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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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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人将把手往外转,里头的人将把手往里转。
身后掉在地上的吹风机发着“嗡嗡”响声,卫诺觉得手心发烫,忙收回来,几乎是连滚带爬一样坐到床边,把吹风机从地上捡起来,装模作样地吹着。
裴玦终于转开门,打了个哈欠,她这会正在消化,其实正犯着困,反应有些慢半拍。
但面还是要吃的。
“这房间里有矿泉水吗?”她开口问道。
卫诺抬手匆匆指了一下,好在低档的吹风机风声也够大,可以恰好掩住他的喘气声。
卫诺没给他自己带吃的,裴玦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把牛肉分给他,她不想浪费吃的,最后还是强忍着恶心吞下去了。
她一口气喝掉半瓶矿泉水,站起来边活动,边观察她身下这把椅子。
椅子的扶手可以拆卸。裴玦顺手给拆了,把两把椅子并在一起。
“你就睡这吧。”说着她就往床上躺,也没洗脸,“明天我们再去疗养院一趟,我该睡了。”
屋子里很快就响起温和而有频率的呼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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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坐上好一阵车。
裴玦不晕船,但晕车。卫诺虽然开得稳,但等抵达疗养院时,她还是在外面蹲了好一阵。
卫诺把抽纸和矿泉水递给她,转过头看了眼疗养院门口的监控摄像头。
他在这里进出也有两个月,自然知道王家有人在另一头盯着。
裴玦缓过来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担心对方出手?”
卫诺点点头:“嗯。”
说不担心是假的。
裴玦:“不用太担心。”
卫诺想问明白,裴玦却已经先一步往前走去了。
裴玦这次走得挺快,走过廊道的时候,她发现那两棵竹叶兰已经被搬走了。
不多时,便走到昨天王述芳那间房间外。
门虚掩着,她轻推一下就被弹开。
屋里,短卷发的妇人正坐在梳妆台前画眉。
她缓缓转过头:“来啦?”
王述芳今日的眉画得很浓,眉心处被她点了一朵梅花,大概是为了遮盖伤口。
她一只手摩挲着手链,站起来换到一旁的椅子上坐着,裴玦还是坐在昨天的位子上,打量她片刻。
“裴小姐看起来并不惊讶。”
裴玦点点头:“原本便有些想法,我并未隐瞒行踪,一夜也没有外人找上门,便想着你是不是没死。”
王述芳轻咳一声:“倒也不是没死……听闻裴家人和我一样,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昨天虽是意外,倒也能很好地说清我这边的状况。”
裴玦恍然:“你无法控制?”
王述芳低下头:“这具身体不是我的,自然时常排斥……还是昨天的老话,只要裴小姐帮我将人送走,我会在最大限度内帮你。”
裴玦也没应话,当即站起来走到梳妆台下,拉开柜门。
这块富贵玉还在这里。
她伸手探进裂口,头也不抬地问道:“你把谁关进去了?王福强?”
王述芳笑道:“王福强老早就死了。”
“死了?”
“嗯,今年春后,尘归尘,土归土。”
裴玦摸到裂口里呼吸着的肉:“那这是谁?”
王述芳回道:“裴小姐还没查到这呢,当日王茂他们从巫山回来,我就接到了巫山大家长的电话……”
裴玦微挑眉:“她说什么了?”
“她让我管好王茂这群人,更要管好王述白——王述白,就是如今的石中脑,也是王述芳的父亲,而我并非王述芳,而是,富贵玉。”
一九九九年,湖北恩施。
恩施山势急促,是各民族杂居地,其中土家人尤多。
延伸至此的巫山山脉外,一处陡峭的山峰上,一夜刮起大风,村日第二日上山,却发现山上许多老树都被大风向上刮倒,像是凭空大手将其一并朝同一方向拍断。
王述白眼观此状,翻个白眼,身穿琵琶襟,随意裹了圈稻草在身上,拜完土地后支一根木棒,在街上跳起“毛古斯”,他精神状态不大好,在街上大摇大摆,路过的人见怪不怪,王述芳却觉得自己脸皮发红。
她来叫老王回家,怎么都叫不走。
去年城里兴建了一堆仿古建筑,王述白对此很不满,昨夜狂风大作生出异象,他便来这街上大喊大闹、跳毛古斯,非说是土王神对此不满,天降大难。
王述芳是受过新时代教育的,她清早起来也去山上凑热闹,当地有人说这满地的树木尸体是水龙升天卷出来的。
水龙升天,在她看来就是龙吸水,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王述芳想说服老王回家,老王却像入了魔怔,不知道他在哪里学来的方法,还从一旁桌下举出个大牌子,上面写着“仿古不得,土王回阳,一夜震怒,降罪恩施”。
也不知道是村里哪个大学生路过时帮他写的,字写得倒规整。
暑期回村的大学生里也有人不满重建土司城,却是为了反对重建糟粕,和老王可谓是南辕北辙,走到一块儿去了。
大学生啊。
王述芳躲在暗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今年已经三十了。十几年前,她本来也该去接着读书的。
老王是个老顽固,背着她把她的通知书扔了,她快三十的时候,少女时期无畏的精神气在一日日的劳动中早已褪去,一日老王在外头喝得大醉说出此事,她才从邻居口中知道这事儿。
从那里后她和老王就再没什么父女情谊,分开住了,没有小辈在旁,王述白愈发走火入魔,但老一辈这种情况,城里众人一见到她便要对她指指点点,王述芳没有办法,只能暂时又来照顾几天。
她想着,等老王没这么疯了,自己就拿着积蓄,离开恩施。
王述芳在檐下想着,王述白在光下闹着,他似乎终于是有些劳累,拄着木棒也走到檐下,突然认出王述芳来。
“芳回来啦!”他大喊道,如今他耳背,自己的破锣嗓也升高。
王述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要走了!”
