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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变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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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一缕昏黄的夕阳沿着窗橼斜照进案几上,无数尘埃在光束里飞舞旋转,又被束缚着无法挣脱。
厚重的案几后坐着一个带着锁铐的男人,单薄的外衣裹着他消瘦的身体,袖口空空荡荡地垂下来。
这是顾远,曾孤身一人挽大厦于将倾的权臣。昔日探花郎走马游街,今日顾大人锒铛入狱为阶下囚。
门口传来一阵有序的脚步声,大门被打开,全部夕阳倾泻而入,昏黄了整个内室。
为首的男人锦帽貂裘,腰间一柄大刀寒气森森。他坐在顾远对面,将腰间的刀横拍在桌上,道:“一切结束,你的剩余势力也会被清洗,时间问题而已,你还有何话可说?”
顾远并不答话,眼神却看向窗外,那里有一只立在树上的雀鸟。
庞隋嗤笑一声说:“顾大人,你那妹妹这些日子可是好生受苦了,可怜了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到处为你奔走,不知道吃了多少闭门羹。”
顾远瞬间望向庞隋,眼神像刀锋一样刮着他。他带着黝黑的锁链站起来,鲜血沿着齿龈滴到手背上,像一只被激怒的猛兽。
“我绝不可能让你们伤害溯溯,即使恶鬼缠身也要让你们下地狱。”
这话旁人说庞隋还能当是无能者的咒骂,可顾远说出来却让人不寒而栗,三年前血染京都的场景尚且历历在目。他不想在此多待,反正顾家只有顾远一个顶梁柱,其他人也掀不出什么风浪来。
屋外的雀鸟被惊走,秋日的叶片缓缓降落,时间就此停滞。顾远被关在一个不闻人声的院落,京都如此繁华却也有无人问津的寂寥。
京都的中心是方方正正的皇宫,连绵不绝的墙宇锁住了无数皇家辛秘。宫墙外无人敢喧哗,百姓的热闹到这里戛然而止,同样寂静的还有昔日高官罗列的顾府。
顾怀溯立在一棵梧桐树下,她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那日府中生变,从小陪着自己的婢女侍卫被一一斩于庭院,血顺着鹅卵石小道流入花泥。而今府中芍药越发艳得妖异,像索命的花妖。
兄长被捕,不知性命如何,闺中密友避之如蛇蝎,而往日爱慕自己的少年全然变了一幅嘴脸,时至今日,顾怀溯都有一种不真切的绝望。
深夜,顾怀溯被噩梦惊醒。被衾冰凉,她抬头一看,更是骇得三魂丢了七魄。
只见帷帐外站着一个漆黑的人影。
顾怀溯心里闪过无数猜想,勉强问道:“你是谁?”
来人掀开纱幔,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来,正是四皇子谢廷。他轻笑道:“小溯儿怎么这样健忘,连我都不认识了?”
顾怀溯攥着身下的床褥,勉强稳住心神说:“四殿下深夜到访,实在是于礼不合。”
谢廷径直走到床前,摸了摸冰凉的床铺,说:“顾兄府上的下人做事也太不细致了,床铺这么冷就让小溯儿睡觉。”
顾怀溯浑身紧绷,厉声道:“四殿下请自重!”
谢廷不以为意,他坐到床边,抓着顾怀溯的手说:“如今顾兄身陷囹圄,小溯儿可有办法?”
顾怀溯强忍着把手收回来的冲动,为了兄长,她必须忍耐。
谢廷看着顾怀溯乖顺地低着头,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脖颈。他伸手摩挲着她脖间的细腻,幽幽地说:“顾远就在护城河外三里的紫竹庭内。”
粗粝的手指缠绕在颈间,就像阴冷湿腻的毒蛇挥之不去,顾怀溯忍着全身的颤意,才能吐出一句:“谢四殿下告知。”
谢庭收回手,指尖还有一抹温热,他说:“我等你心甘情愿的一天。”
人已走了许久,顾怀溯才回过神来。户牖大开,凉风吹得纱幔左右摇曳。顾怀溯缓缓地躲入被子里,将自己团成一个球。
被子里传来低低的抽泣。
她喃喃道:“哥哥,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第二天一早,顾怀溯就计划着怎么见到兄长。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兄长的庇护下活到了现在,虽然锦衣玉食有些见识,可是论才智谋略是远比不上京中的老狐狸,想要救出兄长无异于天方夜谭。为今之计只有先见兄长一面,听从他的安排。
幸好兄长还活着......
