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寒渊》枕上听风

24、黄泉兽影 只要他

　　九幽黄泉，在鬼界最底层。

　　这里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一条由忘川河水汇聚而成的冥河，在黑暗中缓缓流淌，河水里漂浮着无数不甘的灵魂碎片，发出凄厉的哀嚎。

　　莫辞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子要命的黑气总算被压制了下去。此时他靠在一块嶙峋的怪石上，缓了口气，试着动了动胳膊，虽然还有些发虚，但至少能站得稳了。

　　“走吧。”莫辞站直身体，声音还有些哑，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这点伤，死不了。”

　　沈疏钰却没动，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双淡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审视和不容置疑。

　　“你确定？”沈疏钰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刚才谁疼得连意识都没了？”

　　莫辞被噎了一下，刚想反驳，却见沈疏钰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语气淡漠却不容拒绝：“变回去。”

　　莫辞一愣：“什么？”

　　“我说，变回你曾经小兽的样子。”沈疏钰微微侧头，余光扫过他，“这里死气太重，你受了伤，魔元力不稳，容易被侵蚀。别逞强。”

　　莫辞看着沈疏钰那冷硬的侧脸，心里那股子燥意莫名消了大半。他知道沈疏钰是担心他，只是这家伙表达关心的方式总是这么……让人没法拒绝。

　　“……知道了。”

　　莫辞低声嘟囔了一句，周身黑气涌动，身形迅速缩小。眨眼间，那只通体灰黑色、长着一对小小绒翅的小兽便出现在了原地。

　　沈疏钰这才转过身，看着那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黑兽。小兽有些不情愿地甩了甩尾巴，那双金色的眸子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依赖。

　　“能说话吗？”沈疏钰挑眉问道。

　　“不能说话难道是摆设？”莫辞的声音从那毛茸茸的脑袋里传了出来。

　　沈疏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走上前，弯下腰，将小兽轻轻捞起，动作熟练地塞进了胸前衣襟里。

　　“老实待着，别乱动。”

　　小兽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和一对竖起的尖耳朵，正好能看见外面的路。那条无处安放的蓬松尾巴，却自然而然地绕到了沈疏钰的腰后，轻轻缠住了他的腰身，像一条温暖的毛绒腰带。

　　沈疏钰摸了摸它头顶的绒毛，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确认它安分了，这才迈步，踏上了通往冥河深处的路。

　　九幽黄泉的寒气刺骨，但对于此刻紧贴着沈疏钰温热的胸膛的小兽来说，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莫辞能感觉到沈疏钰平稳的心跳，也能感觉到他衣襟上那股清冷的、属于他的气息。

　　这条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冥河两岸，枯骨遍地，时不时会有厉鬼从河里窜出，扑向两人。沈疏钰一手护着怀里的莫辞，一手掐诀，一道道淡蓝色的仙力屏障将那些厉鬼隔绝在外。

　　“抓紧了。”沈疏钰低声道。

　　“好。”莫辞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句，爪子老实地勾紧了他的衣襟。

　　终于，他们来到了奈何桥前。

　　残破的石桥横跨在冥河之上，桥头的石碑阴森恐怖。沈疏钰刚踏上一步，脚下的石板便猛地塌陷，无数黑影从河中涌出，化作厉鬼扑来。

　　沈疏钰眼神一凛，正要出手，怀中的小兽却蠢蠢欲动，肌肉紧绷，显然是想冲出去。

　　沈疏钰立刻察觉到了，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小兽的脑袋，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老实待着。”

　　仅仅四个字，小兽便瞬间安分了下来。莫辞在他怀里低低地呜咽了一声，虽然有些不甘，却还是乖乖地趴着，没有再动。那条缠在沈疏钰腰上的尾巴，却收紧了些，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主权。

　　沈疏钰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冲过了奈何桥。

　　桥的尽头，是那座巨大的深渊。深渊之上，依旧悬浮着一座祭坛。祭坛中央，没有断剑，只有一颗跳动的金色心脏——那是轩然仙尊的第三缕残魂，也是他神魂的核心，道心。

　　沈疏钰一步步走向祭坛，怀中的小兽也安静了下来，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颗道心。

　　就在沈疏钰伸手去触碰道心的瞬间，那颗心脏猛地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沈疏钰的意识强行拉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

　　那是一片虚无的战场。

　　断壁残垣，尸骨如山。

　　一个身穿金色帝袍的男子，手持断剑，浑身浴血，独自站在废墟之中。他的对面，是漫天的仙兵仙将，为首之人，手持灭魂箭，冷冷地注视着他。

　　“轩逸……你敢……” 男子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与愤怒。

　　“大哥，这天下，本该是我的。” 阴影中的人冷笑着，一脚将男子踹下云端。

　　沈疏钰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祭坛前，手正按在那颗道心上。

　　他低头，看着怀中探出脑袋的小兽，淡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了迷茫，只剩下坚定。

　　“莫辞。”沈疏钰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对付轩逸了。”

　　小兽在他怀里轻轻“呜”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沈疏钰深吸一口气，将那颗道心彻底融入体内。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深渊，也将两人笼罩其中。

　　“我们回家。”沈疏钰将小兽重新按回衣襟里，转身，踏上了归途。

　　魔界王城，医殿。

　　沈疏钰抱着怀里的小兽，步履匆匆地穿过层层殿宇。怀中的小兽安安静静地趴着，那条缠在沈疏钰腰上的尾巴却始终没有松开。

　　鬼谷先生早已在殿外等候，见沈疏钰归来，连忙迎上：“少主妃，您回来了！”

　　沈疏钰微微颔首，将怀中的小兽放在了软榻上。小兽周身黑气涌动，身形拉长，重新变回了莫辞的人形。

　　莫辞坐在榻上，原本英挺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额心的赤焰纹也黯淡了许多。鬼谷先生连忙上前，枯瘦的手指搭上莫辞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沈疏钰站在一旁，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却紧紧盯着鬼谷先生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鬼谷先生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少主妃放心，这伤虽凶险，但并非无解。幽冥血藤之毒虽霸道，但幸得及时压制，如今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这毒气已侵入经脉，想要彻底清除，非一朝一夕之功。”鬼谷先生叹了口气，“需留在王城，老朽用秘药慢慢调理，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沈疏钰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只要能治好，多久都行。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泠姬一进门便扑到榻边，看着莫辞苍白的脸，心疼得眼泪直流：“我的儿，你怎么伤成这样……”

　　祝焕则沉稳许多，他走到沈疏钰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沈疏钰全身，沉声道：“疏钰，你可有大碍？”

　　沈疏钰微微一怔，没想到魔尊第一个关心的竟是自己。他摇了摇头：“我无事。”

　　祝焕这才放下心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无事便好。莫辞这孩子，性子倔，以后你多看着他些，别让他再这般莽撞。”

　　“是，父尊。”沈疏钰应道。

　　一旁的莫辞听到沈疏钰刚才一脸平静的改口叫祝焕父尊，心中一喜，声音沙哑：“我没……事……”

　　沈疏钰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闭嘴，好好养伤。”

　　莫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咳嗽。

　　沈疏钰连忙扶住他，掌心渡过去一丝温和的仙力，替他顺气。

　　泠姬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她悄悄拉了拉祝焕的衣袖，低声道：“尊上，你看他们……”

　　祝焕看着那两个相互扶持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罢了，罢了。只要他们平安，便好。”

　　沈疏钰替莫辞掖好被角，看着他闭上眼沉沉睡去。他转头看向鬼谷先生，语气郑重：“先生，务必治好他。”

　　鬼谷先生连忙躬身：“少主妃放心，老朽定当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