他,不要把你牵扯进来。”

      “……走。”

      她的话被大雨盖住。梅宝伸手拂去脸上的头发,又大声地说了一遍,“你……可以带我走。”

      他的四肢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但他看向她时,声音仍旧是自己的。“梅宝,你在说什么?”

      梅宝没有理会他,强迫自己直直盯着比尔的眼睛。“用我代替吧。只是请你不要再伤害他了!”

      “梅宝不要!”缠在他喉咙的丝线骤然拉紧,迪普绝望地看向比尔。

      “噢,真是感人!你要用你的灵魂来交换你弟弟的么?真的么?”

      迪普疯狂地摇头,然而梅宝无视自己的断腕,岿然不动。“是的。”

      “哇哦。”从他第一次见到比尔以来,他第一次听到他的话中抹上了一丝同情。“真的很感人。你知道吗,也许我应该把你们姐弟俩都带走。黑暗中两个相依相偎的玩偶。一个明如光,一个暗如影。有趣。但……”

      迪普疯狂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张望,那个牵着丝线的恶魔与为了自己准备放弃生命的姐姐。他希望比尔不会接受,即使这样意味着他们仍旧可以在一起,但他也不希望是这样的结局。如果他们之间有一个人必定要背离太阳……那将是他自己。他再次想要开口,想从自己被封锁的喉咙里挤出话语。带我走,把她放了。

      在他这么做之前,他的手又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走向了边缘。迪普极力对抗着自己的身躯,拉扯着、嘶吼着、乞求着、尖叫着。然而恶魔视若无睹。

      “很抱歉,‘流’星。”比尔无谓地耸了耸肩,“我不喜欢和人分享。”

      他的手臂移动了起来,一个迅捷的动作,手下还抓着梅宝。在她消失之前,他看到了她的眼神,里面没有背叛,也没有愤怒。有的只有悲伤。

      迪普知道,从今往后的余生里,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把姐姐推下窗台时,她尖叫着自己名字的声音了。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背水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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