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梦不醒 “如 ...
-
妇人搓着手,道:“吴县我待腻了,还是想在上京待两天。宫里我就不去了,你就让我在上京待上一段时间吧!”
姜淮不理会她,又恢复成来时冷淡的模样,待擦干手上的水后便由苏娘子扶着出去了。
妇人在后唉唉唉喊着,却没有等到回应,一直到被士兵拦住,才止步于庭,嫉恨地看着姜淮。
她虽然知道姜淮在宫里做事,可并不晓得她到底做些什么,只是瞧她如今穿着打扮,一身气度,哪里还是小时那个与村子里的野狗抢食的小孩。
她向士兵打听,两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一脸不屑。
“你连沈娘子都不知道?她可是官家身边的红人!论起与官家亲近,那些个皇子公主都不如她呢!”
妇人有些怀疑:“你说的可是真的?”
士兵切笑一声:“是真是假,等你出去就知道了!”
两个士兵不再说话,显然斥笑她无知,他们没想到,就这样轻飘飘的两句话,便让妇人一夜未睡。
士兵要把她押送回吴县,可惜她不肯走,把自己锁在房门中,非得要姜淮来送她离开。
女人本想不再理会,她一点也不想和她再见,只让士兵将她捆绑住,捂好嘴巴安静带出上京。
可惜,士兵被妇人收买,一块已经散碎的蜜枣糕放进帕子里被送到姜淮面前。
她沉默半天,终于还是出了宫。
带着妇人的马车一直行出城外才停下,姜淮早早在那里等着。
见到姜淮,妇人微微一笑,似是欣慰。
她年轻时是极美的,不然也不会让在外办差的沈复年看上,如今收敛平日的疯态,倒露出些女人的柔和来。
待看了姜淮两眼,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包东西。
“前天在上京见了这东西,想起你爱吃,我便买了些”,她双手拿着油纸递给姜淮,“你小时候可爱吃了,连一点残渣也不放过,每次吃完嘴巴鼻子都要胡着糕点屑。”
她看着地上黄沙,诉说着那早已埋葬的岁月往事。
“有一回下雨,屋上的茅草全被吹了,雨水漏了一屋都是。我一进门就看到你缩在墙角。家里穷,我买不起吃的,只有糕点铺的老板送了我一包卖剩下的蜜枣糕,我抱着你,你一块我一块吃着糕点。那时你说以后要挣大钱,让我过上好日子。”
对姜淮来说,那点回忆童年苦难生活里仅有的一点蜜,甜到她不敢回想,只因知道这样甜蜜的日子不会再有,只怕再也忍受不了那样希望渺茫的日子。
雨天里,能睡在娘亲温暖的怀里,和她一起吃着糕点,填饱饥饿的肚子,
可也奇怪啊!不久前还是厚颜无耻地想要留在上京让她养老送终,如今却又摆出这般温柔贤惠的母亲样子。
她是真的有这般感受还是不过是在做戏?
她还来不及细细思索,又见妇人把油纸打开,露出几块白生生的糕点来。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别人家的姑娘养得又娇又好,只有我无能,让你在外面受尽委屈。如今说什么都是枉然,临走了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送你,只有这几块糕点了。”
“吃一块吧,这是我最后能送你的了,我晓得,以后我俩都见不着了。”
言语真切,差点……差点让姜淮以为她有那么几分后悔抛弃她了。
若是她一直养在沈府,只是一个深宅之中什么也不懂的人,听了她这番话,定要丢下一切紧紧抱住喊她一声娘了。
女人接来糕点,却没有放入口中,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上头的花纹。
宫中多年,什么好吃的没有吃过,她早就不喜欢这味道了,只把糕点放在手心,递给妇人。
“你吃。”
原本还作可怜状的人脸色突然一僵,微微张开的嘴巴看出了她的意外,那笑是越来越不自然了,妇人猛摇手,说话都疙疙瘩瘩起来:“不……不用了,我……我已经吃过了,还是……你吃吧。”
这躲藏心虚的眼神如何会逃得过姜淮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了,只是眼中的世界越来越模糊,绝望夹杂着痛苦,不知哪个更占上风,心脏如针扎一样疼着,又如一只手掐在上头,却让她觉得不能呼吸,可笑的真情,可笑的血缘关系!
为何别人可以有娘亲疼爱,唯她不行!
既然不爱,当初又为何要生她!
不如放到淮水中溺死,早了了这段孽缘!
