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药》烧完一片玛瑙河

7、入夜

　　今天是探视的日子，李红霞早早就起来做了一大碗红烧肉。

　　她和儿子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见了，不知道那小子培训的怎么样。

　　坐了三个钟头汽车，她终于到了地方。文渊书院在一个小县城，她们一进门大门就落了锁。

　　书院内全是土地，曝土扬尘的，只有一座座上了年头的青砖瓦房。

　　这里果然像宣传的一样，让孩子们在忆苦思甜中了解现在生活的来之不易，燃起努力学习的斗志。

　　她们很快就到了大礼堂，说是礼堂，实际上就是间大了一点的板房。

　　刚进屋，她们就看到了一大排少男少女，他们坐得板板正正，腰背挺得异常的直，现在是初秋，天气还有些闷热，但没有一个人显露出散漫，抬手擦汗扇风。

　　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绿色衣服，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刻板，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的一般。见她们进来，一群人如同提线木偶般整整齐齐的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爸妈妈们好，您们辛苦了！”

　　他们的动作统一的像一个人，每个孩子鞠躬的角度都是一样的，李红霞在其中急切地寻找着，终于在一个角落发现了日思夜想的晓文。

　　他瘦了，之前有点稚气的脸颊上露出了棱角，上扬的眉峰和眼尾上沾了浓浓的戒备，不知道是角度还是什么原因，他总觉得晓文的眼睛里亮着一点奇异的光。

　　“儿子，过得咋样？”李红霞面对着晓文坐了下来。

　　“妈妈放心，我过得很好，每天都在进步！”晓文坐得笔直，双手板正的交叠在胸前，如背书般条件反射道。

　　“夫人一定放心，我们每一天都在用心挽救这些孩子，让他们远离过去那个堕落的自己。”

　　孩子们旁边站着个高大的男人，戴着副无框的眼镜，他的语调与声音那么慈爱，却在家长们注意不到的角落用冷冷的目光扫视着孩子们。

　　李红霞掏出了揣在怀里的红烧肉，用袖口擦了擦筷子递给了儿子。

　　晓文见了红烧肉明显一愣，随即眼睛便亮了起来，拿起筷子大口得扒起了饭，活像一辈子没吃过肉一样。

　　李红霞看的一阵心疼，突然听见啪嗒一声，一个生着圆溜溜杏眼的清秀男孩把筷子掉在了地上，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他却像撞了鬼般大叫了起来，全身颤抖，吸引了大片目光。

　　院长注意到了那里的异动，快步走了过去。

　　李红霞也伸出了头去看，突然感觉有什么猛地扯了下她的袖子。

　　“妈，求求你，救我走吧”

　　李红霞猛地回头，是晓文。

　　“这不是人呆的地方，天天没日没夜的干活，背书，稍微有一点错就要挨鞭子，搞不好还要电击！”

　　晓文的声音有些打颤，手也拉得更紧。

　　“妈，你救救我，我受不了了，每天都是一身伤，我们好不容易熬到了这时候，你找找韩守业，胡志国和叶文成的家长，你们一起救救我们······”

　　孩子的眼睛里噙上了泪，看的李红霞心里难受，可是无数人都说过这里好，李红霞不由得有些迟疑。

　　看出了李红霞的犹豫，晓文急切地摇了摇她的手。

　　“妈，求求你，求你了，信我，信······”

　　晓文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只大手重重的拍上了他的肩膀。

　　晓文定定的回过了头，对上了院长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校长招了招手，两个黑衣人立即上前，将怔怔愣愣的晓文从凳子上拖了起来。才吃了几口的红烧肉打翻在地上，李红霞刚想拉住他们，就被院长抬手制止了。

　　“夫人，出了这样的事情，是我的失职······”

　　院长微微欠身，

　　“是我没有及时觉察，有的孩子已经起了逆反的情绪，甚至用极不属实的谎言妄图逃避改造。”

　　校长抬起了头，直视着李红霞的眼睛。

　　“请相信我们，我们是专业的，真的在用心拯救每一个孩子！”

　　听了这话，已经被拖到门口的晓文终于回过了神，不管不顾的大喊起来：“妈，别相信他，他就是个骗子！”

　　少年的声音歇斯底里，校长闻声摇了摇头。

　　“这个孩子中毒已深了！”

　　他从下属手里接过了扩音器朗声道，

　　“不过我，我们也不会放弃他，想必大家已经看见了孩子们脱胎换骨的变化，所以，请相信我，我，杨远任以人格担保，要把每一个孩子培养成合格的人！”

　　四下里响起了响亮的掌声，每一个家长都在用力的鼓掌。

　　晓文定定的望着母亲，李红霞犹豫了片刻，偏过了头，和大家一起鼓起掌来······

　　“为什么？”还在挣扎的少年猛然软了下来，泪水不受控制的滑落。

　　“为什么你不信我，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李红霞缓缓的低下了头。

　　“夫人，您的决定很明智······”杨校长轻轻向她点了点头。

　　“现在，请您告诉我都有谁参与了这次叛逃，我想我有必要治疗一下孩子们之中的毒瘤了······”

　　冷冰冰的月光洒下来，他艰难地抬起了头。

　　一身血淋淋的鞭痕火烧似的的疼，他浑身好像要散架了一般，胳膊已经被挂的没有了知觉。

　　门口的锁链响了起来，门开了，扔进了三个血淋淋的人。

　　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站都站不起来。
　　他还记得那些疼痛的，难眠的夜，他们蹲在漏风漏雨的小屋里，将今天的计划复盘了一遍又一遍，现在，一切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完了，全完了。

　　“武晓文！”

　　地上的一个血人艰难地抬起了头，愤怒的嘶吼出声。

　　“是谁说的你妈一定会救我们的？

　　“我他妈哪里会知道她宁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信我！”

　　他闭上眼，痛苦的嘶吼出声。

　　“胖子，过分了，这不是晓文的错！”

　　一旁的小叶终于缓过来了一口气，艰难地说。

　　“不，是我错了。”

　　武晓文睁开了眼睛，

　　“是我错了，这世界上是没有人可以信任的，我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他的眼中，那点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