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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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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出了门,手里提了一袋垃圾,他往楼下丢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领口。
入秋了,天冷起来,风也大,他尽可能缩着点下巴,加上长长的黑刘海,仿佛整个人蒙了面。
他穿的是我昨天的外套,还湿着肩膀,但他不在乎这个,随便拿了就穿了,昨晚刮倒了晾着的衣服,最后只捡出来两件外套,他把干净的那件给了我,自己要了这件。
我们走到门口的早餐店,要了包子、粥、饼,本来还想要个锅贴,牛肉的,两元一个,还不大,我站在那犹豫,他一眼看出来,说再来个粽子,他想吃。
我皱了眉,他不爱吃粽子,那东西黏糊糊的,我不爱吃,他也不爱吃,只是这家便宜,而且顶饿,想了想,我跟老板摇头,把粽子换成油泼面,还要了两个茶叶蛋。
茶叶蛋、包子和粥先上,我俩都有点怕烫,他拿勺子勺了下粥,我瞅他嘴唇碰了下勺就没再动,知道这粥烫着,没去动粥,剥茶叶蛋去了。
我俩都讨厌剥东西,小到鸡蛋、橘子、石榴,大到螃蟹,哪怕是鱼肉那种要挑刺的都讨厌,我索性两个都剥了,然后拿纸巾很仔细地擦手。
他在掰一次性筷子,擦着木刺,旁边那桌的人目光随意略过,发现了什么,朝我们这边打量了好几眼。
我没在意,这很正常,稍微认真点观察就能察觉,反正他头发盖着眼睛,看不出来太多。
吃完了饭,我说去趟超市,牙膏和抽纸见底了,洗衣液也空了,他说好,走在我旁边,踢着鞋子,拖拖沓沓往前走。
超市在搞特价,我拿了个推车,他下巴靠在我肩上,我在那里挑菜,他称好了西红柿放进来。
我问:“买这么多干嘛,做西红柿炒蛋都多。”
“想吃糖拌西红柿,”他歪着头靠在推车把手上,“拿了两包榨菜,还想要海苔。”
“没钱吃零食。”我嘀咕了一句。
他没搭话,手撑着下巴,推着推车跟在我旁边,路过架子时我没忍住看了一眼,果然我也想吃,还是拿了两包。
走到衣服区,我犹豫要不要买件羽绒服,我俩就一件羽绒服,等冬天了怎么办,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网上搞件棉袄得了。
结算的时候他在那里挑套子,我很无语,就这东西开销最大,但我俩现在离不开这个,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他拿了。
我俩提着东西回家,走在路上,路过一家炒菜店,上面写了招聘店员,我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扫了一遍。
“你要来这?”他问。
“一时半会儿也没地方去,”我说,“到时候问问能不能日结,下周房东要来催了。”
他没说话。
走到小区里头,一楼还是很黑,两边堆了很多钢材,电灯自我搬进来就没好过,两个电梯,里面那个被黄带子围了半圈封上了,在维修,只剩下外面这个,还时灵时不灵的,我们住在七楼,有时候得爬楼梯,感谢不住在十九楼。
今天比较幸运,电梯是好的,里面是木条围着,上面还有两条红漆,上去的过程吱吱喳喳,晃感挺明显。
把东西放好,我让他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挂了,水管我俩凑合地修了一下,能用就行,我打开电脑,插上电,想着下份工作怎么办,翻出了以前的简历,工作经历那块改了下,联系了几个之前的hr,顺便划拉招聘广告。
我感觉很烦,抬头看他,他不知道从哪找出一个布条拖把,我住的时候都没发现,我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发现了的,但那东西破破烂烂,就没管,扔柜子里了。
他把地拖了一下,然后问我想吃什么,我趴在桌子上,跟他说随便,他想吃什么我就想吃什么。
他好像嘴巴撇了撇,我怀疑他笑了,他拿了两个土豆洗干净削皮,我知道他肯定要做酸辣土豆丝,他虽然很多时候都神经病,但做事情的时候还是认真的,就比如现在,虽然背对着,但我就是知道他动作稳着,而且看自己做饭也挺有意思。
他绝对醋放多了,我一咬就知道,但无所谓,炒熟就好,多两口饭的问题,还有一个炒莴笋,他切了糖拌西红柿,我俩争最后一片,最后被他吃了,他很得意,头发后面的眼睛肯定也得意着,我翻了他一个白眼,拿了吃完的盘子去水槽洗碗了。
吃完饭我让他过来,教他怎么投简历,让他明天帮我和hr联系,他坐在床边抖腿,我在他腿上甩了一巴掌,让他正经点。
“学会没?”我瞪他。
“会了会了。”他嘟囔。
没辙,无所谓,随便吧,这死日子过一天是一天,我自顾自想着,发现他情绪不太对,以往他要话痨得多,今天却沉默得跟我平时一样,低着头好像在想事情。
“怎么了?”我有点担心,拍了下他肩头。
他回过神。“哦,没事,”他顿了下,嘴巴抿了下,有点犹豫,“我在想,要不我也去找份工作......”
