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璟纪事》涉霜河

2、第 2 章

　　二
　　夜越发的深了，屋内飘着洒金香的味道，品华看着那盘踞的烛泪，莫名的觉得有一丝狰狞的感觉。
　　“烛泪垂如雨，辗转未成眠。”他不知怎的便吟出这一句来。
　　一旁伺候的晚香身子微微一颤，“主子，夜深了，该安寝了。”
　　“我不困。你先退了吧……”品华看向窗外，今夜的月光好像格外的皎洁。
　　那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从宫中出来了，竟连家门都不愿一入吗？
　　安睡？怎么睡得着？

　　雕玥匆匆从小门进来，见了雕碧，奇道：“你怎的还不睡？”
　　“几更天了？”雕碧将视线从那绣案上移开。
　　“三更了……”雕玥心思一动明白过来，“王爷今儿个没回来。”
　　“是么……”雕碧怔怔地，“那边……”
　　“不知道，”雕玥做了个东指的手势，“听说今儿个晚膳都没吃。”
　　“别胡乱说了，”雕碧收拾好东西，“主子的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什么主子，王爷心里哪有他……”雕玥是个心直口快的，“怕是雕碧你，等王爷这一回来，准能比他受宠。”
　　旁边传来重重地“吱呀”声，旁边屋子的窗户被人重重地扣上，雕玥吓了好大一跳，咒骂了一句，“小贱人，作死。”
　　一旁的雕碧也看向那个屋子，雕沁的人影一晃而过。
　　第二日，历璟在李忻处用的早膳，她起得晚，迷迷糊糊让李忻给她更衣，眼睛半睁半闭还不忘偷香，吃早膳也硬要他喂，李忻羞恼旁边小侍还在她便整这些闺房意趣，但没法，仍是一匙匙地喂了去。待她吃饱，又磨蹭了一会，方才离开。
　　他看她离开，眼前的人坐在火红的宝驹上，更显得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不由得看痴了，又觉得自己与她似妻夫般这样送别，心下发甜。
　　待历璟走后，历璟身边的荣四作了个大拜，“恭喜公子了……”
　　“这是作甚？”李忻心里有预感，却只做不知。
　　“公子大喜，不久相见，还望公子关照。”这荣四也是个伶俐人，并不多说，却能让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一旁的小侍们都低低欢叫一声，被大侍佩宁压住。李忻心下喜悦激动，但面上仍是谦虚有礼，“多谢姐儿相告，等以后，还得靠您帮衬。”
　　“公子莫要折煞奴才了，主子心里的人儿，奴才们必定是要恭奉的。”

　　待荣四等府里一帮人也走了，李忻疲惫地坐在椅子上，侍儿佩宁上来揉肩捶背，哭道，“主子今儿个是真真熬出来了。”
　　“可她那府里……是个无底的洞，我无依无靠地进去，不知被人吞的剩不剩骨头呢？”
　　“主子莫怕，王爷怎会不管，那个府又没得正室，位最高的那个侧室虽是个大员之子，但是可也是不受宠的，其他几个没名分的更不用提，我听说昨儿个王爷连家门都没进，出了宫便奔您这儿来了，可见主子在王爷心中的地位。”
　　“她待我自是极好的。”李忻刚才的恐慌也一下荡然无存了，是啊，能得到人的心才是最重要的，恁他是什么出身，也别想分走历璟一份心。
　　佩宁见主子定下神来，便又道，“待主子入了皇家玉牒，再生个小主子出来，还怕什么呢？”
　　孩子吗……李忻不由得抚上自己的小腹，想到以后会有自己和历璟的孩子……心里终于有了安稳。

