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 60 章 我一直在这 ...
-
应钟从未有一刻如此感谢自己的偃甲手臂,只要真正的主人心念一动,就能立即做出反应,哪怕是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
胸口血流如注,可他的神色却无比愉悦,仿若大仇得报。
“你,你……你分明已被我控制!!!为何……啊啊啊啊啊!!!!”
应钟将晶石抛出,被沈夜接住,一把捏得粉碎!
一只金色小虫爬进血肉模糊的伤口,他隐约听见心魔刺耳的尖叫,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安静下来。
耳边传来细碎的哭声。他勉强睁开眼,看到面前虚弱的沈曦,满脸惊惶地揪着他的袖子。
“应钟叔叔,你流了好多血……”沈曦断断续续哭道,“小曦好累好累……可小曦谁都不认识,小曦害怕……”
应钟扯了扯唇角。
“……叫哥哥。”
“应钟哥哥,哥哥去哪里了……”女孩哀哀哭泣,惶然四望,尽是陌生景象。
酷似一生噩梦的“父亲”站在自己身后,她下意识远离,去寻找自己熟悉的人,然后看到了应钟。
而无论何时都沉稳可靠的应钟哥哥此刻狼狈不堪地委顿在地,鲜血浸透层层衣料,染出触目惊心的大片暗红。
尽管如此,她还是挡在了他面前,勇敢地面对她一辈子的梦魇,她的“父亲”。
“小曦答应去、去矩木……小曦会听爹爹的话……爹爹别伤害哥哥,也别伤害应钟哥哥……”
沈夜呼吸一滞。想要上前的脚步被生生定在原地。
“我找不到哥哥了……你们别欺负哥哥……”
长达百余年的三日轮回,让他早已习惯了妹妹每次的惧怕和戒备,也早已习惯了心头绵长的绞痛。
他早已分不清那到底是自己的心在痛,还是发病或神血灼烧导致的疼痛。
她的妹妹,被永远留在九岁那一年。
而在那个雨夜徒劳保护妹妹的少年长大了,他长得像自己的父亲,连做为都像自己的父亲,甚至犹有过之。
所以小曦认不出他,也是情有可原。他早该习惯的,早该……
“雨好大,好冷……哥、哥……”
她的小手松开衣袖,缓缓垂落下去。
应钟伸出手,可看到自己满手鲜血,又停下动作。
他摘下沾满鲜血的手套,用那只还未被血浸透的偃甲手,小心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沈夜小心翼翼上前,抱起气若游丝的妹妹。
“心魔呢?”
“他死了……”
“哦。”
应钟勉强站起身,这才发觉他们脚下的平台在剧烈摇晃,而乐无异看他的目光呆滞而惊异。
他低头看向自己,第一件事是用所剩无几的灵力抹掉布料上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衣料破损实在无法修补,应钟便也随它去,他神色如常地走向乐无异,在乐无异无比复杂的表情中温声道:“如今,可否借昭明一用?”
“你要昭明作甚?”
乐无异很是纠结,但思及心魔已死,他们也没有敌对的必要,还是松口:“……那好吧。”
应钟没费吹灰之力取得这柄上古神剑,却看也未看,猛然挥出一道剑气,将冥蝶之印隔空斩断。
“你——”乐无异大惊,刚要攻击,却下意识挥了个空。他面色变来变去,可还未等他组织语言,便看到一副永生难忘的景象。
剑光过处,那紫色蝶茧猛然炸开,化作无数纷飞的蝴蝶四散而去。失去主人的魔气竟也不再往地面蔓延,而是在法术引导下升腾着飞向天际。
应钟闭了闭眼,半晌淡淡地笑了声。
“结束了。”
他将剑递给乐无异,乐无异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紧紧握住剑柄,生怕他再次做出惊世骇俗之事。
“你为什么……?”
应钟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
乐无异直觉再问也问不出答案,于是转而有些别扭地道:“你……你没事吧。”
听到他的问题,应钟突然很想笑。他从未与乐无异有过交集,唯独这一次还是互为敌人,可乐无异竟还在关心他。
于是,他也就笑着问了出来。
“你一向如此么?”
“什么?”乐无异满头雾水。
“关心你的敌人?”
“可你并未真的与我们为敌啊。”乐无异悄悄觑了一眼沈夜,“况且,能让师父放心一见的人,怎么会是敌人。”
应钟笑得岔气,不禁剧烈呛咳起来。
“咳……你,你真是……”他没再说下去,而是将手中的偃甲抛给乐无异。
乐无异诧异地抬手接过,被上面斑驳的血迹惊得心头一跳。
“拿着,去龙兵屿找那里的大祭司,”他笑道,“如果大祭司是她的话……见到这个偃甲,她会给你想要的。”
“你……”乐无异神色复杂地注视着他。
“乐兄,没时间了,快走!”
