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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韦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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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夏末,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了样子,绿色浓重得仿佛多少场雨水都不能化开,不知不觉间,围绕着我的烦躁却如糊在墙上的烂泥一般,经过烈日的炙烤,慢慢变干,一点点从墙体上剥离了下来。然而屋后这片竹林却始终未变,在每一个日头毒辣的午后,为我保留一方荫凉,正如它们的主人一样,总是出现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最需要的地方……
“你来啦?”无须睁开双眼,只因感觉到熟悉的靠近,我便知是谁。
“吵醒你了?”照例是这样的开场白,依旧是一壶凉茶放在了手边。
“没,醒了有一会儿了。今天你来得晚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皱了皱眉,担忧地看着我说:“最近你瘦了许多。”
“别担心,我很好。可能是被晒黑了,所以显得有些瘦吧?”
“是蓝雪没用,你若不是跟着我们一起下地,也不至于被风吹日晒成这样。”
“嗨,别乱想了。其实我挺喜欢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的,小麦色看着就健康,而且感觉身轻体健的,就连饭量都比从前大了,呵呵。”
“可是……你夜里老做噩梦,一定没睡好。”
“我,有做噩梦啊……”
许是看出了我的尴尬,蓝雪为我倒了杯茶,边递给我边问道,“一会儿去看看韦小姐吧?她快临盆了,可气色一直不好,大夫给把了脉,说是身子太弱,需要好好调理方能母子平安。”
“恩,是该去看看了。这阵子家里变故大,也没顾得上她,我也有好一阵子没去探望过了。”接过凉茶一饮而尽,站起来道:“这就走吧,你与我同去。”
韦丛因为有孕,所以并不住我们院里,而是与张母分住主院的东西两厢,望着院中略显陌生的景致,我这才意识到平时这里来的的确是非常少。才走进外屋,便看到小红在打瞌睡,手里却是拿着针线。家里条件不比以往,虽说吃用尚可,但丫鬟却仅留下了必备的几个,其余的都遣散了,人手少了,活却多了,这丫头,最近估计也累坏了。见蓝雪过去拿开她的针线,我便往里屋走去。
韦丛侧靠在窗前的卧榻之上,虽是在睡梦中,双眉却紧皱着,身上的披风滑落在一边,正想给她盖上,突然发现她手上有些亮光,定睛一看,却是握着支步摇。怕她在睡梦中被利器误伤,轻轻地从其手中将步摇抽出,却不小心将她惊醒。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她并没有回应,而是有些初醒后的迷茫,但没过多久便清醒了过来,只是见我拿着步摇,显得有些惊慌。被她的表现弄得莫名其妙,但想想我甚少前来探望,她这表现倒也可以理解了。
见她支撑着想起身,我赶紧伸手搀扶。她握着我的手坐起,手心微汗。
“夫君今日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最近还好么?”
“恩,身体尚好,其实那些补身的东西无需日日服用,大夫隔三差五地来探视不妨事的。”
“这怎么行。你即将临盆,大夫说了,你身子虚,须得好好调理才是。”
“可如今家里这光景,还要在我身上费这么多银子,让我如何心安啊!”顿了一下,又道:“心不安,这身体如何能调理好?”
“怎么说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这些银子家里还是有的。”
“听小红说,最近家中已经开始变卖值钱器物了,却唯独不动我的陪嫁,这是为何?难道夫君不把为妻的看作张家人么?”
心里想着我还要将你的陪嫁与你一并送还给丈人呢,但休妻之事她并不知晓,故而不好说出,只得哄道:“如今家中人口少,用不得这许多物件,放着甚为铺张又占地方,我准备将后院腾出,过些日子再去置办些器具,如此便又可酿酒了。至于你的陪嫁么,呵呵,若是产下女儿,今后便传给她做嫁妆吧!”
听得此话,一抹红晕浮上她的双颊,踯躅了半天方道:“我……我是心疼你呀。家里的东西都是你自小用惯了的,若是周转困难,咱们可以向父亲借些银子,不必变卖家中物件。上回若是让小厮将我的书信一并捎给父亲,你也不用如此劳累了。”说着抬手探向我的脸,不知为什么,本想避开的我略微迟疑了一下,这手终是落在了脸上。她一边轻抚我的脸颊一边说道:“瞧你都瘦了,耕地这种事,哪是你一介书生干的活啊!”
