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叫人类母亲》湮秋

2、故乡2 冒名顶替与

　　凌晨5：00 。

　　起床准备工作。

　　检测到人员进入，卫生间的灯带自动开启。

　　我看着镜子，埋下头，对着水龙头冲洗。

　　再抬起，水渍淋淋，面目多了些人.色。

　　只是表情还有些不自然，毕竟是一张崭新的脸，肌肉形态还运用不惯。

　　卧室里传来撞击的噗通声响。

　　擦干净脸上的水迹，我走到冰箱前。打开来，吃了一个火腿鸡蛋三明治。

　　想找咖啡，没找到，舌尖舔了舔牙齿，有些渴。

　　房间里的响动越来越大，好像藏着什么挣扎着的凶兽似的。

　　吃饱喝足，我来到卧室，看向被捆缚在床上的灰发女人。

　　“我会为你连接生命维持系统，接下来的工作，我替你完成。”我交代着。

　　哔哔——床头柜上的智能闹钟响起。

　　一个欢快的电子女音自动播报：

　　[该出门啦！今天可是能登上战列舰的好日子，一定不要迟到喔！]

　　君主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外界宣布，自己将开始一场持续两个月的边缘星巡游。

　　当初五年卫国战争时期，受到摧毁最严重的，就是那些被当做前线战场的边缘星。

　　即使有政.府的大力资源倾斜，社会各界的自发捐助，三年过去，也未能有显著的恢复。

　　为了安抚民心，慰问远星民众，这场亲身巡游就是君主给与的方案。

　　此时此刻，被我绑在床上的人叫哈珀，是一位普通技术维修兵。

　　她即将被派去运载君主的启明战列舰上工作。

　　而我，则会代替她登上舰船，拿到进入船舱的权限。

　　人类社会里，并没有一只小章鱼能够使用的合法身份，我只好借用拟态能力进行活动。

　　哈珀双眼充满恐惧，不停发抖，挣扎，脸色白到发黄，像害了病。

　　她不敢相信十分钟前发生的事，对我这个能够变形的异族极端惊恐，活活骇破胆。

　　当然，也不怪她这么应激。

　　共和国主星以及八环圈内数以千计的行星里，尽管有天文数字的奇异物种，但人族和异族之间的划分，往往泾渭分明。

　　就算侥幸有混血孩子，也会像牛头一样有明显特征。按照教科书上的说法：肉眼即可辨别。

　　像我一样从表面看完全就是人类，却流着纯粹异族血液的物种，世间少有。

　　这个被我盯上的孩子，绝没想到会在睡梦中遭遇如此可怕的事，还会见到我这样的怪物。

　　“被我选中是你的幸运，”我安抚她：“死在我手里和安乐没什么区别。”

　　嘴上这么说，我并没有对她下杀手，而是转身面向衣柜。

　　柜门自动滑开，我拿出熨烫整齐的灰色工作制服，套在自己身上。

　　接着，拨下一枚圆形化妆镜。

　　镜子里是一张和哈珀一模一样的脸。

　　无死角化妆镜可以找出脸蛋上千分之一片肌肤上的不均匀色块，而它没有对使用者的身份提出异议。

　　哪怕是复杂的人类模型，我的拟态伪装能力似乎也能够胜任。

　　准备完毕，我走到床边，给女孩连接上生命维持系统：“哈珀...”

　　即是叫她，也是叫我。

　　“睡去吧，两个月后再见。”

　　五点十分，我准时出门。乘坐飞艇越过庞大恢弘的斐德城。

　　暮色深蓝，其间渗入剑气般的白光，劈开夜幕。

　　远方的地平线撕裂金色缝隙，破晓日光唤醒斐德，这个趴伏在主星绝大多数陆地表面的巨型城市。

　　维系着共和国星域内所有宜居行星内的行政功能正常运转，功德无量。

　　光线粒子漫射在城市的防护罩上，勾勒出蜂窝状的浅蓝色光壳。

　　曾被帝国，虫族，叛变者多次碾碎的能量矩阵，随着共和国尊严的恢复而重建，再次散发荣光。

　　时间推移，太阳无穷无尽泼洒着光亮，以无可抗拒的威严揭开新的一天。

　　水银般的摩天大楼露出尖顶，犹如一根根指向天穹的利箭。

　　倚靠着冰冷的舷窗，我手握刚刚用哈珀信用卡买来的速溶咖啡，冷眼望着城市脉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我想起昨天君主的宣言。

