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小臂上是一 ...
-
蒋一乔讶异地抬起头,见蒋老夫人脸上怒意不似作伪,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无力心寒:“我没有……”
“你别在这儿装好人!”蒋青宜说着,竟扑上来,想要动手。
“小混账,还没长记性吗?”蒋老夫人伸手将人拦下,看向蒋一乔的目光刻薄而又冷漠,“你叔父同你说过,你老实嫁给向安,族里便会让你父亲的牌位进祠堂。你如今倒是攀了高枝,却连你父亲进祠堂的事也不在乎了吗?”
听侥幸逃回的士兵讲,蒋世达为了保护一个年轻的小步兵,被敌军的长矛刺穿了身体,敌军大胜之后,坑杀了所有俘虏,带走了兵器粮草,又放了一把火,累累白骨化为烟。他也算是真的魂归九天,清清白白。
可蒋世达死的时候不足三十五岁,又是死在战场,尸骨无存。蒋氏族中长老以他短寿而无全尸为由,拒绝让他的牌位进入蒋氏祠堂。
此事荒谬,一直横亘在蒋一乔母亲心中,一碰便痛不可言。蒋一乔常常想,逝者已矣,牌位无论进不进祠堂,蒋世达都注定再也回不了家,何必在此处执着。
尽管如此,当她亲耳听到自己的嫡亲祖母竟以此事相威胁,她还是觉得脖子像是被人紧紧扼住,刺痛难忍,呼吸艰难。
蒋一乔咬着唇,过了许久,终于还是有些不甘心,抬眸直视着蒋老夫人,问道:“祖母,您还记得父亲以前常到过雁塘里给您摘莲子吗?”
蒋老夫人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怔忪。
蒋一乔看出了她的动容,心中也浮起一些隐约的期待,很急切地想要挽留住她在不经意间所泄露的一点母子情谊:“那样毒的太阳,阿爹身上晒得脱了一层皮,却还是很高兴。他对您一腔孺慕之情,您怎么忍心让他的魂魄在外漂泊?”
蒋老夫人闻言,脸色一变,怒气更甚:“害得我儿魂魄漂泊的分明是你娘!若不是她支持你爹上战场,你爹怎会年纪轻轻就断了性命,连尸骨都无人收殓!进祠堂的规矩是蒋氏先祖定下的,你难道还想让你叔父与阖族作对,失了家主威信吗?”
她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里流淌着怨毒,像是看见了恨之入骨的仇人。
蒋一乔一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心中空荡荡的令人恐慌,无数的疑惑堵在她的胸口,却又没有一句问得清楚。她低声喃喃,失落而又迷惘,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已逝的亲人。
“阿爹说过,他是长子。叔父年纪比他小,就该多得些偏爱。可同样都是蒋氏子孙,为何在您心里,我的阿爹就可以被替代,被牺牲,被用来做交易。为何我阿娘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指责,被诋毁,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你娘没用,连个后嗣都没给你爹留下。可怜你爹……”蒋老夫人没头没脑地叹了一句,浑浊的眼睛里浮现起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岁月沉淀过后的一层厚厚的污泥,“罢了……你是个丫头,我与你也说不着。只盼你在嫁人之后也莫要忘记你爹才好。”
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如前几年硬朗,哪怕是拄着拐,左右也需有人搀扶,才能颤颤巍巍地离开。
自那日起,蒋府的人再次改了先前的态度,只当蒋一乔是一场瘟疫,人人都躲闪不及,背地里常说她心思深沉,还未出嫁,就利用卫王府的势力,陷害自己的亲堂弟。
蒋一乔安之若素,心中反而轻松不少,成日招猫逗狗,空闲了便去探望一下王丽,好不自在。
她仔细清点了向安送来的聘礼,突然发现自己一夜之间竟然腰缠万贯,乐呵呵地将能变卖的全部换成银票。
此事动静颇大,可无论是王氏还是蒋文崇都并未多说什么,像是默许了她的做法,亦或是不愿再多生事端。
蒋一乔更加无所顾忌,甚至直接将当铺的掌柜领进了府,任人挑选。
她将成果摆在了王丽面前,极力劝说她离开京城。
王丽吓了一跳,一开始不懂自己为何要离开,听明白了之后又坚决不肯收下银钱:“这是你的聘礼,你父母走了,便自己收好,哪有交给我的道理。”
蒋一乔急得直跺脚:“这么多年都是您在照顾我,我早就将您当作了亲生母亲,您就收下吧!”
