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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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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夜晚很暗,开车在房屋避开的小路上尤其孤独。
陆安康看着一栋栋没有灯光的房子,沉静和寂寥打碎了他对南方村子的刻板印象。
“看什么呢?”
身旁戴着鸭舌帽的男生凑上来,另一只手熟练地搭在了陆安康的肩膀上。
“黑黢黢一片有什么好看的。”
陆安康撇过头:“感觉哪里的农村都差不多。”
“都没什么人住,年轻人都走光了。”
男生说着,忽然路边微弱的灯光照进车内,那光打在侧脸上又悄悄褪下。
“不过这几天会热闹一点,毕竟要开新建的戏台。”
陆安康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再次将视线落在漆黑的夜。从近处静悄悄的几座屋子,再到远处一两栋黄澄澄的灯光,之后的之后就只能依靠车灯才稍微看得见路。
路两边似乎还种着竹子,竹叶簌簌声伴随夏夜凉爽的风。
“这里一片都搬走了,等等开到村子里面人就多嘞。”何女士从车内后视镜里打量着后座的两个年轻人,眼尾不自知地弯起,“安康你就多住几天,生活费阿姨给你。”
陆安康一愣立马想说些什么,却被闻故生挡了话茬。
“妈,你也再多给我点生活费呗,别忘了我啊。”
“去!一边去,没和你说话。”
很显然何女士并不同意自己宝贝儿子的建议。
陆安康有些尴尬,从刚刚下高铁到去闻故生家吃了顿晚饭,他无时无刻不在被这家人的热情灼烧。是社恐一不小心走错了门,还被好好款待拉着一起玩了。
最活泼的是何女士,她和她儿子一样,都是平时话不多但是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的人物。就从高铁站接人开始,陆安康就被这样的气场震撼住,他看着闻故生和何女士拌嘴就拌了一路,里头的内容居然是晚饭该不该去一家湘菜馆。
而闻故生唯一比得过的就是嗓门大些。
就像现在,那位戴着鸭舌帽,头发染了黑紫色的大嗓门正兴致勃勃地拉着陆安康:“我得带着学弟四处走走,这一走不就得买点吃的,还得买纪念品,这些……”
“这些花销我直接给安康,你别瞎操心。”
“妈,你这是不信任我。”闻故生说着,小轿车拐进了一岔路。
路两边的屋子越靠越近,在车灯之下斑驳的墙壁好似一块块长了毛的豆腐。闻故生不再说话,他将视线唐突地移到陆安康身上,身边人一动不动地看着车外,明明外头只是一成不变的墙。
忽有橙光照入,小路逐渐变得宽阔起来,是路两边有了人家,有了锅碗瓢盆的声音。
“应该快到了吧。”
何女士把着方向盘:“远着呢,至少还得十几分钟。”
闻故生又闭上了嘴,他漫不经心地滑动手机屏幕,看到陆安康和他的聊天框,时间显示在三天前,最后一句是:我去考试了,等等回你消息。
然后陆安康就没再回他。
【我猜你在走神】
手机屏幕一亮,陆安康缓缓转过视线,他看到屏幕上熟悉的名字,很无语地看了眼身边好像在黑暗中偷笑的人儿。
【是在走神,你要说什么悄悄话】
【这话说得好像我在做贼一样】
陆安康看到话后附带的一个小浣熊表情包,紧接着闻故生又耐不住话头在聊天框里噼里啪啦地输出。
【到家估计得八点了,我爷爷家有两条狗你别吓到,虽然看上去有点凶,一只叫旺财,另一只叫布丁,
我堂妹也在,她要是在家等等打个招呼就过去了,
还有,家里有个保洁阿姨一起住,姓陈你就叫她陈阿姨好了,
我再想想有什么好交代的】
陆安康大致略过消息,指腹寻找着能回应的表情包,看到一只和闻故生颇为相似的小狗。
【这小狗和你好像】
闻故生猛地抬头,嘴型道:“你有没有好好看!”