　　玉独总把“公平”两个字挂在嘴边，那份铭记和热忱令我无法理解。

　　物种差别是从基因层面就种下的，单个生物的命运走向也取决于宇宙规则的基因。

　　让真正的造物者来，也无法更改这一点。

　　用五年时间走到权力高处，身经无数场大大小小战役的玉独，却还是如此理想主义。

　　除了日光与月光，以及诞生与死亡之外，这世间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公平。

　　为了维护天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她知道吗？

　　还是已经付出了？

　　六点整，飞艇抵达阿西娜港口，缓泊入指定的泊位。

　　船停稳后，乘员们依次下船。

　　与渺小的人相比，飞艇硕大无比。然而，来到了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那与飞过大树的蛾子也没什么区别。

　　我站在宽阔的平台上，眯眼望向港口深处。

　　清晨的阿西娜港口披上了一层梦幻面纱。

　　织就这纱布的材料，是尚未散去的薄雾与云层。它们冰冷柔和，含着港口的大部分，只露出阿西娜极小的区域。

　　但已能够从中窥探出共和国最为繁华，吞吐量最高的港口是怎样壮丽无比。

　　跟随闪耀着的指示，我跟着人群往前走。

　　环形穹顶的金属弧面犹如深黑星幕，齿梳般的泊位塞满了来往的飞艇星船。

　　天花板上的全息滚动屏时时播报着调度信息。

　　无数穿着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宽大平台上走动，指挥。成群的小型运输船从头顶飞过。

　　哨声，嗡鸣声，机械电子音，井然有序。

　　种种这些都是为了今日的君主巡游。

　　“立定！”

　　一道高亢的命令从前方传来。

　　周遭响起整齐的靴子跺地声，格外沉闷。

　　我立刻停住脚步。

　　稍稍打量了一下周围，我发现我们这个小队连我大概十二个人，都是机械维修兵的其中一支。

　　等会将一起登上启明号战列舰，成为维护君主和星舰安全的一份子。

　　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大跨步走到我们面前，雷厉风行，开嗓便道。

　　“我是略特长官，在你们登上这艘启明战列舰的甲板之前，我有必要教你们一些必要的规矩。”

　　身边人齐声喊道：“是！长官！”

　　“此次君主巡游，是全国性的盛事，彰显着王的宽厚仁慈。”

　　“而我们的工作就是为了保证星舰基础设施的正常运转。”

　　我微微抬头，把注意力放在了远处专属停泊区域内的那艘巨型战舰上。

　　她叫启明舰，像一座山峦。

　　经由上万张图纸雕琢，由金属外壳塑出最完美的物理形状，表面贴着无数指示灯带。

　　光与光的拼接处泛着幽蓝光泽。

　　她是一艘集合美学，战斗，便捷于一体的高级战舰。

　　玉独此刻在里面吗？

　　待战舰离开了主星圈，失去了主要军队的庇佑，玉独会想到她三年前流放的异族，此刻即将登上这艘注定不会平静的战舰吗？

　　“你们可能会被别的军官瞧不起，认为你们只是拧螺丝的，但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略特长官边训话边游走，靴子踩在栅板上的啪嗒声极重。

　　“你们是技术兵，是舰队的医生！要时刻记住责任和界限！”