“你有身份证吗?”
他抓了下头发,语气更低了,“用你的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我不想他勉强自己,一点都不需要,还没到那个时候。
他才来两个月,平时怎么样无所谓,但我很担心他,甚至可以称得上一种焦虑了,我知道这可能不太对,但就事实而言,我俩的情况和我想的也没差。
“还用不着你去。”我站起来,来到他面前,压着他的肩膀,弯腰,捧起他的脸,吻他。
他肩膀下意识往后缩,也有回应我,我知道他是有点回避和抗拒我亲他的,这不怪我,我不正常,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我要吻他,我要和他上床,而他可能只是想拥抱我就足够了。
是我太过分了点,但管他呢,他都出现在我面前了,我还能放过他不成。
我揪着他肩膀上的衣服,吻得更深入了一点,舌头往里伸,好像要夺走他的全部呼吸一样,我能感觉到他有点喘不过来了,我很恶劣地想,但我就是要继续,手指松开他的衣服,绕到后面拽住他的头发,好像要弄死这个人一样。
他跟我吻了一会儿,拍拍我的手背,我被这么个动作打得猝不及防,松开他的下巴,沉默地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像犯了错的小孩。
他透过头发看我,叹了口气,双手握住我的腰,往他面前拉了下。
“别怕,”他说,“没事的。”
我忽然眼睛就有点酸,真的很讨厌,他来了之后经常一句话就让我破防。
他抬手摸摸我的脸,和我刚才摸他脸的动作一模一样,问我:“要做点什么吗?”
我摇头,他问的是要不要做点床上的事,今天情况还行,不到用的地步。
昨天......确实有点崩溃了。
“再亲会儿。”我小声说,亲吻就差不多了。
他很明显地笑了笑,我肯定是不爽,冷硬地卡住他的下巴,低头先用力咬了一下他的嘴唇,他嘶了一声,我小心地舔了舔,慢慢亲他。
被子是一床的,他往我这边靠,要抱我,每晚都这样,搂着我的腰,下巴很强势地搭过来,我总是很不习惯这个,真的,被人这么抱住的感觉有时候很好,有时候很吓人,精神上的吓人,惴惴不安的感觉。
今天晚上不太平静,我合上眼睛没一会儿,“嗡——”
我和他几乎是同时抬手“啪!”地合掌,眼睛都睁开了,他直接就坐起来了,我墙上一摁开了灯。
白炽光让我眯着眼睛一点点适应,他整个人都暴躁了,或者还有点焦躁,“为什么还有蚊子?!”
我俩是绝对不能忍受蚊子的性格,要么我死要么蚊子死,我俩像严阵以待的死士分别盯着两边,最后他眼尖地在墙角发现了,小心翼翼屏气无声地靠过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打死,我在旁边为他鼓掌。
他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关了灯,重新钻回被窝,放松地靠着我,这时候他抱我我感觉会好一点,手比较欠地掐了他的脸,软的,好捏。
“掐你自己。”他埋在我肩膀上说。
“那还是你嫩一点。”我说。
他听起来很无语:“就多了两年保质期。”
“那也你嫩。”
“掐肿了算谁的?”