“古之圣贤有云,修身齐家而后方可治国平天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何谋划治国之策?纵使有,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经不得推敲的。如今我下田耕种,一来可以自食其力养家糊口,不致误了这一季的收成,再者也可了解耕者之苦,就算将来不能平天下,也可将所感所受如实记录,就算是做件文人当为之事也好。”
见我如此说,她也只得作罢,伸手欲取几上的步摇,我接过头饰,一边为她小心插进云鬓之间,一边与她闲聊:“未见这步摇有何特殊之处,但你却独爱佩戴此物,是否为先人遗物?”
“并非家母遗物,只因在益州逗留时日颇短,自己所选仅有此物,权作一个留念。”
经她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这便是当日街上偶遇之时我欲购之物,一时无语。
正愣神间,突觉臂上一紧,低头一看,只见韦丛额头布满汗水,双手紧抓我的手臂,指节泛白。
“怎么啦?”
“怕…是要..生了….”
想到蓝雪小红就在门外,我忙高声呼喊:“蓝雪……快来..快..要生了!”
话音刚落,两人便冲了进来。
还好事先已作了安排,不一会儿,稳婆便被请了来,所需的一切也已备妥。
尽管如此,韦丛虚弱的身体仍然面临着巨大的考验,一众人等忙活至第二日破晓时分,韦丛方才诞下一女,却因过于虚弱昏厥了过去。慌忙让紫鹤请了大夫来,总算救了过来。
次日便修书一封,托人交予韦皋,告知母女平安。
京中回信未到,这一日,却收到乐天的来信,未及细看,信中的一个消息便惊得我愣在当场。原来韦皋入京后不久便被宦党打压,丢了官如今正下在狱中。
宦海沉浮,世事难料,怎能想到曾经叱咤一方的封疆大吏,如今已成阶下之囚?幼女尚未满月,韦丛如何能经受如此打击?!只能一边瞒着,一边托人再去打听。
未及几日,京中又有信来,韦皋流放岭南业已启程,临行之前托乐天转来书信一封,言道此去岭南,估计再难重返京城,只望我能善待韦丛母女。
如此一来,我便只好暂时瞒着韦丛,一切待她身体状况稳定些再说。
离孩子满月的日子越发近了,韦丛每日询问她父亲可有差人前来,我只能劝其宽心。可能是由于我的不善言辞,韦丛或许已经从我的闪烁其词中觉出些什么,日益消瘦。那一日,她攥着我的衣袖不许我逃离,让我一定要把真情告知。眼见无法继续隐瞒,我只得如实相告。
听完我的叙述,她沉默许久,终是两行清泪滑下,一口银牙咬碎。
虚弱的身体终是难敌剧变的袭击,韦丛再次昏厥,药石无用,未及半月便撒手人寰。
在蓝雪的帮助下料理完韦丛的丧事,又将满口“报应”的张母送去了白马寺,待得一切忙完之时已是初冬了。
那一日,我走入韦丛居住的屋子,小红陪伴在熟睡的婴儿边,见我进屋忙起身迎了出来。怕吵醒孩子,我跟着她来到院中。
“小红,等过了年,与我们一同入川可好?”
只见她摇了摇头,说道:“姑爷,小红不走,小姐葬在后山,没人陪,她会寂寞的。”沉默片刻后,她红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小姐说过,她走后,若有一天姑爷要离开此地,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说完,忍着泪返身进了屋,留我一人独自站在院中。
回到书房,打开韦丛留给我的信,却是写了一个叫莺莺的姑娘与远房表兄相恋、相许继而遭弃的故事。读完,我便知韦丛这是写了她自己的故事。
古语有云,怀胎十月。想起韦丛在弥留之际,将女儿托给小红而非蓝雪,想必她也知孩子之事终究瞒不过我,许是念及我始终未曾点破,留下这个故事,也算是对我有个交代。
新年刚过,我便将这里的几亩田地租于附近的农户,租金收入颇丰,足够小红及孩子所需。安排停当之后,即与蓝雪紫鹤一同入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