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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否泰(九) 自那次辩论 ...

  •   自那次辩论在门外偷看,孙骁便对陆绩高看了一眼,她第一次看到有人能让自己的二哥在论战里败下来。往日里饶是她多么理直气壮、无理取闹地同孙权犟嘴,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让自己心服口服。孙骁不禁对陆绩好奇起来。
      “喂,你在写什么?”孙骁最近时常去书斋,连孙权有时都好奇是什么让这个妹妹终于转了性,居然开始读起了书,有时甚至还会来请教。这日孙骁看到陆绩正在书斋里埋头写作,便忍不住想要去逗逗他。
      陆绩听到了她的话音,却没有停笔,也不抬头,只是淡淡回了句,“我不叫喂。”
      “是,是,公纪,你表字是这个没错吧?你在写什么?”孙骁笑着说道。
      “给典籍作注。”陆绩的回答还是十分简短。
      “什么书啊?”孙骁好奇地又凑近了些。
      “《周易》、《太玄》。”陆绩见她靠近,又向后直了直背。
      “唔,其实这两本书不仅我二哥不读,我也不读。”孙骁顺手便拿起陆绩手旁的一卷,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陆绩皱了皱眉头,想要斥责,可最后却也没有,只是有些不悦地低声问道:“为何?《周易》释天道,析万物生灭之理,怎么会有人以不读易为骄傲的?”
      “因为难读呗。这还不是显而易见的。”孙骁又拿起陆绩案前的毛笔把玩起来。
      陆绩叹了口气。孙骁说的话直接却也戳中陆绩的心事,“那看来我所做之事便是正道。读易十年,我自是明白其中高远深邃。可我也承认,此书确实艰涩难解。无根基之人读起来必定不易,甚至会困惑曲解。所以,我才要为此书作注。若是能将每一个字的出处和释义写下,那么后来人读起来便也容易些。”
      “你这想法倒是很慷慨。我以为你们这样有家学的人,只会想自己弄明白,这样就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自然能在外人面前赢得名望。”孙骁对于陆绩的回答半是意外,半是佩服。
      “你把我陆绩看得太低了。典籍流传本就是为了教化世人。若是明理之途变易,那么明理的人就会变多。这样的人多起来,也会少些纷争。就算有纷争,也会以德取为先,而不是诉诸武力,徒增祸端。”陆绩停下笔,有些若有所思地望着案前的周易竹简,“我想让这世间少一些战事,少一些流血牺牲。”
      “可争天下本来看的就是谁更强,而不是谁更有道理吧。”孙骁一边听,一边思索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
      “一味尚武而忽视文治,终究也无法让人真正臣服,空有压制罢了。一旦武力不存或是外强中干,立刻就会引来反扑,终究无法迎来真正的长治久安,天下归心。”陆绩认真地应道。
      孙骁却一点也不在意,笑道:“要我说啊,这是多简单的事儿。先打服了,再讲道理不就好了?”
      “谬论!这同土匪有何区别?”陆绩无奈说道。
      “哎,这可不是我乱说。我可是亲自实践过的。”孙骁十分自信,“先前,这附近常有些穷苦孩子来讨吃的。周围有些富贵人家的坏东西就过来欺负他们。有一次他们还向我们施的粥里吐口水、放沙子。我同大嫂去训斥他们,他们非但不道歉,还向我们做鬼脸,嘲笑那些孩子。后来你猜怎么着?”
      陆绩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笔,认真听着。
      “我同那些孩子一起,把那几个坏东西抓起来,绑在树上,揍了一顿,再让他们喝了那些被他们糟蹋了的粥。然后啊,我就向他们说了孔夫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典故。他们后来可再也没欺负过那些孩子了。”孙骁说完笑得更开心了,还带着对胜利的小小炫耀。
      陆绩听罢,便转过身去,继续埋头疾书。孙骁看到陆绩的反应,浅笑着用毛笔杆轻轻戳了戳他的肩头。
      “生气了啊,大名士这么小气。”
      “这不是小气,是话不投机。”陆绩低着头,赌气地没有看孙骁。
      “那我们说点投机的?”孙骁笑着回道。
      陆绩把头埋得更深了。孙骁见他如此,反而更想看到他无奈的样子。她绕道他面前,把脑袋搭在案上,“先前我玩闹时无意冒犯你的。你还气着呢?我跟你道歉。”
      “无事,我本就没放在心上。”陆绩又把身体转向另外一边。
      “那你的脚,没事了吧?之前看你好像还没完全康复?”