那我还是不希望他肿的。
我认真地想了想:“你可以反过来把我亲肿。”
“......”他也很认真地询问,“你怎么一天到晚都这么色呢?”
“我没有。”我有点挂不住。
“没有人会跟自己上床的。”他说。
我不甘心地反驳:“那只是他们没见过,真见到了谁说得准呢。”
他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果然看到我有点僵硬,“那为什么我抱你你这么不自在?”
“我不知道。”我嘴硬。
他无声了一会儿,仿佛鼓足勇气一般,亲了下我的耳尖,我的眼睛在黑暗中倏地放大了一下。
“喜欢吗?”他低声问。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温软的,让我的心喜欢得发颤。
“你这家伙,”他说,“有时候感觉你都没长大。”
“我们俩本来也差不多。”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试着说,或者有点斟酌。
“我以为,两年后的我会不太一样。”
我嗤笑:“你以为我会更成熟吗?真是让你失望了。”
他抱紧了我一点:“没有失望,别这么说我......说你自己。”
“而且比起我,”我继续讥讽,“你才是更神经病的那个。”
他爆粗了,“骂这么狠干嘛,能不能不要连自己都不放过,攻击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你能扎我的心,我还不能扎你的了?”
“我怎么就扎你的心......可能是有点,但你扎我就很过分啊,我病人啊。”
我冷笑:“我不是吗?我病得比你重我跟你讲。”
“......我们还是不要相互比惨了。”
我不开心,我说不上来,我看到他就是不开心,或者我看到他很开心,总之就是这么矛盾和复杂。
他叹了口气,下巴压在我的背上,“你喜欢我吗?”
这问题,难度好大啊。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把问题扔回给他:“你喜欢我吗?”
他用了一种诚恳的让我害怕的语气:“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你闭嘴。”我一秒没犹豫。
“干嘛?”他皱眉了,不理解。
“不要这么说我,真的很恐怖。”我说。
“被表扬这么恐怖吗?”
我说:“我觉得你非常非常好。”
“你闭嘴!”他瞬间就崩溃了。
“你看吧。”
我俩一块无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知道我刚才什么感觉吗?”
“痛苦,”我毫不犹豫,“那种胃痉挛的痛苦、自我责备、压力、绝望、自愧、欠疚、无力等等。”
“完全正确。”他闭着眼睛,额头靠着我的脖子。
“懂了吧,”我叹了口气,低声说,“我根本没办法爱我自己,又怎么喜欢得了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那你讨厌我吗?”
“怎么可能。”我毫不犹豫地否定。
“你憎恨我吗?”
“绝对不可能!”我语气都认真了,抓紧了他的手。
我怕他乱想,非常认真地补充道:“我绝对绝对对你现在的一切没有任何一点讨厌的地方。”
“你会不会觉得我身上有需要改正或者克服的地方......”
“没有!不需要!”我的态度甚至有点凶狠了,我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你没有任何一点需要改变的地方!”
他还是沉默,轻声说:“你知道这是不一样的,我是你的过去,你会不会对现在的我、过去的你感到后悔,对我做的选择导致了你的现在而埋怨我......”
“没有!!”我抓他的手抓得极其狠,几乎要挠进他的血肉,甚至有几分咆哮出声的意味,“你再这么说自己我就扇你!”
他肯定是在看我的,虽然我们都看不见彼此,他用手摸摸我的脸,我在发抖,很明显的那种发抖。
“谁敢说你不好,”我牙齿打颤地说,“谁敢说你不好,我杀了他,我真的杀了他。”
他可能苦笑了一下,“说不好的人,是我们自己啊。”
这就是我们痛苦的地方了,我深知这一点,尤其是在另一个自己出现的时候,更为明显和强烈。
谁都不可以说另一个自己不好,但最无法承认自己好的人偏偏又是自己。
每当我开始爱你。
我痛苦地把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就无法爱上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