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隆》flotale

2、城郊破庙金兰成，奇思巧破云白山 福隆六

　　福隆六年，秋。

　　行川拄着拐杖走在狭窄的道路上，眺望远处，本该是收获的时令，地处南郡的粟城外却是一片破败景象，大量的屋舍农田被藤草占据，竟难见一缕炊烟。

　　五个月过去了，她从律州一路往南去，昔日陈家哥哥给的几两碎银早早用尽了，她却不愿将那枚玉佩抵当，只能靠乞讨度日。

　　一路上鬻儿卖女之事她所见不少，从一开始的悲愤到现在的麻木，她已经快要记不清曾经锦衣玉食的日子了。

　　饥饿数日的行川终是支撑不住摔倒在地，倏地一阵马蹄嘶鸣，闭上眼前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一袭青袍晃过身前，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待行川再次醒来，却躺在一破庙内的佛像前，身旁烧着火堆，火堆旁坐着一白发老翁，还有一妙龄青衣女子插着双手站于门前望向远方。

　　“小娃娃，醒了？来，喝点水。”老人递给行川一水囊，多日未进食的她咕隆咕隆将囊内的水一饮而尽，许是清水激发了她的饥饿感，一声“咕噜”不合时宜地响起了。

　　老人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炊饼递给她，虽然口感难以下咽，但这是她这么多天来吃过的最好的食物了，不一会儿就将炊饼吃的一干二净。

　　“娃娃，你可有自己的名字吗？”待行川吃饱喝足后，老人这才发问。行川这才注意到，老人和青衣女子虽服饰朴素，言行却别有气度。

　　确定对方实无敌意，她这才放下心来，却又留了个心眼，“俞阙，我叫俞阙。”

　　“听口音，娃娃你不是粟城人士吧，你的父母亲人可还在人世？若是同道老夫和这位姑娘愿送你回家。”老人捋了捋胡子说道，俞阙却摇了摇头，“天为被，地为床，五湖四海皆吾乡。”

　　老者见俞阙口齿清晰，虽衣衫褴褛却难掩端庄举止，故知其出身并非布衣，只因家中落难才沦落至此境地，便有心助她一程。

　　“相逢即是有缘，我和碧丫头途经于此不欲久留，粟城陶绅于我有些交情，你可愿由我举荐去他府上任书童一职？”

　　俞阙却道：“粟城郊外田屋荒废，人烟难寻，便知百姓赋役繁重。如此乡绅，某不见也。”

　　“好，好，说的好！我早就看那陶老儿不顺眼了，这次陶老儿六十之龄娶一十六岁小妾，如果不是顾及颜面，我真想把酒浇他头上让他知道什么叫事可为而不为！”

　　一直站在门口眺望远方的青衣女子听到俞阙这番言论不禁拍手称快，但下一秒她就破防了——

　　“姐姐，事可为而不为不是这么用的，孟老夫子说事可为而不为谓之懦夫，你这么用反倒夸赞了这老头一番，这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碧丫头，这下你知道不好好读书的后果了吧。”老翁大笑看向青衣女子，她只扭头闷哼一声，对俞阙说道：

　　“妹子，你叫俞阙对吧，我叫碧昀是个粗人，瞧不上那些夫子，但你不一样，我很喜欢你，你可愿和我结拜成姐妹，同我和七公一道回家去？我保证到时候没人敢欺负你！”

　　碧昀向俞阙伸出了右手，俞阙也紧紧握住：“好姐姐！”“好妹妹！”当下两人于佛前拜了天地，又互相对拜，最后在庙外拾了两细长树枝充作供香插在佛前，礼毕而金兰成。

　　“俞妹子，前方路途艰险，如果不嫌弃请与我共乘一马，我定护你周全！”碧昀小心扶起七公，忧心忡忡地说道。

　　“碧姐姐，可是路上有什么难处？”

　　“虽然粟城和我家乡江城相隔不远，却有一伙流民占城外云白山为寇，时常袭击过路百姓。我和七公来自镖局，身上有些功夫，如果只有我和七公过路自然不难，但云白山在要道旁山势险峻，贼寇若是趁乱袭击妹子你和沿路百姓，却是来不及施加援手的。”

　　“姐姐莫慌，我有一妙计可解此围。”见碧昀眉眼尽显愁意，俞阙冲她狡黠一笑，在其耳畔轻言数语后，再不肯多说一句了。

　　数日后，云白山下，两个伙夫架马坐在板车上一前一后缓缓经过，许是车上的几个大木箱过于沉重，马儿不耐烦地发出嘶鸣，两人这才停下，在路边的槐树下稍作休息。

　　“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要献给江城知州老爷，如此的重。”伙夫甲擦了擦额角的汗对伙夫乙大声说道。

　　“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云白山这地方不太平，别误了正事。”正当伙夫乙说完这句话，便应验似的从山脚树丛里窜出七八个贼寇，为首的大汉更是手握一蛇形长刀走向二人。