　　这边还没下早朝，未进宫历璟便听得这几日朝廷上为了个什么甘南水灾暴乱吵得一塌糊涂。这暴乱有了小半个月了，朝廷派出去好几拨人，几个皇女也是争来争去。历璟还没有开始上朝，她的性子也是懒得去管，只要有几个皇女的地界儿便是一淌浑水。
　　入了宫自是先去皇太君那问安，然后出了懿禧宫，便一路向长庆宫去。到了外殿门口，长庆宫宫长侍元锦早早地候着了，见到历璟忙笑着迎上来，“见过亲王殿下，亲王安康。”
　　“免了，元长侍，皇君近来可安适？”
　　“回亲王，皇君半月前偶着风寒，现下已大安，一直念叨亲王来看他。”
　　历璟进了内殿，皇君越为氏明颖正坐在榻上，见了她，忙招手让她过来，“快让表哥来好生看看。”
　　其实说起来，这皇君并不是历璟的亲表哥。越为其实是历璟生父——皇太君的父家姓氏。越为明颖之母是皇太君父君的亲姐。相较于凌勒氏，越为氏实在不是嫡嫡亲，但也是亲上加亲，十分密切。
　　“表哥大安……”历璟没有坐在他身边，而是坐在他脚下的绣墩上，这在皇君和身旁老人的眼里又别有一番滋味，只因这越为氏少时入宫，年幼的历璟亲近皇帝皇君，便是经常偎在他脚下的绣榻上习字玩耍，今儿个历璟这一举动，倒是更显熟稔亲昵了。
　　皇君拉着她的手，“在外可习惯，要我说，那硕州任是再好，也比不上咱皇城来的习惯安逸，表哥帮你给陛下说，咱不回那封地可好？”
　　历璟在年龄上比皇君所出十四皇女还要小上三两岁，因而皇君对她更似对自己的女儿而不是同辈，这一番话便不止是亲近了，而是十足的亲厚。
　　历璟知道他的几分意思，没有正面回应，又扯了几句四处的风土人情把话扯远了。皇君估摸着早朝下了，便嘱身边的人：“快快去请皇上，说是宝亲王在我这儿歇着呢，问皇上在哪用膳？”
　　皇上已经在了外书房，不多久便来了长庆宫，同来的还有四皇女宏毓和十四皇女宏弋。四皇女的父君只是个贵人，又早逝，因而被送了皇君抚养，也算是皇君的半个女儿，而宏弋更是与历璟年龄相仿，从小相伴玩耍，似是姊妹，若不是皇上在此，怕是要上去搂抱一番。
　　因而是在皇君处用的膳，便没的那么多啰嗦的规矩。几人围坐在一起，宫侍们站在后面伺候着。崇靖帝现已有四十岁，虽与历璟是一父同胞，但长相上并不相像。皇帝随父相，这皇太君又是一直以贤德为名的，可见相貌上并不出色，相反，先皇却是品貌出色，历璟跟她有八成像。这位崇靖帝早年间做太女时便以严谨律己闻名，她性子沉稳内敛，做事脚踏实地一直很受先皇肯定。
　　历璟知道一见皇上，就不免得被考察一番。
　　果然喝了几口茶，皇帝就问了，“出去一年，可有长什么见识？”
　　历璟规规矩矩地答了，皇帝没什么肯定，也没有否定，历璟松口气，赶紧喝口茶顺顺。
　　皇帝瞟了眼皇君，皇君忙接着皇帝的意思说，“你今年才十七，离弱冠还有三年，皇太君那儿也是不舍的，而且还要大婚，过几年再放你出去。”
　　哪敢说不。历璟忙答道，“自然是好的，历璟还是愿待在父君皇姐身边的……”
　　她表明了态度，便是间接表示不躲这些麻烦事了。皇帝知道自家妹子素来是个机灵狡猾的，等她自己说不如自己开口。
　　“既然马上就大婚了，你府里够得上品级的还是少，下个月选秀时指给你几个，你若有中意的便直接说。”
　　“历璟一切听从皇上的，”她立马行了大礼，“只求皇姐一事……”
　　“说来听听……”
　　“我身边有一个，跟了我段日子，品貌才情还是不错的，只不过是汉吏家的，他父母又不在了……”
　　“你想怎么办？”皇帝戏谑地问，难得这个皇妹求上一件事，她怎的不拿来戏耍一番。
　　“品级断是不敢要的，只得给他个名位，随我入府便是……”
　　“只要个名位？那你自个就能领进府里，怕是还想领进祖位里吧。”
　　历璟又是一拜。
　　皇帝看着亲妹，才发觉这么多年突然过去了，她已不是那个整日卧在自己脚下，看自己批文也不觉无聊而是自得其乐的稚童，她有了放在心上的人，并为了那人一心求自己。皇家情比纸薄，皇帝却看重妹子的重情，因为这人才是她唯一的妹子，亲妹子。
　　“我准了你便是，入玉牒也可以，等他有所出再说……”
　　“谢皇姐！”

　　皇君听了确有些不是滋味。本来历璟亲王府里虽无正室，但最高的便是自家妹妹家的二子品华了，本以为当年品华入府是当正王君的，这家世也够了，没成想皇帝只赐了个侧王君的品级。他以为熬个两年升上正室也行，现在看来，皇帝压根儿就没想让越为家的坐这个位置，刚才的话怕是还要指婚。不指婚又如何，那个侄子不争气拴不住历璟的心，现在历璟又从外面带了人进来，这不是被人往脸上打吗？
　　咽下这口气，皇君看了看十四皇女，心中暗道，历璟是个明白的，这宫里，若支持谁，还不是我的亲女。便暂且放下心来。

　　出了长庆宫没几步，身后便有人猛地扑上来勒住她的脖子，“怎么着，硕州自古出美男，也没带几个回来？”
　　历璟一个反手将那人双臂锁住，来人哎呦一声，“这么狠哪……哎呦……”
　　历璟笑道，“见着皇姨也不问好还大呼小叫，该当何罪？”
　　十四皇女宏弋忙道，“皇姨大安，皇姨大安。”
　　历璟才松开手，宏弋活动两下僵硬的肩膀，“好家伙，你现在身手越发的好了。”
　　“一年没见，你更加意气风发了，父君上次还说你又办了几件大差事……”
　　“皇太君夸我了，嘿嘿，我每次去请安他老人家都要唠叨我，没成想还会夸我。”
　　“贫嘴！”历璟笑骂，她和这宏弋虽差了一辈，但是宏弋还大她三岁，不仅去年大婚娶了十四王君，侧室都生了好几个小王孙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不错，平时也不拘那辈分礼数。
　　“老七老八知道你回来了，都嚷嚷着来找你，被我打跑了，明儿个我府里，咱几个聚一聚，你得赏脸哪。”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