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吴小戈

1、火种

　　［１］
　　阿淳是个聪明却奇怪的孩子。
　　木的认知就是如此。

　　［２］
　　阿淳说，在这个所谓被神创造出来的世界，只有两种颜色。

　　［３］
　　木当然知道阿淳说的是什么。
　　一为长空的蓝。
　　二是大地的青。
　　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不，不是的，还有伟大的神明所赐予我们的颜色。
　　最神圣的，最崇高的，不容他人污蔑的，火的颜色。

　　即使是阿淳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如果她在族人面前说出这一句话，一定会被定下不敬神的罪名。
　　即使阿淳是族长的女儿。

　　她害怕，她怕阿淳会受到极残酷的惩罚。
　　她想保护阿淳。

　　［４］
　　不出所料，当木说出那一句话时，阿淳的眼神变得恶狠狠的。
　　凌厉凶狠，如同一把利剑，渗人的寒光让木兢兢地出冷汗。
　　为何一个孩子对神会有如此深刻的恨意？

　　她说：为何如此信任神明？
　　她说：为何如此敬畏神明？
　　难道，你们就如此害怕神的惩罚么？

　　阿淳的话让木一时反应不过来，随后，她开始发抖，脸色发白，白得那么惨。
　　天啊！这可是藐视神明的话语啊！犯下了不敬的大罪！
　　这可怎么办？！

　　她一把扯过阿淳，这个不过十来岁的女孩。
　　她警告她，告诫她。
　　千万，千万不能在族人面前说这样的话。

　　那个凌厉矜傲的女孩软了下来，最后，她得到了阿淳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但木还是觉得大脑里的某一根弦还在极度紧张的绷着。

　　一定还会出什么事的！
　　神啊，请你不要让我的预感成真。

　　阿淳，是个好孩子。
　　木的眼里闪着泪光，对于阿淳，她没有一丝的方法。
　　这该如何是好？

　　［５］
　　神是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善恶的万生之主。
　　他可以赋予你千百年的富饶，也可以进行毁灭万物的惩罚。
　　他就是一切的主人。

　　我们，都是神的仆人。
　　不，应该是匍匐跪拜在神的脚下的奴隶。
　　渴求着一点点，一点点，神的恩赐。

　　神，是一切的主人。

　　［６］
　　显然阿淳没把木的警告叮咛记在心上。

　　那骄傲的，不听人劝告的阿淳小姐，即将受到惩罚！
　　这是另外一个婢女告诉她的。

　　木的本能一直告诉她，与你无关。
　　是啊，与她无关。

　　阿淳是谁？
　　阿淳是族长的女儿，是她照顾的小姐。
　　主人的一言一行，奴隶是干涉不了的。

　　可是，她想保护阿淳，这个念头，从来都没有这么强烈过。

　　她想，保护阿淳。
　　就这么简单。
　　可是，她保护不了的。
　　她知道。

　　［７］
　　这个人是族长的女儿，阿淳小姐，一个不敬神明，不惧惩罚的“勇士”。
　　一个人偷偷地向身边的人道。
　　是啊是啊，看似聪明，没想到是个笨蛋脑袋。

　　人群拥挤，木却一直纹丝不动，她现在，眼里只有阿淳。
　　那个骄傲的，漂亮的阿淳。

　　阿淳此刻被压入麻袋，然后向袋子里注满尿粪。
　　那个阿淳此时正在受苦。

　　那从小到大，都被教导着敬畏神明的思想，正为一个阿淳而叫嚣着。
　　那些根深蒂固的害怕一直嘶吼，活该！她活该！不敬神明的下场就该如此！

　　是的，那些已经生根发芽的恐惧让她一直无法说出话。

　　［８］
　　——这个世界，只有两种颜色！
　　——为何要敬神怕神？！
　　——你们！就如此害怕神的惩罚么？！
　　木回想着阿淳说过的话，只觉得，那汹涌的恐惧漫上来，带着几丝兴奋。
　　只有那微微的丝丝缕缕，但它们透过血脉，伸进大脑，牢牢地盘守在经过的每一处。

　　是的，她很懦弱，她没有勇气像阿淳一般喊出“我不想当神的奴隶！不愿卑微地接受他对我们人类不屑的怜悯的可怜！”的话语。

　　她害怕！
　　恐惧的滋味就如同无形的手。
　　你看不它，也看不见你的灵魂，可你的灵魂和生命却全攥在它的掌心！
　　你，能不害怕么？！

　　［９］
　　哗——
　　人们一片惊慌。

　　那个懦弱胆怯的木，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然拿着一把匕首冲向捆着阿淳的麻袋。

　　刺——
　　长长的尾音，那是撕裂的声音。

　　阿淳已经满脸狼狈了，可眼睛里，依旧是闪着骄傲不屈的光。
　　她看见木，神色里透着激动。
　　木顾不上脏乱，她捧着阿淳的脸。
　　身体里兴奋与恐惧两种情绪正在激烈地碰撞，心脏跳得极快极大声，连太阳穴也突突地跳了起来。

　　身边的人事似乎都慢下来了！
　　阿淳眼里映着坚决不屈的火光，不是神赐，而是由心中蹿升。
　　火光不灭，就会一直让她感到害怕。

　　木垂下眼帘，木讷平凡的脸本该因这一神态而安宁，但却显出一股狰狞！

　　匕首的寒光闪过——
　　阿淳的脸上闪过惊讶、不解、疑惑的表情，最后眼里残存的火焰染上了血色。

　　那些被木推开的族人扑上来了，可却阻止不了匕首的挥下。
　　族长的脸变得苍白，他浑身开始颤抖，口中一句话都成不了型。他原本只想好好地教训一下自己这个任性的女儿，谁知……

　　木的眼中还有着未消的狠厉。她开始发狂地叫了起来，双手乱挥。
　　身体里那两股冲撞的情绪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火焰的炽热。。
　　烫热的感觉挥之不去。
　　燃烧，燃烧。
　　火焰仿佛缠绕在木的周身，刺眼夺目，可以燃烧一切，也可以炽了神的眼睛。

　　［１０］木
　　阿淳你错了，我也错了。
　　这个世界，真的还有第三种颜色。
　　你看不见，但你的心里也有。

　　——长空的蓝
　　——大地的青。
　　——心中的火。

　　不是神的恩赐，在你的心里有，在我这也有，我想，谁都会有吧。
　　不过，我们没你那么勇敢。

　　是的，是神威让我们变得胆小。
　　是的，我们非常害怕神的惩罚。

　　我敢的，不是像你一样想把神踩在脚下，而是把你眼中那令我害怕的火种给熄灭。
　　于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三种颜色，在心中燃烧殆尽后，变成了神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