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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拜谒 有人与他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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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萧廷忠的见面礼是江端早就备好的,只是先前两人各有事忙,又缺乏一个正式的契机,便一直拖到如今。
到国公府时,萧扬在前厅没见着父亲,问了薛函才知萧廷忠等二人等得有些久了,便起身去了祠堂。
碎雪悠悠落着,祠堂外的老柏枝桠积了一层薄白。青灰院墙覆上浅雪,斑驳的墙痕半隐在落雪里。
祠堂内牌位林立,案上残香袅袅,淡烟缓缓上浮,四下肃穆,仿佛连走路都要放轻,一砖一木都载着经年累世的旧事。
阶前石板缝里残存的枯草被雪掩埋,风雪掠过檐角铜铃,只余下一丝极轻的嗡鸣。
刚上完一柱香的萧廷忠听见门口有动静,寻声回头瞧去,见二人十指紧扣站在门口。
“来了?”
宛如聊家常一般的语气,平淡而温和,伴随着面上的笑意,让原本心如擂鼓的江端少了几分紧绷。
江端匆忙回神,行礼拜见。
刹那间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其实不太熟知大顺的礼节,他只知君臣的跪拜礼与同辈的揖礼,如何拜见长辈对于江端来讲是一片空白,他对于见萧廷忠这件事紧张了很久,也准备了很久,却唯独忘了礼节。
见江端跪也不是,躬身也不是,萧廷忠比萧扬先一步反应过来,不甚介意道:“孩子你来,让我好好看看。”
对礼节的遗忘,让江端无所适从。萧扬轻轻抚上他的后背,示意他不必担心,又稍用力将他往前推了推。
江端缓缓走到萧廷忠面前,因着自己的身份,他心底藏了一份忧心,尽管萧扬讲过,他父亲并不在乎这些。
因为只要萧扬喜欢,萧廷忠也一定会喜欢。
果然,萧廷忠拉过江端的手,端详了他片刻,脸上的笑意不减,道:“好孩子,不必紧张,你既与阿扬两情相悦,从此以后梁国公府也是你的家。”
江端心头热流涌动,冰凉的指尖被萧廷忠温热的手掌裹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他抬眼望向身侧的萧扬,对方正交叠着双臂倚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眼底荡漾着温柔的笑意。
思来想去别无他言,江端轻轻颔首,小声道了声谢。
“快坐,别站着了,”萧廷忠想起昨日远远一见,“昨日宴席上不方便见你,便让这小子今天同你一起过来,希望没吓着你。”
江端忙摆手,道:“其实之前也想过来拜见您,但一直苦于没有契机。”
萧扬瞧着自家父亲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把人吓走,他低头捏了捏眉心,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萧廷忠隐隐察觉到萧扬的笑意,说出的话也拐了个弯。“我家这小子也老大不小了,每次操心他的婚事都被嫌烦,我见孩子你年岁也不大,应该不过二十三吧。”
江端道:“下月便二十四了。”
萧扬轻咳一声打断两人,稍有不满道:“你儿哪怕三四十也是风流俊逸。”
萧扬一出声,萧廷忠的话又多了些,掰着手指头细数他的陈年旧事,其中不少是他幼时不学无术的糗事。
听得萧扬忍不住频频打断他,他尚未反驳两句,就听见萧廷忠道:“你姐姐前些日子给你送了许多东西,你若没事便去瞧瞧。”
萧扬知道他在打发他走,也不戳穿他,走时回头看了好几次江端,引得萧廷忠腹诽连连。
待萧扬走后,萧廷忠敛去笑意,饱经风霜的眼睛注视着萧扬离去的背影,里面韫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我儿一贯放浪形骸,没心没肺,可想必你也知道,这世间凡事他心里比谁都看得透彻。曾经因为他母亲一事,对我颇有怨怼,虽然嘴里常不敬,但对有关我的事实则颇为上心。”
江端清楚那段早年往事,不解地问:“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想请您解惑一二。”
萧廷忠道:“你说。”
江端道:“既然您知道当初一事非您授意,为何一句不提?”
