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神弦》紫裘月

10、 第九章 冷夜

　　第九章冷夜
　　窗户破了也是有好处的，透过几个不可堵住的破洞，可以看到窗外的静谧夜景。
　　像碧华派如此大的地方，远远看去，沉寂的月光下，形形式式的建筑与草木的影子揉合在一起，一大片不可分清形状的黑色，沉睡在天际的尽头。
　　按照柳寒的介绍，琴若宫所遥对的，最大的三个黑影，大概就是神落宫，月舞宫和水榭宫了―――其实柳寒不说他也知道，只因为此刻的静夜中，左边、中央、右边分别都有三个大字，一个神字，一个月字，一个水字，，犹如明灯般在映照着星辰。
　　反正这窗户不破了也破了，不如把其他的骨架也折断，看得更广不是更好。他苦笑着，折断早已风化的木骨，往窗外探出了头，果真看见不远的地方，他所属的琴若宫主殿处，一个大大的琴在最高顶端闪烁着，逸散萤火。
　　七昼哥哥说得很对，无论是如何困苦的处境，总有能寻得一丝欢乐的地方。
　　他往窗外四处张望，才刚刚弄清白天柳寒所说月光池的位置，忽地听到隐隐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蓦然看到底下竟有一个水蓝衣的女子在往自己招着手，跺脚说着什么。
　　又遇鬼了！
　　下意识把头部缩回，才知道方位不对，把脖子卡在两条木骨间，痛得抽出来的时候，窗下的女子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是小雪？！”他摸了摸淤痕，认得了对方的声音，往下小声道，女子掩嘴点点头，仍然在偷着笑。
　　******
　　“你是怎么来的？我连路都不认得啊！”他终于悄悄偷着出了门外，面上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璀璨光亮的琴字之下，勾画着两个人的剪影。
　　“噗，我原来也不知道你住在哪里的…看见半夜有个长得眼熟的家伙在四处张望，就知道了。”她仍身穿在云隐内常见的水蓝衣袍，月光下盈盈笑着，显得楚楚动人―――难怪少崔和其他几人会对她动起心来。
　　“这么夜找我干什么？”小雨避开她的目光，侧过面道，忽然感到手上温暖起来，蓦然发现原来被她执起了手，“看今天柳寒师兄说的月光池啊…不过，这么夜，策谋师兄应该睡了。”她眼中泛起笑意，“不过我们两个人也好，比我一个人寂寞好多了。”
　　“厄…。”他不好将手抽回去，若非半夜，早已看出他满面通红，仍然在踌躇着，越小雪就已拉着他朝今天柳寒所指的路走去。
　　月光淡淡，沿星光涌动的水流而走，长长的路上，水蓝衣女子牵着他，二人的谈话一直未断，寒冷凄寂的黑夜，几分手间的温暖。
　　“其实我想知道，中原的月亮和这里的有什么的不同？”
　　“没什么不同的，可能，这里月亮大一点吧。”
　　“那衣着呢？策谋师兄当初救你上岸的时候，我看见你穿得很怪…就像，城里的乞丐一样。”
　　“其实没什么不同的，因为我和哥哥……一直都比较穷所以才会穿成那样子罢了，大城里的达官贵人，都是和你们差不多的。”
　　“听说你们中原经常战乱，大国小国分裂不断，是真的吗？”
　　“晤，应该是真的吧，不过我们太过偏远了，一般来说都牵扯不到我们这里去。”
　　“喔～那肯定是很壮观的了，我以前就爹爹听过神逸和萧郎的传说，可惜现在不打仗了，没机会看千军万马的场面了…。”
　　她说起了越云荆，仿佛勾痛了某处伤口，眼色黯淡着，轻叹自语，“对了，我曾经听说过，人死后会化为星辰…。”她松开了一直紧握着越小雨的手，指向九天，“我爹常说，那颗星就是娘亲，可惜，他死了之后，却不知哪颗才是他了。”