谢廷,你最好不要骗我。顾怀溯望着皇宫的方向,攥紧了手心,莹白的指甲陷入肉里也不觉得疼。
皇宫巍峨耸立,永和殿内歌舞升平,数十名宫娥端着果盘佳肴穿梭在席间。坐在主位的是四皇子谢廷,他衣襟大敞,酒顺着嘴角溢到喉间。
左侧一位幕僚跪着,他遥敬了四皇子一杯酒,恭贺道:“殿下清除佞臣有功,实乃百姓之福。”
谢廷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其他人见状纷纷敬酒恭贺,赞他年轻有为,假以时日必然荣登大宝。
只有一位灰衣青年默不作声,在大家恭贺结束后进言道:“顾远的妹妹顾怀溯还在为她兄长四处筹谋,野草烧不尽,只怕莫要留个祸端才好。”
大家纷纷看向主位上的人等谢廷表态。
“诸位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谢廷说。
就在此时,大殿之外传来一声嬉笑:“四弟可是春风得意了。”
众人起身恭迎,只见众多宫娥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她浓厚的发间插着一朵大开的牡丹,宫装层层叠叠,繁复却不臃肿地勾勒出腰身。正是当朝长公主谢满楼。
谢廷站起来,他走到谢满楼面前问道:“皇姐怎么有空来了?”
谢满楼拿衣袖掩着嘴角笑道:“我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话音刚落,已经有宫侍牵着绳走了出来。
绳子的那一头是个绝色美人。他长长的发丝垂在身前,露出的眉眼间无悲无喜,像是一个破旧的娃娃。那宫侍拿一根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腿弯处,美人受痛却不肯下跪。
谢满楼被落了面子,那宫侍便更加用力踹他,终于把他踹倒在地,像狗一样扑倒在地上。
饶是放荡不羁如谢廷也觉得皇姐此举过于羞辱人了。他定睛一看,原来是曾经的首辅之子江岫白。
原来如此,当年首辅江家尚未败落之时,江岫白便已名动京都,与顾远为京都双壁。谢满楼那时便有意招江岫白为入幕之宾,可惜他油盐不进,偏偏又家世显赫,长公主奈何他不得。后来朝堂内忧外患,又正逢顾远大兴改革,顾远和江岫白站在了对立面。本是势均力敌,却不想江家陷入通敌之祸,满门抄斩。
谢满楼也有些本事,能将首辅之子藏匿在府上,到如今才堂而皇之领出来当狗羞辱。
谢廷也不打算说破,“皇姐好福气,有这等美人相伴左右。”
谢满楼让开些,让这些臣子幕僚看清地上的是谁,然后说:“家里的爱宠孤僻,今日让他见见人。”
长公主存心羞辱,幕僚们却不敢看,只低头跪着。也有人认出了地上的人,深觉皇族冷血无情,颇有唇亡齿寒之感。
天色渐冷,淫雨霏霏。又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顾怀溯穿过层层宫门来到了永和殿,没有人为她打伞,进入宫门也没有人为她领路。短短三月已是物是人非。宫人并非落井下石,只是权贵们的斗争向来死伤无数,人命如草芥只能少沾染是非。
当顾怀溯站在朱红的大门前时,她就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不要退缩,为了兄长,她决不能后退。
顾怀溯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见到兄长,无人可求,无人可用,无计可使。
只有谢廷告诉了她兄长在哪,也唯有谢廷可以让她见到兄长。
谢廷让她进来,她便站在了庭院内。
彼时她浑身沾了水雾,水雾多了便凝成水滴沿着发丝、睫毛滴落。深秋的衣服吸了水沉甸甸地挂在身上,仿佛要把瘦弱的身体压垮。
而大殿内还是繁荣景象,大家觥筹交错,高谈阔论。
顾怀溯跪在地上,深深地跪了下去。她求道:“请四殿下让我见兄长一面。”
谢廷没有说话,自有他的幕僚为他的马前卒。
身穿深紫官袍的王侍郎得到谢廷的目示后心领神会,他走到廊下,说:“顾远犯下此等大罪,藐视君上,罔顾律法,只将你贬为庶人已经是宽厚至极,你莫要得寸进尺。”
顾怀溯跪在地上,她说:“我相信兄长绝不会造假贪财。”
王侍郎冷哼一声,他扫视了一眼浑身湿透的顾怀溯,说:“一个贪污的兄长能教养出一个什么样的妹妹,家风不正,抛头露面,不知羞耻!”