那眼泪怎么止得住,她仿佛把小时候被欺辱时咽下的那些痛全部倾斜出来,伤心到极致时,只感觉一个人影挡在自己面前,有人把她拉向一边,人间寂静,只听到尖锐的利器钝入骨肉的声音。
顾临风咬牙忍住疼痛,斩钉截铁将箭簇掰断,又迅速拿过士兵手中的弓箭,对着前方的密林射去。
见前面那妇人惊慌失措,想要往城中跑去,他眯起眼睛,对着她一箭而去。
直入心脏,觉无苟活的可能。
淮就这样看着她慢慢倒在自己面前,手脚抽搐两下后再无动静。
欲要倒地,临风忙扶住了人,低头看时,却被姜淮眼中的哀伤所震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姜淮,想带她离开,可女人用力挣扎,慢慢走去那死去的人面前。
双肩抖动,谁知喜悲。
妇人还睁着眼睛,似有不甘,不甘些什么呢?是她十六岁就跟错良人,惨遭负心人抛弃,还是生下姜淮,误了后半生。
她把答案带到了地府。
姜淮曾听说人才死后还是能听到声音,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只蹲在她的尸体旁边,静静说道:“你教会了我一件事,既是做了母亲,便再也不能抛弃自己的孩子,即便前路有多难,有多不好走,可只要我与她作伴就够了。”
“孩子的心很小,只装得下娘亲,只要娘亲在,那就够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好像已经不是在对死去的人说了,那眼睛早已看着遥远的北方,神思飞去。
顾临川就这样看着姜淮失神离开,怕她出什么意外,他欲要跟上,却听得姜淮道:“你先去处理伤口,待我晚上来看你。”
她上了马车,一路回宫。
身上还沾着顾临风的血迹,连衣裳也没换姜淮就去了庆元宫。
一身血腥味,看到宫人奇怪的眼神,姜淮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不免苦笑,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才去请见龙颜。
皇帝身体时好时坏,每每太医一扎针便能好上几日,可针效一过又恢复原状,只得缠绵病榻。
他今日精神好,正听春华园的歌女唱着这段时间来上京人人爱听的曲子,才至殿外便听得丝竹声不断,女伶美妙的歌喉扫去了庆元宫的病气。
姜淮行礼,又走到皇帝身旁,为皇帝揉着头上穴位的宫人向她行礼后退到后面,由着女人取代了她的位置。
这按摩穴位的本事还是当初为了讨好黄贯学来的呢,黄贯回乡后,这技术也用来伺候皇帝了。
歌女的声音似能洗去一身的疲劳,原本动荡不安的那颗心也被安抚不少,可惜,没等人唱完皇上便让人退下了,霎那间,庆元宫安静得只能听到外头的蝉鸣。
皇帝轻轻摇头,似有不满:“宫外人可都爱听这曲子?”
姜淮为他斟茶来,轻轻道:“这曲子乃江东名士柳千沅填词,辞藻华丽,百姓甚爱,人人传唱也不为怪。”
皇帝听过柳千沅此人,虽有小才,可是屡次应试不第,自此流恋花楼,专为歌女写曲填词。如今姜淮称他一声名士,实在辜负这个名声。
“北地战事才平息这些靡靡之音便骤起,实在对不起那些为保卫大齐国土牺牲的将士,你传我令,将那柳千沅赶出城去,此生再不得入京!”
姜淮知道皇上生怒,也不害怕,她有话要说,可总要有说的由头,这不,由头来了。
“赶走一个柳千沅倒是容易,就怕有千千万万个柳千沅冒出来,怎么也赶不完。”
“那柳姓之人在上京没有根基,便投靠了宋家,现在正是宋中丞家中的教书先生!”
一杯茶饮尽,青玉瓷杯在皇帝手上轻轻转动,姜淮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如何不知她话里有话。
他放下杯盏,道:“听说你在宫外遇到了麻烦,可是和宋中丞有关?”
女人一笑,你瞧瞧,这所谓的不问政事到底是虚的,她生母才死,她才赶至宫中,那身坐高位之人就已知晓事由了。
姜淮当即跪地,似是痛心:“我不曾得罪娴嫔,却不想她要置我于死地,从吴县带我生母来京,坏我名声也就罢了,竟还在食物中□□,见下毒不成,又在城外使暗箭,若不是有顾指挥使救助,我恐已身亡。”
生母无故来上京时她已察觉不对,便托白追云查清此事,这才知道是娴嫔所为,她在宫中不好出手,便交给母家的叔叔来做。
皇帝沉吟:“你想如何?”
“中丞教女不严,我本不想计较,可前些日子他荐举柳千沅入翰林,七皇子因柳声名不佳一再拒绝,奈何中丞大人在朝堂上直向殿下发难,有违臣子之道……”
她说得可真是理直气壮啊,若不是皇帝真知晓她的心思,恐怕就要被蒙骗过去了。
“费如此心思,才经历生死谋算种种俱是为了他,可他却可能一辈子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可觉得值得?”
姜淮怔愣,诧异皇帝已知道她的心思,又为他的话所深思。
值得吗?
她心甘情愿,不管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