乐无异深深地看着他们,似乎想把一切都记在心中,他无力地抿了抿唇,但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目送蓝色大鸟载着年轻的外乡人飞向天际,这里终于只剩下两个清醒的孤家寡人。
沈夜不再端住人前那威严的气势,而是彻底放松下来。他看了看小曦,将妹妹紧紧搂在怀中。沈曦非常安静,呼吸几近于无,小小一个蜷缩在他的怀中,好似每一个寻常的日夜。
之前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可经过这短短几个时辰,他已经没有任何问出口的欲望。他们保持着诡异的平静,最后,他还是说:
“你要给他什么?”
“你给了他什么?”应钟觑了他一眼。
“谢衣曾留下的……偃术图谱。”沈夜一顿,往城下走去,“乐无异……真的很像他。”
其实他早就认可了乐无异的身份——若非如此,何必次次称呼他为谢衣之徒。曾经的谢衣,也是一个想让族人过得更好的年轻人啊。
谢衣若不生在流月城,该有多好……
他复又道:“你伤势如何?”
“有瞳的凤凰蛊在,暂时死不了。”
“既然此间事了,你可以先离开流月城……”
未等他把话说完,便听到应钟轻快的笑声。
“你将那帛书给我,安的是什么心思,我岂不知?而我此刻站在这里,就是给你的回答。”
“你们真是……”沈夜无奈地叹息,不再劝说。
“那小曦呢?你打算怎么办?”
沈夜的背影顿了一瞬。
“小曦说……想要留在我身边。或许在睡梦中离去,也好。”
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分别。沈夜对他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开,往主神殿的方向去了。
应钟则漫步于空无一人的石制建筑之间。他路过年少时充满回忆的住所,路过属于天府祭司的空旷神殿,最后停驻在城主府寂寥的庭院。
城主府的花圃早已荒芜,只留下稀稀落落的植物残骸。
两旁壁灯因为灵力耗尽不再发光,建筑内的典籍也早已被他运往下界,书房内只剩下零星的家具。
但他站在庭院里,竟还能依稀记起,当年他们并排坐在阶下,努力完成课业的样子。
沧溟对一切结界之外的事物都很感兴趣,可他只想赶紧完成课业去学习新的术法。
他的课业与沧溟不同,但同样繁重,而且他没有一个会包容他任性的城主父亲。
可在繁重的课业间隙,沧溟总有很多奇思妙想。
神思不属间,他听见沧溟道:“书上说,参星和商星从不会出现在同一时刻的星空中,祖先以之与音书相隔难以相见做比。下界可真是辽阔,竟然会音书相隔。”
“或许只是伏羲大神不喜它们同时出现……你打我作甚?”
沧溟收起拍他后脑勺的竹简,无奈转而道:“那你最喜欢哪颗星?”
“天府吧……在学需引动星辰之力的法术时会简单一些……”
“呆瓜。”沧溟郁闷地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当年未曾多想,可后来他在下界,曾无意间听过那样一句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他没有驻足,只听到了这两句。
只是在离开很久后,他忽而心有所感,望向天空。
参星和商星永远也不会出现在同一片天空,就如同他与沧溟永不相见的未来。
人生不相见,人生不相见……我们又何尝不是,那永不相见的参与商。
一只紫色蝴蝶不知何时飞在他面前,它有着半透明的色泽,夕阳透过它的身体,折射出奇异的光晕。
蝴蝶指引着他,一路穿过许多形貌相似的建筑。每当他走不动了,它便停下来,环绕他飞上一圈。
直到它不再往前,应钟发现他们来到空旷的大广场上。他再也走不动一步,于是便随意靠坐在某个地方,看着那近乎顶天立地的神农巨像发呆。
“应钟,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传来。
“什么都没看,我只是……有些累。”
他目光涣散地注视着虚空,无尽的虚弱和疲惫将他淹没,就连疼痛都不再分明。但他却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平静与轻松。
“沧溟,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
“我一直在这里。”他听到一阵轻笑,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年轻的沧溟拨开狂欢的人群来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
她将一个迷茫的灵魂,一把拉入那喧嚣的人世间。
他本身并不太在意族人,但沧溟在意,于是他也为族人的未来殚精竭虑;他也不在意自己,但沧溟在意,所以他让自己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可沧溟死了。
他也终于可以任性地抗命一次,就这一次。
想来,她会理解的。
应钟释然一笑,放任自己沉入永恒的黑夜:“我也……一样。”
-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