【看了看了】
随即闻故生又发来一只小浣熊生气的表情包,附带四个字:给你一脚。
两人又有的没的聊了些,直到小轿车开过石桥,闯入一片荒芜的田地。陆安康放下手机,看到在昏黑间的漫漫夜晚,像是浓不开的墨团。
凉风吹过,偶尔有几声犬吠。
这似乎和陆安康的老家差不多,区别就在于天气,南方与北方的风也有些不同。混杂着浓重的土腥味又有些闷热湿漉的就是南方。
陆安康的视线开始偏移,他很喜欢坐在车里看着外头,不晕车的话他可以坐上一天,就这样漫无目的。
眼前的田地有节奏地缩小,小轿车悠悠转头闯入一条小路,垂挂杨柳依依,有几双浓亮的眼睛在树下移动。
闻故生趁机伸手摘了片柳叶,他笃定道:“到了。”
柳叶裹着露水,好似夜色已深。
不远处的几栋房子都亮着灯,依稀可以看到门口还站着个人。是佝偻的脊背,和有些歪斜的影子。
闻故生微微朝屋子看去,他摘下帽子突然大喊:“爷爷!”
这一声把周围几户人家的狗都叫醒了,狂吠个不停。
何女士抱怨道:“你小点声啊,人家都睡了。”
“灯都亮着不可能睡的。”
陆安康下意识看了眼周围,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
“那你也不能这么吵,都大三了还像个穿开裆裤的。”
“什么开裆裤,妈你能不能别在学弟面前败坏我的形象。”
何女士边倒车边笑说:“就你的形象省省吧。下车,我还有事就不跟过去了。”
“好吧。”
“阿姨再见。”
何慈萱探出头冲着陆安康嘱咐:“安康玩得开心啊。”
“妈你放心肯定闲不到他。”
闻故生反手戴好鸭舌帽,自己抢先一步将行李箱搬下。陆安康跟在他身后,朝着正对面的屋子走去。
门口的老人看到熟悉身影立马朝里屋说:“你快出来,小猢狲到了。”
没等屋内的老妇人走出来,闻故生就推开了那扇半开的院门。院子里两只中华田园犬立马扑上来,汪个不停。
陆安康是有些怕狗的,他小时候被狗追着满村子跑,这下子来了两只,他默默地退到一边正想绕着走,其中一只转头就朝他扑过来。
“布丁!”
命为布丁的黄狗绕着陆安康叫了几声。
闻故生立马放下行李:“别叫,这是客人。”
布丁仿佛听得懂话,那尾巴转得像个小旋风。
陆安康见小狗不再叫唤了才松了口气。此时屋内的老妇人也蹒跚地走出来了,老人家一左一右地站着。
“爷爷,奶奶。”闻故生拉着安康介绍道,“这是我电话里提到的学弟,姓陆,端午安康的安康。”
“爷爷奶奶好。”
“好好好,放下行李来到屋子里去。”闻青公上前拍了拍安康的肩膀,“路上累不累啊。”
“不累。”
坐在屋内,茶几上放着一新鲜果盘,各种还没打开的瓜子花生包装垒在一边,很明显是刚刚买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幅刺绣,还有各种挂历的封面,从两千年开始直到今日。
陆安康再次被热情的寒暄扑倒。从闻故生口中他已经知道了老人家的姓名,爷爷是叫闻青公,奶奶是叫赵落霞。闻家以前几代都是农民,等到了闻青公这一辈才出了个读书人。奶奶赵落霞是当时村子里唯一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用闻青公自己的说法就是得了大运才有了这么个老伴。
安康坐在沙发上被两个两人围着,手里捧着一杯冷饮。
“安康是哪里人啊。”
“奉高。”
“泰山那边啊,和我们这儿刚好隔着一个省,来这里读书挺远的吧。”闻青公将剥好的橘子递给安康。
陆安康没好意思接着,推搡不成回答道:“也还好吧,高铁坐过来就三个半小时。”
“听故生说你和他是一个社团的,文学社是吗?”赵落霞戴着老花镜,笑眯眯的表情像挂历上的老寿仙。
“是。”陆安康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他无法直视赵落霞的眼神,总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我们故生平时怎么样啊,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添麻烦……”陆安康想起社团聚会闻故生喝酒的架势就两眼一黑,“没有的事,学长人很好。”
确实很好,闻故生会替新一届挡酒,然后自己就落得个酩酊大醉,明明自己也不是很能喝。
闻故生端着西瓜走出来,看到两位老人围着安康东聊一句西聊一句,而在中间的人儿左右回话显得有些狼狈。
“都在聊什么呢?”