　　“你不知道哪颗是他，但是，他知道哪个才是小雪你呢…。”越小雨的见她停下脚步，安慰着，耳边瀑布的飞落的声响簌簌不断，不知不觉的一番谈话，已经走近了碧华中央的月光池边。
　　瀑布凭空从天上泻下，浸满了月，浸满了光，远远眺望，犹若一条闪光绸缎铺垫而下，融入中央的池中，湖光荡漾―――白天直指六宫所在的六道水流，此刻已经化为六条璀璨光线，若梦若真。
　　“真的…很好看！”
　　并不等越小雪兴奋着说出这一句，身边的小雨立即用手堵住她的嘴，压低嗓子，“那边有人！”
　　她顺着小雨眼睛所看的地方，果真发现湖的不远处，通往宁香宫的水光流线上，映照着两个陌生人的面孔―――当中的那么一个，个子不过是十几岁孩子的高度，但可以清晰地看得，披着青衣袍，绣以朵朵夜逸白光的落花。
　　“青色落星绣花袍……宁香宫的宫主玉舒？”越小雪待看清了来人之后，将身子推入池壁一点，轻声细语道，越小雨不知所以，问道，“那是谁？”
　　“笨蛋，说了你也不懂。”
　　瀑布入池、水花迸溅的声响吵杂着，无法听清远方二人的对话，对方亦都无法知晓他们两个人的存在，越小雪见有流水穿过玉舒的脚下，心中念头一动，伸出指头在池壁处划着什么，一个法阵的图案在粗糙的石壁上闪烁发出萤火般的光点，这些光点潜入水中，随流水悄悄移动到玉舒脚下―――她将头靠在池壁上，向小雨作出一个窃听的手势。
　　“师父，下一步怎么办？”那是玉舒的声音，言语间满是恭敬。
　　回答他的是一道苍老的沉稳声音，“静观其变，凌剑门那些杂碎恐怕慕容白不会看在眼内，这算不了什么大事，碧华派也不会无故招惹我们梼杌，只是西冀教那个老不死，倒是一直对我教虎视眈眈…玉舒，你需要办一件事。”
　　“师父请说。”从远处黑影的动作看出，玉舒已经是半跪下说话。
　　“将你们碧华派和西冀教的仇恨挑起，这样，我们才能好办事…三个月后，不是青鸟令会武么？到时候各方自号正派的人马都会相聚碧华，只要你伪装成西冀教的人，随便杀掉几个正派人士即可。”老者说着，嗓音狂热起来，“到时候天下就会共诛西冀，哈哈！”
　　“是，师父。”玉舒没有半分违抗，沉吟片刻再又说道，“弟子这几天，听神落宫宫主慕兰儿以及一众宫主们推测，神逸与萧郎的转世、已经回到了神弦大地。”
　　“真的？！”老者震惊起来，平稳的语调，刹那间变得难以置信的惊恐，“难怪教主前几日占卦之后面色突变，说有双兆卷入神弦之中―――七昼八夜、数数无穷…这两个可怕的人，他们回来干什么？！”
　　“神逸萧郎？”远方一直静静偷听着的越小雪吃惊喊道，玉舒与老者在同一瞬间，在脚下听到了她的喊声―――她本来用来窃听的阵法就贯通两处，声音通过流水相传，此刻她喊声一出，对方自然如她那般听得清清楚楚。
　　“谁？！”万料不到还有人半夜藏在附近，老者压低嗓音喝问，而身边的玉舒宫主，避免招事，早已及时逃离得无影无踪。
　　“看来被发现了。”越小雨按低小雪的肩膀，从池壁站起，心中虽然万分紧张着，语气却淡定从容。
　　月色如画，四尊雕像在水波光影下，忽明忽暗闪动着，那种极致而生的幻光，斑驳投落在他周身四处，有着不一样的异彩。
　　“你是谁？”老者再次在远处发问着，未曾探知到底窃听的是何人，他仍不敢轻举妄动。
　　“我是谁…啧啧…。”越小雨嘴上冷笑着―――他虽不知刚才老者与那位被呼为玉舒的宫主说的是什么，但料想对方一出手，必可立刻置他于死地，心中害怕着，面上神色不动，瞬息转过一个念头。
　　“我是神逸。”他说着简单的两个字，胸膛上紧贴的石剑忽地动了动，东风疾卷而来，凛冽刺骨。
