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加梅

1、楔子 “对不起，

　　“对不起，我先走了。”
　　天台的中央，夜风搅动着都市上空冷冽的空气。霓虹和车流在下方扎出一套鲜艳如血的水彩画，一身便服的女子站在那里，在灰色的水泥中央，通过闪烁的屏幕发出最后一条信息。她将鞋脱下，小心地摘下眼镜，将伞和手机放在地上，那未熄屏的电子产品在黑暗中发出高贵而清澈的冷光，像密度很高的星辰，亦或一颗晨星。
　　她深吸一口气，赤足走向天台边缘。那里有一行干净的雪白水泥墙，一对黑色护栏，像是乌鸦停在雪中。她毫不费劲地爬上那护栏，登时来到高得叫人无可触及的地方。向下看去，车流和行人小得如同幻想，却带着骇人的清晰感。三十楼，九十来米，从这里跳下去，不论哪里落地都是死路一条。
　　“各位市民注意——小雨警报，小雨警报。根据气象台观测，本市xx区将在一分钟后降下小雨，请各位市民立即寻找掩体。”
　　女人空灵的声音，透过散布各地的喇叭清晰地生长出来。那声音像是风声，汹涌却温柔地搅乱了夜空和霓虹维持的秩序。声音未散，警报持续着。下方开始传来骚动，喇叭声和行人的惊呼，即使在这样的高处也依稀可闻。
　　她犹豫半晌，弯腰扶住栏杆，闪身从雪白的墙墩上跳下。手机的光芒仍然静静地栖息在不远处的水泥地上，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浑身被方才的夜风灌满，像是背上了许多沉重的袋子。衬衫鼓鼓囊囊的，分辨不清风从哪个角度吹来，又吹向哪里，但她感到自己被这种清爽的气流充满，像一只随时会脱离地面的气球。
　　已经好多年没有下过雨。
　　思维有那么几秒的空缺，反应过来后，强烈的悲戚和欢喜将她攥住。她跑向自己留下的衣物和伞，一把抓起仍然亮着的手机，看向自己的留言，看向收件的对象。没有回复，当然。对于已经死去许多年的人发最后的消息，这种事恐怕很难叫人有所期待。
　　五秒。
　　她攥紧手机，再次点开那熟悉的对话框，手指颤抖着向其中飞快地输入字母。
　　“下雨了，你会来吗？”
　　那已经许多年没有回信的头像沉默着，她自己的无数条消息如日历般记录着时间。每一天，各种时刻，她看着那已然变得空白的聊天面板，仰脸望着天空。光污染的云层里透出诡异的光芒，朦胧的月亮隐约可见。“月亮毛毛，天雨蒙蒙。”叫她想起那首奶奶小时候唱过的童谣。
　　倒计时显示在商场的大屏幕上，显示在一切能叫人看到的显示屏中。她看一眼自己的手机，黑底白字，赫然可怖，还剩二十几秒。她快速穿好鞋子，披上外套，捡起地上透明的伞，将手机揣进口袋。天空黑沉沉的，真正的夜的颜色正在战胜霓虹倒映于天空的影子。雨的气息些微可闻，那混杂着泥土腥味和水汽的风，以及下方行人舍命狂奔的身影。
　　她扬起手臂，将手机重重抛出去，看着那亮着光的屏幕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消失在天台边缘，像一颗流星。她仰脸看着天，闭上眼，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在那咫尺之遥的瞬间，在雨降下的瞬间，似乎有宿命为她指路，那会是他的灵魂——不知为何，她如此确信。
　　如果雨承载灵魂这件事源于人类强烈的思念，那么选择与自己相遇的灵魂或许也是可控的。她从未对此进行试验，但那一刻她毫无理由地如此确信。在听见降雨警报的那一刻，她确信自己交了好运，神的奖池中出现了人类的抽奖号码，生命和死亡都变得温顺而美丽。在此时，降临于此地的，不会是其他人。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冰凉的雨滴落在前额上。她望着深如渊的天空，脸上毫无生气的笑意逐渐凝固，面容也渐渐呆滞。一种音乐般的声音在天空中响起，云层的深处裂开一条浅浅的缝隙，那似乎是天空的门，世界的出口。她看见他从那里走来，□□，像是降临人间的天使。
　　音乐般的声音霎时停止了，时间似乎随之凝滞。她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视野彻底归于虚无，□□也不再传来知觉。她知道自己被雨带走了，流淌在漆黑的大地里。在她上方，那个属于生命和灯火的世界，仍然在悠悠绽放。而她所看到的那番降临的欣喜，便是他已经到来的证据。
　　“这样便好了。”她听见雨的声音。
　　“如果这就是你的心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