“喏,聊你呢。”
“我?”闻故生凑过去,“我有什么好聊的。”
赵落霞笑道:“安康说你是个好人。”
闻故生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句子,愣愣地看向陆安康。夏日的冰镇西瓜被咬去一角,陆安康也正巧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同时移开视线。闻故生尴尬地说:“我还能是个坏蛋吗。”
“你小时候可不是个捣蛋鬼。”
闻青公扶着赵落霞起身:“我和你奶奶要去吕老师家一趟,顺便接你堂妹回来。”
“都这么晚了。”故生立马搀扶赵落霞,“明天不能去?”
“明天早上就开场了哪里有时间。”赵落霞朝安康笑了笑,“你和安康去遛遛狗吧,八点多对你们年轻人不算晚。”
布丁和旺财从狗窝中探出了头。
“唉,那路上小心点。”
“没事的,你陈姨在厨房打扫吧,让她看屋子。”说着,赵落霞朝里头喊了句,“小陈我们走啦。”
厨房马上有回应:“老师你们去吧,我看屋子。”
两人送走老人家,房子只有后屋的水流声。
“学长你爷爷奶奶是老师吗?”陆安康看着客厅的陈设,角落的柜子放着好几本书。
闻故生笑道:“是。”
话语间小狗们已经蓄势待发。
出了屋子,沿着小路朝北面走,在一排排建筑后面的是稻田。闻故生牵着两只狗,两人慢慢走在田边。
在农村,夜晚格外油黑。
陆安康看着好动的小狗和自己陌生的土地,凉意爬上肩膀,说不出有些悲寂。
“明明在学校热得直流汗……”现在反而有些冷了。
闻故生看出安康心里所想,他悄悄地挪动身子想再靠近些:“凉快点多舒服啊。”
“是这样。”
陆安康却想避开。
两只小狗也在各走各的。
闻故生垂眸,他轻轻扯了扯狗绳,将其中一根递去:“你要不要也牵一个?”
在微白的路灯下,陆安康接过了闻故生的好意,他笑道:“好。”
只是平常的语调,却让闻故生有点难为情般立马将手缩回。夏夜的月亮弯弯,挂在树梢,或许世人也将这番景象视为一个好兆头。
周围有蝉的聒噪,还有蛙鸣。
闻故生走得稍微快些,旺财在前头呼哧呼哧地吐出舌头。
“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陆安康回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最后这一句真绕口。”闻故生仰头看明月,“我记得初中的时候一直背不出来,还被语文老师罚抄了好几遍。”
陆安康被布丁带着往前走,慢慢地与闻故生齐行。
“按照意思背不就好了。”
“那个时候要背的课文多,还要天天拼写英语单词,就没把这篇文章放在心上。”闻故生思索片刻有了个打趣人的点子,他伸手拍了拍陆安康的肩,“此情此景,‘怀民’觉得该如何?”
“‘怀民亦未寝’啊。”
陆安康卖了乖,他见闻故生一时间答不上来,就自己接了话茬:“遂欣然起行,至吕家村寻闻故生。”
“你填的词句不对啊,我是苏东坡,你是张怀民。怎么现在张怀民去找苏东坡了?”
闻故生停下脚步,不顾旺财在原地汪汪,他看着陆安康,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涌上心头。
“哈哈,你背错了。”
“谁去找谁不重要吧。”陆安康背对月光,那光亮照着路边杂草和泥泞,竟也有些亮堂,“重要的不是最后一句吗。”
闻故生不信邪,将那最后的句子翻译了出来:“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个一样清闲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