　　“你叫哈珀？”身边人突然出声。

　　我转头看她，那是个金色头发的女孩。

　　她和我差不多高，长得有点像小鹿，大眼睛，灵动的眼眸，鼻梁上点缀着雀斑，清秀漂亮。

　　尽管我对社交不感兴趣，但我一向也不会拒绝主动搭话的人。

　　反正对面是谁，谈论内容，结果如何，都对我毫无意义。

　　我敲了一下烙印在名牌上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眼：“我叫金银，咱们睡上下铺怎么样？”

　　负责核对身份的检查兵走过来，拿着安检设备扫过金银的脸。

　　【滴——生物校验通过。】

　　我说：“随意。”

　　“睁大眼睛。”检查兵对我说。

　　我依言照做。

　　蓝紫色的光扫过我的眼球，安分了半天的安检设备在这时发出低沉的报警。

　　【滴滴——虹膜异议。】

　　检查兵一愣，再次扫了下。

　　结果依然是异议，检查兵看向我的表情明显变了变。

　　拟态是我从出生就有的能力，但那时只是变成一些物体，从未尝试过人类这种复杂生动的模型。

　　我能够感觉在废海中重塑的身体在各方面都有了进步，但由于时间很短，且没有样本提供给我演练，所以我没能完全掌握。

　　简单变成对方的样子很简单，可应对科学技术的检查大概还差点意思。

　　略特长官察觉异样，向我这边走来。

　　“你们的通行权限仅限于下层甲板，维修通道和生活区，没有命令，严禁进入引擎核心以及任意标红区域！”

　　“否则，当心被自动防御系统烤成人干！”

　　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人也来到了我们身边。

　　略特刀子般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什么问题？”

　　检查兵也是个新人，拿着安检机器很是无措，向他敬礼。

　　“报告长官，身份存疑。”

　　略特严厉道：“再来。”

　　这里人多，警卫力量也充足。

　　如果我身份暴露，大概有些麻烦。

　　正当我思考着应对之法时，金银突然笑了笑。

　　她的手指点向安检机器：“长官，可以试试重启一下，可能是系统卡顿了。”

　　检查兵舔了舔唇，下意识听从，将机器重启。

　　在略特的视线中，再一次对着我扫动。

　　【滴——生物校验通过。】

　　检查兵松了口气：“没事了，长官。”

　　这样的情况也时有发生，不足为奇，毕竟是机器，总会出点问题。

　　略特扫视了我们一圈，身形远去，继续吼道：“你们任何一个人犯了错，都会连累小组一起受罚...”

　　我看向金银，女孩咧唇笑着：“如果身份确定有异常，那可是会被执行死刑的大罪。”

　　“你不要呆愣愣的不辩解，要为自己争取啊。”

　　我说道：“如果有必要，我会把他们全杀光，所以没关系。”

　　金银道：“还没睡醒吗？”

　　身份检查和训话结束后，我们获准进入那艘启明战列舰。

　　这艘战舰在战争结束后便不常启动，平日里也很难见到类似规模的军舰出现。

　　我们小队里有很多人就从未见过，还没进去，就被那隐隐森严的军械气氛感染，兴奋到说不出话，面红耳赤。

　　若不是保密级别高，就该和家人们视迅通话来炫耀了。

　　然而，军舰为我们开放的区域只有下层甲板和生活区。

　　这里与风光实在没什么关系，入目处只有重复冰冷的机械构件和管道。

　　不过仅是如此，也足够令人精神振奋。

　　进一步点完名，分配完任务后，在战舰启航前，我们有了小部分的自由时间。

　　我趴在舷窗上，看向下方如蚂蚁般忙碌的工作人员，金银再次找过来。

　　“哈珀，这不是你最爱的阿西娜港口吗？要不要多看两眼？”

　　我问：“我最爱的？”

　　哈珀与这位技术兵金银刚刚大概是第一次见面，她从何处得知哈珀的喜好？

　　金银背靠栏杆，笑道：“听你之前的同僚说的。”