　　“当家的饶命啊！”两个伙夫立刻抛下货物火速逃去了，所幸贼寇的目标不在他俩，也便由着二人去了。

　　大汉收起刀，眼神示意手下牵马将木箱运至山寨。一番颠簸后，贼寇们将马栓于树下，木箱卸于库房，便又下山打劫过往的路人了。

　　听见周围没有动静了，其中一个木箱却掀开了一条缝，露出的却是一双小眼睛，“碧姐姐，七公，我们暂时安全可以出来了。”俞阙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

　　话音刚落，箱子里便如变戏法般钻出三人，正是俞阙一行人。原来，俞阙的计划便是三人秘密潜入山寨，从内部一一击破这帮贼寇。想到这里，碧昀和七公不禁感叹俞阙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谋略。

　　“听说二当家抢了要送给江城老爷的宝贝，王四你帮我看着点，我去去就来，咱们对半分。”门口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三人赶忙藏至暗处。

　　一个小厮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库房门，又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箱，正当他疑惑为何空空如也时，七公一个手刀将其劈晕，碧昀和俞阙顺势堵住了嘴把他捆绑在一处。

　　“赵三，你好了没，二当家马上就回来了，你快一点。”见赵三迟迟没有出来，王四也悄摸着走进了库房，三人故计重施也将他捆绑藏于角落。

　　可如此并不是长久之计，并不是每个贼寇都会自己送上门来，俞阙偷偷溜出门外正准备查看地形，此时山寨外却喧嚣起来——二当家回来了。

　　“二哥，你终于来了，我和大哥等你好久了。听何五说你劫了送给江城知州的宝贝，总该让兄弟们好好瞧瞧！”一个脸上长了不少麻子的男人低着身迎接一刀疤脸大汉，谄媚地笑道。

　　“是啊二弟，这江城知州围剿了咱们几次都没抓到咱，如今又劫了他的宝贝，那老头子怕是要活活气死喽！”一光头男子话音刚落，底下的流寇们便大笑起来，场面好不热闹。

　　大汉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既然兄弟们想看，那我这就给大家伙见识见识！”话毕，大汉眼神示意属下把库房内的几个大木箱抬至空地。

　　正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于大木箱时，不远处的山林却传出了一阵怪声——“呜哧呜哧呜哧。”

　　“大哥二哥，咱，咱不是把山上的畜牲都宰了吗，这这这这又是哪里来的精怪。”麻子脸吓得双腿直打哆嗦，使劲往人堆里挤。

　　“管他娘的是啥精怪，二弟神勇无敌，定能宰了它！”光头男虽然故作镇定，但飘忽不定的眼神却出卖了他的不安。

　　“呜哧呜哧呜哧，我乃云白山被你们杀害的冤魂，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哀嚎从山林内传来，恰逢一阵风吹来，山林间恍惚如群魔乱舞，给阴森森的夜色又增添了一分鬼气。

　　“大，大，大哥，他们来找我们报仇了，啊啊啊不要杀我，人不是我杀的，是王四杀的。王四，王四！王四不见了，王四不见了，一定是它们干的，啊啊啊啊啊！”

　　麻子脸紧紧贴着大当家光头男，见到王四消失后再也坚持不住，一声大叫后晕倒在地。见三当家如此境况，除二当家外其余的流寇们也早就瘫倒在地，哪还有先前看热闹的劲。

　　“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装神弄鬼！”刀疤脸二当家提起刀，走近数步，却见一女童从山林间钻出——正是俞阙，这发生的一切都是她临时想出的主意，没想到效果竟是这般好。

　　“没想到金刀修罗楚飞堂堂盛名，如今竟沦落到和一群贼寇为非作恶。好一个金刀修罗！”随着话语声碧昀和七公走出库房，而七公的一番话令楚飞羞愧至极，低头不敢正视三人。

　　“晚辈拜见潘七公前辈。”

　　原来，在俞阙扮鬼时七公便听出这云白山二当家声音格外耳熟，在见到他手里那柄蛇形长刀更是确认了这位二当家的身份，故而有上述之语。

　　“碧姐姐。”俞阙小步快跑至二人身边，搀着碧昀的手对楚飞说道：“大个子，我看山林里那些尸首上并没有蛇刀的痕迹，想必你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可是有什么难处？你若是说出来，七公他必不会为难你的。”

　　七公笑着刮了一下俞阙的鼻子，“小机灵鬼，既然你都说了这话，老夫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谢七公。我本家住洛城，祖上有些前朝的字画。不曾想那胡知州看上这些字画，借口将我家抄斩，只有我一人打伤官兵逃出来，因此上了通缉令无处躲藏，只得落山为寇。”

　　随着楚飞的言语，众人能够想象到他的无助，不禁感慨万分：“好兄弟，这事不怨你。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只要你肯回头，若是你不嫌弃，我江城镖局愿收留你。”碧昀拍了拍楚飞的肩膀道。

　　“某，谢诸位大恩！”

　　楚飞当下立即跪地谢恩三人，随后众人便将剩余的贼寇一一捆绑，第二日押送至江城，果真成一送给江城知州的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