她从小便是个心浅的人,装不住什么事儿,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今日虽时不时便泪光粼粼,却总是淡淡笑着,倒像是在蒋府的几个日夜里,长大了不少。
王丽心疼不已,终于还是松了口,拿了两张银票,又退回去一张:“够了,这就足够我与你叔和石头去另找地方安家了。”
“婶婶你怎么……”
“一乔,你听我说。高门大户同咱们落石巷不一样,你没有娘家帮衬,身边就要多留些钱财,关键时才会有人帮你,明白吗?”王丽见她依旧满脸不情愿,干脆将一整叠银票都直接塞回她的怀中,佯装动怒,“行了,你若是不听我的,也不必留下了。”
蒋一乔连忙腻进她的怀里,不依道:“您都要离开长陵了,怎么还舍得让我走。”
王丽轻轻抚着她的背,心中也是一片凄然。
蒋世达夫妇已仙去多年,她能护着蒋一乔不被地痞所欺,亦能帮衬蒋一乔不受饭食所困,可一旦蒋一乔进了高墙深院之中,她便再难为她做什么了。
旦夕祸福,今后便全靠她自己撑下去了。
很快便到了成亲那日。
蒋一乔头顶花冠,身披霞帔,颗颗珍珠饱满莹润,点缀其间,云纹金绣密织,压下了青绿色绸缎的三分轻佻张扬,只将沉稳雍容透露出来。
团扇之后,她长睫低垂,施了粉黛的脸皎白远胜明月,胭脂于双颊晕开,点于朱唇之上,如莲开潭间、梅绽雪中。
“这便是蒋书意吗?传言不假,果真不俗!”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叹。
“这哪是蒋书意呀。”另一位宾客在一片喧嚣中徒劳无功地压了压音量,“蒋尚书不忍女儿守寡,是以出嫁的乃是忠武将军之女,蒋尚书的侄女。”
宾客如云,远远地围拥着蒋一乔进了堂屋。
她一早起来装扮,本就昏昏沉沉,起哄声与吆喝声自四面八方而来,将她的耳朵堵得严严实实,间或蒙上了她的眼,钻进了她的头,搅弄得她几乎失了方向。
昨晚入夜之后,蒋文崇曾亲自找过她一趟。
两人太久未曾亲近,即便努力搜罗了几件似是而非的往事,也很快相顾无言起来。
蒋文崇终于放弃了脸上强装的虚伪慈祥,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让蒋一乔在嫁入卫王府之后,与他保持通信,将向安兄弟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他。
“你是蒋氏女,向安不会真心接纳你的。你若想保住性命,安享富贵,唯一的出路便是听我安排。”蒋文崇面无表情,皱纹被烛光印得又深又长,像是将他的脸切割成了几个部分。
哪怕是已经过了一夜,此时回想起他的样子,蒋一乔被层层礼服包裹着的身体依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裙摆长曳于地,也不知是被人踩住,还是缠在了哪个摆件上。蒋一乔正走着神,忽觉脚下一软,整个身子都向下跌去,团扇都差点脱了手。
完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怕是要连故去的父亲的颜面都全丢出去。
蒋一乔自暴自弃地想着,小臂却突然被人牢牢抚住,待她站稳后,那只洁白如玉的手很快又收了回去,徒留一点冰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