　　无从查证的区域，我保持沉默。

　　舷窗外的港口依然恢弘，云雾退去，裸.露出更多金属原色。

　　为了纪念那位为航运事业付出巨大贡献的女士，此处港口以阿西娜的名字命名。

　　斐德城中不少稀有资源和奢侈品，都是依靠此处的港口转运。

　　阿西娜在很多人心中，都是伟大且值得敬仰的存在。

　　我对港口本身不感兴趣，但曾经的玉独的确很热爱这里，因为战事中的补给船大多从此处出发。

　　“现在已经不是最爱了。”我说。

　　金银道：“哦，那你喜欢哪一个？塞拉？贝克？”

　　我转身离开：“我自己。”

　　“什么嘛，说的是港口诶。”金银嚷嚷。

　　战列舰在上午十点离开泊点，于轰鸣的庆祝炮响以及媒体灯光中稳稳飞入太空。

　　我们的巡逻工作也开始。

　　刚刚出发，基本无事，只是象征性的检查。

　　随着星舰的航行，主星的弧光逐渐褪去，背景变为深黑的宇宙。

　　本以为出发的一整天都会这样无所事事度过，没想到，斐德第一区时间下午五点左右，我正在吃饭，任务突然下达。

　　【去上层餐厅修理显示器。】

　　任务由分队长下达，安排了两个人，另一位恰好是金银。

　　通行证的权限得到更新，我和金银得以进入上层。

　　闸门一打开，那截然不同的氛围和香气便掠夺了我们的感官，对比感带来短促的惊讶。

　　此处的走廊和各个货舱明显更加宽大整洁，灯光也偏向冷色，十分明亮。来往人群看起来高大健壮，面色红润，一副蜜里养着的健康模样。

　　时间有限，耽误不得，我们背上工具，径直来到餐厅，刷临时卡进入。

　　一个圆头圆脑的指引机器人迎上来。

　　“你好，我是二进制，欢迎来到战列启明公共餐厅。”

　　“你需要人工服务？还是智能导航？”

　　“我们有全星系最丰富的菜谱....”

　　突然，一声叫打断它的汇报。

　　“喂，看我！”

　　机器人转过头去，被一个篮球结结实实砸中头部的屏幕。

　　冲击力使它仰面倒下，发出巨大的声响，摔得七荤八素。

　　它的双手徒劳扑动：“啊哦，请勿用力撞击，二进制的芯片极为脆弱。”

　　篮球滚回舱门边，被一只手按住。

　　始作俑者刚运动完，一头潮湿的黑发，又高又壮。

　　从脱下并系在腰间的军装，依稀能看出军衔，以某些特征来推测，是启明号的大副。

　　二进制努力半天，依然爬不起来。

　　他大笑道：“哈哈哈，蠢铁壳。”

　　跟在他身后的男子鼻梁和眉骨都高，眼部落下阴影，遮住眼神，捉摸不定。

　　他的军装倒是好好穿在身上，显示出他舰长的身份。

　　对于手下人的行为，他没阻止，似乎不喜出面，但也享受其中。

　　金银无奈悄声道：“瞧瞧他们，哪里有舰长和大副的样子，这里可是启明舰啊。”

　　突然，大副像是脑后生眼，冷冷看过来，严厉道：“你，笑什么呢？”

　　金银道：“没有，长官。”

　　大副扔掉篮球，大声命令道：“立正。”

　　我们脊背打直。

　　大副走到金银面前，观察了一下我们的装束。

　　他以气音尖锐地笑了几声，而后突然冷漠，盯着人阴森说着。

　　“我一直说维修工是共和国最伟大的职业，整天像一只小虫子一样钻入管道内忙忙碌碌，就像我们国旗上伟大的星翼蝉一样神秘尊贵。”

　　金银叫道：“不敢！长官。”

　　大副逼近她，嗓音越来越低沉。

　　“微笑需要申请，表达敬意得低头，中士。”

　　“是！”金银低下头。

　　“二进制，你就躺那吧，”大副踢了踢引导机器人：“监督她们做完一百个俯卧撑。”

　　二进制道：“啊哦，这不符合章程。”

　　大副咆哮道：“给你钢铁蠢脑壳里面加一句话，舰长的命令就是章程！”

　　命令虽然不是舰长发出的，但这份纵容和沉默就是默认，二进制的程序不允许它继续反驳。

　　于是，脸部显示器的表情消失，变成了计数板。

　　“即将为技术兵金银与哈珀计数。”

　　大副和舰长离开，而我和金银留在原地，摘下工具箱，开始做俯卧撑。

　　“1，2，3...”

