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烟花》秋黛影

6、正文·章二

　　不在节日里的汴京城的夜晚，其实很是静谧。
　　偶尔传来车轮咕噜碾过青石板街的声音，马蹄答答，闷声的脆。打着梆子的更夫拖着有气无力的声音，走过街巷，长长的尾声刺耳有如鬼哭。哪里来的猫踩在瓦上，民居里的婴儿模糊地啼哭，软软绵绵的哄着，纸糊的窗户上人影憧憧。
　　幽深，寂静，宛如一个巨大的漩涡，酝酿着风雨欲来的暗涌。
　　仰面躺倒在榻上的白愁飞，带着三分酒意，瞳孔里倒映着稀疏破碎的光点。惨白的月光悄悄悄悄地越渡了窗阑，在对面的墙上一痕一划，纵横交错出看似深刻、几分虚浮的影子。定定地看着，他枕着臂，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勒着骨头，胸口处绵绵密密地烧着、是才饮下的烈酒的热力。
　　手一动，碰到枕下的一个东西，冷冷硬硬地突出来，咯着慌。
　　翻动手心，他望着手里玄色光润的发簪，只觉得竟有几分沉甸甸。
　　拈在二指之间，他斜挑着眼看过去，月光清清冷冷地融在灰色的影子里，却是如青楼里举着杯醉眼朦胧般，很是轻佻的意味。
　　冰凉，光滑，一如他接过这簪子时，触到的苏梦枕的手掌。
　　其实苏梦枕的手很是瘦骨嶙峋，骨节硬朗，难怪握着红袖刀的时候那么稳，那么冷定。他还知道苏梦枕平时总是将手拢在袖中，旁人只看得到宽大的袍袖微漾，只能压抑着好奇惊惧纷纷地议论着那出手即如神魔夺命般的杀机。
　　初次看到红袖刀出鞘自然是在苦水铺。那天在黏湿的冷雨里，苏梦枕的红袖刀出手便燃起一片烈红的火，不死不休，红莲炼狱。漫天挥洒的血红让他陡然升腾起一种近乎本能的、跃跃欲试的渴望。
　　那是血、困境、不信命的刺激与兴奋，那是一种危险的分子，人性最本原的赤裸裸的欲念。
　　面前的苏梦枕，冷定，萧杀，三分狠，七分厉；身形辗转如鬼魅，红色刀光起落，叛者的头颅斜斜飞出，颈腔里温热的红色液体带着磅礴的力度，飞溅狂涌。
　　——那简直远胜于他尝过的所有的烈酒，一口，就能让人溺死。
　　——那比在一个如蛇般妖媚的女人身上驰骋，更让人血脉贲张。
　　那种尘封的嫉妒、焦躁与混杂的欲望，是教他这样的男人、为之疯狂！

　　白愁飞很少醉过，因此，他知道自己此刻很清醒。
　　懒洋洋地松散躺着，身体却在看不见地绷紧，他很慢很慢地大口呼吸，像要将肺里的空气挤出去，就像一条快要濒死的鱼那样。
　　安安静静的空间里，只听到自己的喘息，心脏有力地跳动。
　　一声一声，起，伏，起，伏。
　　窗格的影子，树的影子，塔尖的影子，纠缠着不着边际的形状。
　　他陷在一个虚浮的空间里。
　　飞雪，梅花，盛开如泼翻在地面大片大片干涸的血迹。除此之外，一片惨白。
　　然后他看到了苏梦枕。
　　坐在伤树下，很波澜不惊地、眼神投向天空的苏梦枕。
　　周围或许还有一些人，因为他看到苏梦枕的唇动了动，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他看着天，无声无息，白愁飞甚至觉得，苏梦枕在淡淡地笑。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觉得那样的眼神太空旷，太安静，那不属于苏梦枕，那……应该是看见自己生命尽头近在咫尺的人，的眼。
　　然后他顺着苏梦枕的指尖看下去，一大块一大块，是比梅花还要艳，鲜红得像是要刺伤人的眼，血。像是经历了什么惨烈的战役般，金风细雨楼里，伤树下，苏梦枕面前，染着一大片烈艳而斑驳的血红。
　　那一大滩血中还有一柄断剑，一柄刺穿了人温热的心口、又冰冷下去的一小截细细秀秀的剑，还有，还有，或许还有……
　　他睁大了眼。
　　胸口的疼痛剧烈得像要将人生生撕裂，痛，深到骨髓里的痛感，像一个无声的大张着口的黑洞冷冷地吞噬着。
　　谁的心？是谁的，破碎的心。
　　利刃卡在骨骼间，有着薄而锋利的形状，金属繁复的冰冷感觉绵绵密密地烙印着，灼烧着。
　　痛。全身像被线操纵着绷紧了那样的痛。
　　大口大口地喘息，半跪在薄薄的雪上，血红色像一条蜿蜿蜒蜒的小蛇。
　　“我原要……”我要……做什么？我要的……是什么？是、是……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苏梦枕，没有伤树，没有雪，更没有一些伤口和鲜血。
　　白愁飞慢慢地支起上身，散乱的衣衫滑过肩头，脑袋里嗡嗡地钝痛，口唇干燥得像要龟裂，喉咙里烟霞烈火乱七八糟地灼烧着。
　　……宿醉的感觉。
　　微熹的天光，薄薄白纱的窗纸后，灰蒙蒙的暗青。
　　动了动手掌，有什么东西滚到榻上，他低头看，是那支平实无奇的发簪。
　　烦躁地扯开挂在肩头的衣衫，白愁飞散着发，穿好靴子走到案边，倒了一杯茶，灌下去的时候略略皱了皱眉，——凉透，虽然他此刻仍觉得喉头干热，但明显，这解不了他莫名其妙的火。
　　他知道那只是个梦。
　　宿命鬼神之说，从来不是能让白愁飞畏步不前的东西。若说真有命中注定的成败得失，那么他，苏梦枕，与他们同路或敌对的人，他们犯下的杀劫足够他们下几辈子的地狱。
　　但无疑，那是个让他着实不快的梦。
　　“呵，苏梦枕……”长长低低地吐出一口气，他触碰着那支光滑得没有一些伤痕的发簪，很仔细地、上上下下地摩挲而过，来来回回，戳触到他指上薄薄的茧，有种粗糙的钝感。
　　旁边的青铜镜上，映出他有些骇人的脸色，双眼里，血丝散乱，暗红如同鬼魅。