王述白大喊一声:“走哪呢!”
“我要走了!我要离开恩施!离开湖北!”王述芳也提高嗓音。
这话把老王一激,他瞪大眼睛,眉毛一飞:“敢去哪?!”
边说着,他手里就给了王述芳一棒子。
王述芳身上没什么伤,她接了一棒子就逃开了。
倒是真被这用力的一棒子给敲晕了,她浑浑噩噩,有些找不着北,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一个刚折断不久的木桩子上。
她这是到山上来了。
看热闹的人早就散开,城里晚些时候会组织人来处理这有些凄惨的现场,王述芳觉得脑袋下有些硬,刚巧她头上鼓包发痛,便侧脸伸手摸了一下。
破开的树,中间的树干居然是空的。
里头安安静静地睡着一块大石头。
这石头上刻了些歪歪扭扭的纹路,王述芳想继续看几下,脑袋里却像有电窜过,一瞬,没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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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述芳死了?”
眼前的王述芳点点头:“刚好面前有副身体,我便从富贵玉中钻出来,占据了她的身体。”
“王述白又是怎么进的富贵玉?”
“我受记忆影响,99年离开湖北时,被王述白拦在路上,我不比王述芳心好,那处山路人少,便替她回了王述白一棒子。至于他是怎么进的富贵玉……自然是我自己将他装进去的。”
“老家需要用脑肉养着,所以这几年,富贵玉也没有枯萎?”
王述芳点点头:“不过那时候我并不懂这些,只是觉得里头空了得用什么填着。”
裴玦转头一想:“王福强也不是今年死的?”
“01年回老家的时候,他非要把那富贵玉拿出来,脑肉被王述白当作养料吞了。”
黑漆漆的阁楼,一具新的身体躺在那里。
“从那以后,王述芳是我,王福强也是我。不过王福强身体肥大,我总觉得恶心,感觉今年是时候了,便在他身体里自尽,趁此机会把那身体给烧了。”
裴玦心下了然:“王述白身居富贵玉中,这几年下来还吞了新的脑肉,想必肯定会挺难对付。”
她站起来,把富贵玉从柜子里抱到梳妆台上。
“裴小姐要动手了?”
“不错。”
裴玦伸出手,比了个“耶”:“虽然不知道你此前的预算是多少,我要两倍。”
王述芳一口应下。
屋里只能留裴玦一个,她关门的时候看了门外的卫诺和王述芳一眼。
这卫诺到底是哪边的人。
她也没多想,坐到梳妆台前,她看着镜子,镜子里的裴玦也在看她。
植物有脑肉,人也有脑肉,脑肉指的其实不是人的大脑,而是一块褐色的肉块儿。有的大,有的小,其对事物的认知度、记忆受皮囊影响,富贵玉中的脑肉转移到王述芳身上,虽然知晓自己的来历,却不能说她就不是王述芳了。
生石花,更新换代,吞掉旧的,长出新株。
这富贵玉中长出的新株便是旧时被吞进去的王福强,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意外与王茂有了接触,栽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在王茂的身体里无法鸠占鹊巢,或许是感受到疗养院内母株的情况,知道王述芳的身体空了,便强迫着王茂快点从酒店回去疗养院,想要趁此几乎占据王述芳的身体。
还有一事,葬礼。
扒孝衣的许是王茂,该是王福强要求他做的,他想趁那个时候重回自己的身体,刀片也是从那时就叫王茂随身带着的。脑肉最适合的位置其实是胃部,王茂脱下第一层外衣后,或许是因为王福强已经和王茂的身体连接一部分,他意识到自己难以逃脱便叫停了王茂。
而那时将富贵玉带到那处的,应该是王述芳本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察觉出王茂的异常,将富贵玉带到了葬礼上,刚好寿衣离奇消失,便趁此机会摆出富贵玉,想要借此查探王茂的反应。
另一边,王茂本人打听到王述芳老家的事,另外几个王福强的下属也听说了当日葬礼诡事,一行人便去了巫山。
裴玦从布包里取出之前的刀片。
她觉得,这东西还挺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