顾怀溯本以为自己面对这样的羞辱会害怕退缩,但是这一刻她萌生了无数的勇气,仿佛有一团火在她的心里燃烧。
她抬起头,清亮的眸子直直盯着王侍郎。她的声音掷地有声:“我的兄长为了大夏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他亲自混入难民中体察民生,他为了无数士人改革科举,给白衣做官的希望,他杀宵小肃清朝堂,为大夏承担了原本不存在的污名。”
“而今大夏欣欣向荣,你们却怕他功高震主,蚕食他的势力之后随便给他安了一个不存在的罪名,当真是虚伪恶心。”
“王大人,我记得你也是因为科举改制才有资格参加的科举,如今为了乌纱帽竟然也忘恩负义,要做恶人的走狗吗?”
王侍郎在这样的逼问下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当然不会怕这个一无所有的小姑娘,只是愧对初入朝堂的自己,愧对当年为百姓谋事的初心。
“顾家大小姐真是口齿伶俐,就是不知道你哥哥身子骨有没有你的话那般健朗。”谢满楼行至门前,嘲讽地说。
顾怀溯不得不重新趴伏下去,恳求长公主:“兄长为了大夏殚精竭虑,绝无贪污,求长公主明察,还兄长一个公道。”
明知是皇家构陷,却不得不求仇家明察,可悲可笑,但是顾怀溯毫无办法。她觉得她是河中的浮萍,除了兄长,没有她的归依。
“本宫的鞋脏了,沾了贱人的血,顾怀溯,这里只有你身份最低,为庶人,就由你为本宫擦鞋吧。”谢满楼伸出一只脚,蜀锦满绣的玉鞋上缀了一颗硕大的明珠。
这血,是宫侍鞭挞江岫白时溅上去的。
顾怀溯顿了顿,还是从腰侧拿出绣帕,跪行到廊下。她捧起绣鞋,为长公主擦拭明珠上的污血。
她从未受过如此羞辱,眼泪溢满眼眶。顾怀溯不想在仇人面前流泪,忍得浑身颤抖。
谢满楼只觉得浑身舒爽,顾远的妹妹一直被顾远保护得很好,进宫也是天之骄子,有那样的哥哥,谁敢怠慢她。
谢满楼就见不得她那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这宫廷里,谁人不是一团污秽?那天上霁月,高山白雪,她谢满楼非要扯进泥里。
谢满楼抬起脚,将鞋底踩在顾怀溯的手上。她满意地看着顾怀溯的手越来越青紫,看着顾怀溯忍着痛不言语的脸。
“白奴,顾小姐实在可怜,要不是为了擦你的血,也不至于把手都擦肿了,你且去陪她吧。”谢满楼说。
宫侍牵着江岫白,半拉半拽把他拉到了雨中。
两个人都跪在雨中。
江岫白不言不语,像个行将就木的死人。
顾怀溯满脸泪痕,像朵被揉碎的白牡丹。
时间过了很久,雨未停,宫廷像是笼了一层雾霭,往日肃穆的宫殿也有几分烟雨江南之感。
谢廷咽下宫婢喂的葡萄从席上起来,他走到廊下,便有宫人为他打伞。
他拂开顾怀溯脸上被打湿的一缕黑发,细致地为她别到耳后。
真奇怪,往日顾怀溯对他从不加辞色,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今她低入尘埃,竟也有这样乖顺的时候。
权利真是个好东西。
“小溯儿对顾兄真是兄妹情深,既然如此,你且跪到雨停,我就许你见你兄长一面。”说完这句话,谢廷就出了永和宫。
主人走了,客人也没有再留的道理,所有人都断断续续离开了此处。
顾怀溯和江岫白就像被人遗忘了一样。
刚开始顾怀溯还能好好跪着,只是膝下的鹅卵石太过坚硬,时间久了双膝如同针扎一般。她侧过头,看见浑身是血的江岫白趴在地上,不知死活。
顾怀溯心里一酸。
当年的事,兄长曾经与她说过。为了大夏,江岫白暗中和顾远联手促成了世家大洗牌,改革是推动下去了,只是江家成了牺牲品,江岫白自己也成了牺牲品。
从前马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和如今尘埃里的男宠,如同明月与沟渠。
顾怀溯自身难保,也不知如何救助这个和兄长一般陷入险境的少年。
她只能跪得更直一些,为他挡一挡斜飞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