　　这点运动量对我而言不算什么，连我的呼吸节奏不会影响。

　　在二进制的报数声中，我边做边转头看向舰长的背影。

　　一些服务人员和低级军官在餐厅内走动，他们对舰长和大副的行为似乎习以为常，连眼神都不敢对上，行礼后低头匆匆离开。

　　“真倒霉，抱歉连累你了，哈珀。”金银满脸丧气。

　　“别忧心，”我收回目光：“我会杀了他。”

　　这次上船，一方面是为了接近玉独。

　　另一方面，我的一部分大脑在舰长的脑壳里，我需要拿回来。

　　金银的话语里带了点喘：“你总爱开打打杀杀的玩笑。”

　　我说：“我从来不开玩笑。”

　　也许是天生没有说谎的神经，我无法编辑谎言，所以从我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认知里的实话。

　　玉独总说我一根筋，还说这样的我一定不能被敌人抓走，否则所有情报都会被我抖落出来。

　　我说：不会的，我会闭上嘴巴。

　　她说：如果敌人对你用刑呢？

　　我说：就算被切成一万块，我也会保守你的秘密。

　　她说：你不会疼吗？

　　我说：会痛，但那不过是一种难忍的知觉，无法压过我的精神。

　　我说：信仰与理想在前，我会至死守护你和你的秘密，母亲。

　　妈妈，我许久没有这样称呼她，想念比恨意来得更汹涌，再次摧毁着我体内的地基，俯卧撑逐渐变得吃力。

　　冷静，再等等...

　　现在与她在一艘船上，只要等到晚上，大家都休息了，万籁俱静...

　　那个女人会受到该有的惩罚。

　　我重新调整呼吸。

　　“...98，99，100。”

　　“啊，累死了。”金银手臂脱力，一屁股坐地上，擦擦汗水。

　　“怪不得安排我们两个来呢，这帮人是不是知道上层的军官都不好惹，所以都推脱了？我们真是冤种。”

　　我顺畅爬起身，单手拎起工具箱：“修屏幕吧。”

　　通过蜘蛛爬行仪，我与金银爬到一侧泛着钛色光泽的墙壁上，对着弯曲的投影仪修理。

　　“这东西十有八.九是那个不分场合打篮球的副官弄坏的。”金银愤愤道。

　　我看向她：“你脸上有橙色的东西。”

　　“啊？”金银怔了下，伸手抹掉：“我最近在研究化妆呢，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我说：“不想。”

　　方才为难我们的舰长和大副走过来，没看见挂在墙上的人，端着饭盘停在正下方的桌旁。

　　他们之间还加入了一位女性，穿着同样规整的军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

　　她表情沉郁，脸颊上爬动着细红的血丝，一头齐肩灰发，身形清瘦得不像样。

　　注视着他们走近，金银低声道：“那位就是莱耶塔，你见过她真人吗？”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脑海中的一角似乎被撬动，但又沉沉埋入记忆灰烬里。

　　我难以捕捉那一闪而过的讯息，摇摇头道：“没见过，什么人？”

　　金银感到不可思议：“莱耶塔呀，她可是挺知名的公共人物，搞慈善的，你居然不知道？你是活在什么没有网络的地方吗？”