　　越小雪在池壁后紧盯着他，不知可怒可笑―――即使要装，也该装一个可靠点，实际点的人才是。
　　“神…神逸？”然而老者却脱口惊呼，有什么堵住了咽喉，默然片刻，竟也是不屑冷笑，“想必你，适才偷听我和玉舒说话，才想如此糊弄老夫罢了，说吧，你是谁？”
　　“我……”他知道自己扮错了对象，被对方所看破，一时语塞起来，老者的手间，一道光弧亮若冷霜，剑拔了出来，杀气荡起串串涟漪，一波一波，急促频繁。
　　“小雨！”越小雪知道他有了危险，再也顾不得其他，匆忙将他往后拉着，老者瞳内现出一丝讶然，“原来还有第二个人。”他剑息唤起，冷道，“都留不得。”
　　―――“神逸，很久不见了。”
　　一道苍茫虚无的音调，逐字逐字从某个地方缥缈而来，那样扭曲低沉的嗓音，不似于“人”，不过是短短的瞬息之间，星辰如同受到感召，微微挪移了轨迹，终于，最后一个长长的字符吐出的时候，三人都发现了发声的所在―――眼珠诡异赤红，凶狠暴戾的啼血凤凰雕像！
　　“啼、啼血凤凰？！”老者身体颤抖，无力再紧握手间的利刃，轰然掉下，指头微微颤抖，向着越小雨道，“你真的、真的是神逸！”
　　“感谢你，神逸，是你帮助了碧落，让我长眠于洪荒之下。”啼血凤凰的雕像，此刻眼球通红、仿佛有血要流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越小雨，充斥满深深恨意，“你终于回来了。”
　　它作为洪荒之始的妖魔，千年前早被重重封印，肉身葬在幻雪神山之底，魂魄分离在幽冥九泉不得重生，仅仅余下的，就只有徘徊在六合间的恨意，深锁在这雕像之内。
　　即使如此，浓烈的恨、也可流转千年，包括，认得那曾占据神弦半壁江山，名为神逸的绝世男子。
　　越小雨和小雪早已吓得面色苍白，不知所措，柳寒白日所说的怪物，竟然仍未死去？！
　　一道突如其来紫色的光芒，划破了天际的尽头，掠过月光，最终穿过了银瀑，落在了碧华派的中央，清澈见底的月光池旁―――那是越小雨与小雪躲藏的所在，然后，紫光中的那么一道，将二人层层如蚕蛹般裹起，凭空一收紧，二人消失不见。
　　看清了紫光的所在，才发现是一个倾世的紫衣女子，不紧不慢，从半空缓缓落下，不起半点尘埃。
　　就这样任意地切断了时间、空间与身体，今夜来的都是什么人…！
　　老者心中惊悚着，因害怕而生自然反应，已经令他动弹不得，勉力挪动了腿部，方才使得全身动起―――他已经无法再顾忌自己与玉舒的谈话是否会被泄漏，深知不走，只可死路一条。
　　紫衣女子低下的眼帘缓缓睁开，眸光稍稍转向啼血凤凰的雕像，笑了一笑，“你在恨他么…凭你的恨意，刚才已经可以出手了，那么…还是你仍在畏惧着他和她？”
　　“你是谁？”凤凰没有任何反驳，凶狠的红目直勾勾看着眼前女子，待看清女子的眸色后，犹如响起一个霹雳，“…没可能，你怎么还活着！我记得，云婷她不是追逐着你，已经将你斩杀在九泉的之下吗、难道你、你从那里走了出来！？不可能！”
　　“是呵…那个我已经死了，千年前开始，我就已经换了名字，改为紫樱了。”她眼色一沉，轻声冷笑，“…啼血凤凰啊，你一直在我眼中，不过是只可怜虫罢了，可是，神逸的江山被毁，你也脱不了关系，只可惜当时的我、是那么的无能。”
　　紫衣女子说着说着，遥望风雪城的方向，闭目叹息。
　　紫樱，只要再过今日，你我便可结成夫妻，白头偕老了。
　　紫樱，你不是说过么，你爱看云城的紫樱花，我答应你，天下平定后，我和你一起，尽看满城落樱。
　　紫樱，城破了，你可曾后悔嫁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