      “那同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若是因我而起,我自然是得负责。”
      “都说了和你无关。我……从小就是跛脚。”面对孙骁的追问,陆绩只能无奈道出实情。
      孙骁大惊,“我……无意刺你私隐。”
      “我儿时腿脚受了伤,因此大病一场,病愈后便跛了。同你无关。”陆绩尽管有些不悦,还是说清了缘由,只是却没提这事情与孙策有关。
      孙骁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又不知道如何才能让陆绩舒了这口气,想了好久道:“作为道歉,我向你保证今后再也不拿弹弓打人了。要打也只打坏人。如果有人欺负你,我一定拿弹弓打他。”
      陆绩不禁被孙骁认真的劲儿逗笑了,意识过来,又只能清了清嗓子,“姑娘家的,自当做个淑女,整日舞刀弄枪的……”
      “这你就莫问了。乱世啊,文房之物远不如刀枪好使。”孙骁的眼睛里闪着狡黠又机灵的光彩。
      陆绩看到那飞扬的神采,不觉红了脸,立刻掩饰着低下了头。

      整理完这几日要发往几处府衙的文书,陆逊便想要唤来信差去送,谁知将军府的差役还没腾出人手。有些拨粮的公文又算急件,陆逊便打算自己亲自去送。去时看到有人在自己儿时常与顾邵和大哥玩乐的那间废屋摆出了问医施诊的幡布,他不禁有些好奇。那间旧屋后来被顾邵找人清理了一番,供农人在农忙时节临时居住。如今秋收刚结束,不曾想这里竟改成了医馆。
      待他送完文书,已是傍晚时分。他又经过那里,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在收拾着外面的药篮。陆逊轻轻夹了夹马肚子,马儿慢行到了路边,停了下来。
      “顾……顾姑娘?真是你啊。”陆逊走上去,轻声打了招呼。
      女孩闻声,转身一惊,不小心带翻了一旁桌上的药瓶。陆逊眼疾手快,一下子接住了瓶子。
      “是陆公子……多谢你。”顾凌接过陆逊递来的药瓶,脸微微有些发红。
      “这医馆竟是你开的吗?”陆逊一边认真地打量着医馆,一边问道。虽然也听说过有女医这个行当,可陆逊却从未在身边见过。顾凌着实让陆逊觉得好奇,不禁向她投去了钦佩的目光。
      “嗯,以前在外学过一些医术。我见这乡下旧屋还在,就想着过来行医,方便附近的农人。”顾凌却对这目光毫无准备,有些害羞地把脸转向了别处。
      “姑娘有如此技艺,在下实在是钦佩。”陆逊今日才知原来顾凌竟研习医术,不觉加深了一分敬意。
      “只是粗浅皮毛,不足为人道。”顾凌把头埋得更低了,陆逊的反应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姑娘谦虚了。这救人活命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能学的,先前真是失敬了。”陆逊十分真诚地向顾凌行礼,表达着自己的敬意。
      顾凌对着陆逊的赞许心中窃喜,却又不知如何应答。从小跟随张机习医,因为自己的女儿身也遭受过些白眼和刁难,但是当她所诊病人康复后对她感谢之时,她也全然忘了那些曾经的委屈。只是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般毫无成见的态度称赞她,她心中既喜又怯。
      陆逊看着顾凌有些不自在的样子,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引得她不悦,连忙转换了话题说道:“……之前以为姑娘会住在城中元叹叔的府上。”
      顾凌心里轻舒一口气,答道:“其实我很小的时候曾住过这里,后来父亲去长沙任职,这才搬走了。”
      “原来你就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啊。”陆逊笑道,“小时候这里荒了很久,我同孝则还有……还有别的朋友经常偷偷溜来这里玩耍。”
      “是啊……所以这次我回来吴县,向家主要了这间老屋来住。他便同意了。”
      又看到顾凌一个人要去挪进边上的药架,陆逊忙伸手去帮忙。
      “有劳。”顾凌的声音和表情都显得很拘谨。
      总算帮她收拾好了摊子,陆逊有些纠结地站在屋外,想了想还是打算就此告别,却见顾凌端着茶具走了出来。
      “屋中简陋凌乱,便不邀请公子进去了。若是不介意,便请公子在这廊下饮些茶吧。”
      陆逊以为自己先前冒犯了顾凌,觉得有些不自在,可面对这邀请,却还是点了点头。顾凌的茶口感粗糙,味道苦涩,只饮了一口,陆逊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岩盐茶是我从长沙带来的,穷苦人家的饮品,自是无法同公子日常所饮相比。怠慢了。”顾凌有些不好意思。
      陆逊忙放下手中的茶盏,“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难过。民生凋敝,百姓日子过得艰辛,只能忍受着苦饮。不过,我相信终有一天,天下太平,人人都可以喝上甘冽的好茶。我会尽我所能,去做到这件事。”
      “你也有要做的事?”
      “也?”
      “你刚才说话的语气,让我想起一位故交。”
      “哦?你的故交,是什么样子?”陆逊见顾凌似是想要说出自己的心事,不觉更加好奇了。
      “说来冒犯,他其实和公子有几分相像。总是说自己有要做的事。”顾凌低着头,盯着手中的茶,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陆逊看着顾凌若有所失的样子,也便噤了声。两人沉默着坐了一刻,饮尽了壶中的茶。
      陆逊站起身来,“今日叨扰姑娘了,多谢姑娘的茶。以后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便让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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