　　大约又过了些时候，天光敞亮了，他的下属恭恭敬敬地传话道，苏楼主请他过去。
　　白愁飞头也不抬地应了声便没下文，然后眯起眼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很显然，额际还突突的疼着。歇了小半盏茶功夫，他才缓和了脸色，不慌不忙地起身向苏梦枕惯常议事的地方走去。他看到部下压抑着诧然而敬畏的神色，却又不敢出声地跟上来，似乎想要加快步伐却又被他施施然的样子挡了下来。
　　来到门前，他看到师无愧守在那儿，魁梧的汉子看到他行了个礼，转身推开门说：“苏楼主命我候着副楼主来。”白愁飞跟着走到门边，看到刀南神莫北神他们坐在下首，杨无邪和王小石坐在苏梦枕一侧，中间，苏梦枕依旧靠在他那张座椅上，冲他点了点头，右手边空着。
　　“我来迟了，大哥。”口头上自然而然地道一句抱歉，他侧身走过去大大方方地落座；王小石笑嘻嘻地冲他道：“来迟了可是要罚的，啧，让我们候这么久！”他身边的杨无邪依旧低着头看手边的文卷，仿佛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
　　“来了就好。”苏梦枕止住王小石亦真亦假的小小不满，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清咳了一声，开始说话。
　　他坐好，发现苏梦枕不着痕迹地推给他一杯茶。
　　碧绿的茶汤，微微地滚沸着，澄澈，甘苦，很是提神宁心。
　　他抬眼，看到苏梦枕的侧脸。
　　苏梦枕正在交代一些安排，用他那低沉却有力的声音，言简意赅，有条不紊。他用的是征询的口气，他却知道那背后通常是不容人置喙的雷厉风行。纵容苏梦枕不是个专行的独裁者，但他的魄力依旧不容人置疑，——当然，因为他需要力求一击必杀，滴水不漏，所以他认真地聆听别人开口，不管你说什么，有用的或是没用的,——那将由他来判断。
　　“明日，老二、老三，跟我一起去三合路会雷损。”讲到了重点，苏梦枕的目光逡巡在他和王小石的脸上，口气却是稀松平常的，只是在昭告一个既定的成事而已。
　　“明日……为何？我们三人？”挑挑眉，白愁飞接口问了三句话。
　　一、就在明日，如此突兀；
　　二、与雷损商讨何事；
　　三、只有他们三人。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字。白愁飞问得随意，——即使他的口气很有那么点挑战苏梦枕权威的味道。但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在挑衅，毕竟，要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赴杀局、闯生死，他认为自己应该给自己个理由，——至少，要知道来因去由。
　　众人一致噤了声，白愁飞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们很有点面面相觑的意味。杨无邪很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翻动了手下的一页纸。
　　气氛莫名其妙地开始有些紧张，和凝重。
　　“明日。联手约见关七。我们三个露面，楼子里有无邪，其他我已布置好。”苏梦枕倒是悠悠然地看着他，用最简明扼要的话快速地回答了那三个问题。
　　王小石一脸跃跃欲试的兴奋，似乎又会是好玩的事情。
　　没错，到时候一定很好玩。淡淡地笑着开口，苏梦枕转过头，只等白愁飞开口。
　　“那么，好。——希望你的决定不要太轻率。”耸耸肩，慢条斯理地说出来，白愁飞抚上自己额侧，觉得他大概需要养养精神了。——毕竟，明天是个凶局，不管苏梦枕安排得多么稳妥，它都会是场硬仗。呵，雷损，狄飞惊，再加上个关七，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那么，就这样了。杨无邪掩上卷宗，苏梦枕说出最后一句。

　　其他人鱼贯着走出，差不多了，白愁飞放下手中茶盏，亦拂开衣摆起身。
　　“我猜，你昨夜大概是去了小甜水巷。”苏梦枕动了动，陷在他的靠椅里开口道。
　　“是又怎样？我倒以为大哥不至于管这么宽的。”无所谓地开口，他向门边走去，一边想着是否要吩咐下人做些酸梅汤之类的醒醒神。
　　“那是自然。楼里这档子事，我向来不管。”闷着声咳了一声，苏梦枕倒笑着答。然后，他直觉地觉得那射在他背后的眼神幽深了一下，“然而明日倘是如此，我估计我的决定就轻率了。”
　　“——自然、定不至教大哥失望。”冷着声回上一句，他莫名其妙地掐紧了双手，当下沉着脸色，转身便大步走出。
　　苏梦枕看着他面色阴沉地离去，眼光闪动了一下。半晌，端起那残茶慢慢饮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