　　我在废海躺了三年，经历由鱼成人的艰难变异，那里的确没有网络，连意识都不复存在。

　　“她之前是玉将军的副官。”金银见我不说话，又简短解释。

　　仿佛认定这短短一句话就足以让我了解那位的重量级。

　　而我也的确心潮澎湃了一下。

　　曾经我和玉独相伴的几年岁月里，几乎每日形影不离。若这女人曾经做过玉独的副官，那就意味着我很大概率也认识她，并和她有着挺长一段时间的相处经历。

　　在我遗失的记忆里，我们算是熟人也说不定。

　　不过当下这个时刻，我只能徒劳看着她陌生的脸猜测过去。

　　眼珠子一转，金银从工具箱里掏出两副老式的耳机：“听不听？”

　　我问：“什么？”

　　金银道：“我自己做的简易窃听器。”

　　身份伪装被发现是大罪，偷听长官讲话自然也是危险之举，我意外于这小姑娘的胆量，点点头：“听。”

　　大副把饭盘扔上桌，撞倒杯子，里面五颜六色的口味果子瞬间散落。

　　名为莱耶塔的女人满脸不耐，但最后还是提醒道：“当心，本来饭就难吃。”

　　她的嗓音有些沉，脸上也没什么精神，不具备军人常有的活力。

　　刚刚金银说她是搞慈善的，这幅并不慈眉善目的模样，看起来与慈善活动也相去甚远。

　　舰长道：“早点习惯吧，还得吃至少吃两个月呢。”

　　金银小声向我道：“这些长官平时吃的肉都是优等牧场星球里面养出来的牲畜肉。我尝过一次，好吃到母星爆炸。”

　　我道：“哦。”

　　思维悄悄溜了神。

　　玉独喜欢吃那种片到很薄很薄的红肉，一盘盘丢进煮沸的汤锅里滚动。

　　肉熟了之后，夹起来，沾满酱汁，无辣不欢，胃口好的时候吃下两三斤没什么问题。

　　她爱吃，爱美景，爱收集，爱玩乐，爱一切让人之所以成为人的东西。

　　开心时，笑起来脸侧还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我抿起唇，面前只有损坏显示器斑驳的色彩。

　　恍惚间的回忆犹如灵光一现，刹那出现，刹那消逝，思念却久久挥之不去。

　　大副懒散道：“我们那位女士还在休息？听说接下来要连续奔波数百个行星，真是辛苦了呢。”

　　那位女士，指得应该是君主。

　　我扭动扳手的动作放缓，向下望去。

　　莱耶塔道：“展示形象，为国家象征性露面，是君主工作的主要内容。等这次巡游结束，她的休假可比你我要长得多。”

　　她的语气并非不满，但也说不上好听，总觉得怪怪的，含着点刺。

　　我听在耳中，心有疑虑。

　　这人不是玉独的副官吗？

　　按理说，她说话应该向着玉独才对吧。

　　但转念一想，也不尽然。

　　我曾是玉独身边最亲近的存在，可下场依然不可谓不凄惨。

　　我相信那个冷血的女人，要背叛就不止会背叛一个。或许，这位副官对玉独有着和我类似的恨意吧。

　　舰长道：“不必这么说。有一句老话是这样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想要满足我们的首相阁下，君主可没少练习。”

　　为了配合上级适时的冷笑话，也为了同样表达自己的轻蔑，大副跟随道：“我看干脆让她直接嫁给首相好了，本来也要事事听话嘛。”

　　他们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尊重，甚至还有些不加掩饰的嘲讽。

　　既然敢在公共场合说出来，就代表着他们不害怕这份不敬被发现。

　　因为，这并非是他们个人的想法。

　　稍微了解共和国政治系统的人都清楚，君主听起来位高权重，但只是一个漂亮的花瓶“职位”，是为了应付类似当下这种出巡活动，所推上位的“傀儡”。

　　真正把持共和国朝政的是首相，那个和君主同岁，在登基仪式上为君主戴上皇冠的贵族银发女人。

　　经他们提醒，我从模糊的回忆中想起玉独曾经的野望——

　　把军衔刷新到顶格，在最强大的军舰上发号施令，碾碎所有对共和国有所企图的敌人。

　　可为什么到最后，变成了她当年最看不起的傀儡君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