萧廷忠似乎猜到他要问什么,道:“仇恨记在一个人身上就够了,何况那等深仇如何是他当时一个孩子能承受的?我不想他此生都被仇恨蒙蔽,终日活在复仇的噩梦里。但转念一想,那是生养他的母亲,是我的妻子,又怎么能让她如此含冤离去。我原想着等他再长大些告诉他,但后面他与我分离好些年,直到我卸甲归京。如今看来,他已是知道一切,我也没什么可纠结的了。”
萧廷忠仿佛把这些年的隐忍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到最后,萧廷忠苦笑着摇头,看向江端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期待。
“他如今有你在,我也放心不少,至少……他心系一人,便不会狠心将自己置于水深火热之地。”
想来最后一句话才是萧廷忠最想说的。
有人与他同舟渡,有人与他解烦忧,有人与他共此生。
江端默然听着,方才还平稳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那些未曾经历的苦难经由言语道来,如细针般一下下扎进心里。
忽然萧廷忠猛地咳嗽两声,摆摆手让刚起身的江端坐下,示意自己没事。
“你也看到了,我这副身子骨没多少时日了。在最后的时限里,我能看到我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心爱之人,日后不必只身孤影,我便也能舒心地过完这后面的日子。”
两人刚在一起时,萧扬就同他讲过了,那个时候他就想见江端,但萧扬那时觉得还没牢牢把江端拴手里,不想贸然带到萧廷忠面前。
被拒绝但心不死的老父亲只好偷偷地问一些曾经的同僚,旁敲侧击江端此人品行,得到的答案皆是“江常侍端正自持,若非亡楚之过,想必也是人中龙凤。”
“后面阿毓刚踏上去往北疆的路,就给我写了一封信,控诉他哥哥郎君在怀,竟一点风声不透露。”
萧廷忠谈起轻松的故事,眼角的笑意就没压下去过。江端也在这氛围中慢慢放松下紧绷的脊背。
谈及萧毓,江端脱口而出:“封虞是个好孩子。”
萧廷忠点点头,道:“莫说封虞,我萧家亏欠了太多孩子。”
他垂眸看着木轮椅上的垂暮老人,常年的辛劳使得他看起来万分疲惫,后背虽然颓了下去,可那把潇潇铁骨还不曾弯曲。
良久,江端忽地跪拜在地,一字一句坚定地砸在祠堂的地上,“您放心,只要我活着,便不会让靖平有身陷泥淖、沉沦不复的那一天。”
话语声穿过半掩的门扇,混着香火的暖意,清晰地飘到廊下。
风雪无声落满萧扬的衣袍,他在祠堂外站了许久。
雪飘落在肩头层层堆积,指尖冻得有些发麻,寒气浸透衣料,顺着骨缝往里钻,他却浑然不觉,只静静站着。
风雪漫卷,暮色垂落。
姬羽苏静立朱漆府门前,一柄油纸伞擎在手中,伞面落了薄薄一层白雪。雪片悠悠扬扬穿过昏沉天色,顺着伞骨滑落,坠在脚下青石板上,积起浅浅白痕。
她身着素色袄裙,寒风卷着碎雪拂过,裙边沾了细碎雪沫。伞檐微微下压,遮去大半眉眼,只余下一截下颌隐在风雪里。她的目光定定落在紧闭的府门之上。
守门侍卫往来巡行,不时侧目。雪气砭骨,姬羽苏握着伞柄的指尖有些发红,但很快府门被打开,下人来通传:“公主殿下请您进去。”
姬羽苏舒了口气,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脚,轻道了声“多谢”。
朱漆府门缓缓在她身后关上,一息之间又重归安宁。
殿宇层叠,都笼在朦胧雪雾里。地面的积雪未被扫净,印着零星履痕,风雪掠过丹墀,肃静沉寂。
热茶冒着烟气囫囵滚入茶盏,张絮宓吹了吹滚烫的茶汤,又用盏盖刮去上面的浮沫,热气袅袅升腾,朦胧了眉眼。
随着宫人来报,张絮宓手一顿,随后搁下茶盏,白玉材质的盏底轻磕在桌上,落下一声清响。
朔风卷着碎雪,女子掀帘踏入屋内。门外寒气裹挟着雪沫一并涌进来,转瞬便被室内融融暖意吞没。
她行下拜见之礼,身姿端谨,身上的素色披风还沾着点点落雪,随后轻轻褪下,交由一旁侍婢接过。
“乐安怎么今日有兴致来我这里了?”张絮宓一边招元嘉来坐,一边客气替她斟好茶水道。
元嘉笑意盈盈道:“嫂嫂这话可是不欢迎我?”
张絮宓忙道:“哪有的话,只是这些日子不见你,上元宫宴你也抱病在府中,本想着过两天差人去瞧瞧你病好些了没,没想到今日倒进宫来了。”
元嘉叹了口气,道:“天寒地冻的,稍不注意便发起热来,不过多谢嫂嫂好意,前些时候与我送来不少东西。”
张絮宓内心揣度着元嘉此行的真实想法,面上笑意不减,道:“小事罢了,也是辛苦你为此专程来我这走一遭。”
元嘉嘴角那抹笑意缓缓淡去,眸光也沉静下来,“其实我今日来,其实是有另一桩事想与嫂嫂谈谈……”
元嘉话未尽,蓦然停住,用衣袖掩去一阵轻咳。
张絮宓忙将茶盏推至元嘉手边,“喝点茶水顺一顺,你这病怕是还未好全。”
元嘉手指拂过杯沿,轻抿了两口又放回,“茶有些凉了。”
张絮宓刚刚将茶盏推过去时,指尖的温度不甚滚烫也不冰凉,应是恰巧适口才是。
张絮宓也没有多想,便伸手重新添茶,她从前在军中藏着身份,不爱使唤人,如今哪怕坐在高位,也喜欢事事亲力亲为。
元嘉却柔柔地伸手接过,道:“还是我来吧。”
张絮宓也不过多礼让,由着她去,心中只回想着方才说到哪了。
“嫂嫂喝茶。”
一声呼唤让张絮宓思绪回笼,一边饮茶一边道:“刚刚你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讲吗?”
元嘉正欲开口,却被宫人的通传声打断。珠帘晃动,元夏不知何时竟也来了此处。
屋内两人行礼拜见,元夏见元嘉也在,有些诧异,可眼底没有对姊妹抱病的忧心,反倒浮现一丝怀疑。
“乐安怎么也来了?”
元嘉对元夏话里的冷意恍若不知,笑道:“来见见嫂嫂,顺便有件事想同二位商议一下。”
张絮宓扭头看向元嘉,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早就知道元夏要来,张絮宓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往来,心中竟莫名泛起一股不安。
很快,她便知道这股不安不是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