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月》李闲庭

70、过去客 “姜淮！姜

　　庸商城在攸州，也是傅庭所居之地。原本太子住于他家，可自从家中多了一个小婴儿后，太子便带着孩子搬到另一处宅子中。

　　那宅子叫松园，原是北地豪绅祝客松的别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都出名家之手，其中植被稀奇，又有奇石堆积，引城中活水自园中，池水一年不枯。

　　自知道太子来了攸州后，祝客松便要把这宅院送给太子，几次不成后他也没泄气，最后裴璟总算接纳了松园，带着孩子一起住了进去。

　　与其说是接纳松园，不如说是接纳了庸商豪绅的美意。

　　松园太大，大大小小房间便有六十余间，比上京城王爷的府邸面积还大。

　　为了安全考虑，裴璟只带着他和孩子住进去，进松园做事的下人也不多，裴璟不喜欢别人伺候，只带着自己的副将出出进进，可他那小娃娃就要多些了，乳娘两个，陪着玩的一个，厨房里单独做小食的还有两个，个个都是精挑细选，把家查差得三世清白才能进里头领份差事。

　　梅以安能进松园做事，还是得益于她可靠的家世背景和一手治疗小儿的好医术。

　　天才热那会儿，团子吃什么吐什么，看了多少大夫也没用，不过七八日的功夫那小脸就瘦了一圈。

　　那时裴璟在城外，白日练兵屯田，晚上就要赶回家看孩子，来往几次后，他便把团子带到身边，在城外住着。

　　庸野城的人不是不知道太子身边有这么个孩子在，男人从不刻意掩藏她的存在，只是却不说这孩子的亲娘是谁。

　　他的手下梅开知道太子之女得病后，便向他举荐了自己的女儿梅以安。

　　梅以安虽然年轻，可其外祖父是太医局医博士，她跟在祖父身边，也学得一手好医生，尤其擅治小儿。

　　果然，经得梅以安几日精心治疗，团子终于好了，吃食的量度也恢复过来。

　　裴璟要奖赏她，梅以安不要金银珠宝，只想在松园找份差事做就行。

　　“我是悄悄跟着军队从上京过来的，后来被我爹发现，他虽然允我留一段时日，可打算这几天就要送我回上京。”

　　少女挠挠头，原本清冷的脸色也流露出几分和年龄相符的苦恼和可爱来。

　　“我是家中庶女，不得主母喜欢，要是回去也只能任人鱼肉，只想待在北地自己给自己谋个家业。不说大富大贵，赚点立身根本也好。”

　　裴璟原本是不愿的，说也奇怪，即便姜淮没在，他也不想留其他女子在身边。

　　即便清白，可他不想她误会。

　　可惜团子不争气，裴璟才拒绝了梅以安，小团团又病了。这次不一样，身上都是一个个大红包，像是被蚊虫叮过一样，裴璟只得把梅以安又请进松园照顾，从此以后，小团团身边又多了一个照顾她的小儿医。

　　见梅以安进来，团子高兴地直流口水，又换了玩耍的对象，对着梅以安伸出两只白嫩嫩的小胳膊来。

　　裴璟气她没良心，忍不住掐了掐她那小脸蛋，这才将小娃娃交到少女手上，他今日要去查看运河开凿情况，不能再在家中陪孩子了。

　　少女抱着孩子看他出去，终忍不住叹气。

　　她还没见过哪家的男子会这样宠爱自己的小娃娃呢！真是叫人看了羡慕。

　　再看看小团子，一副不知愁的模样，天生的富贵命，也不知她亲娘到底是谁。

　　许是天热，小孩子才被抱了一会儿就挣扎着，梅以安抱着哄着，将她放在大床上，看她从这边滚到那边，玩得好不自在。

　　那眉眼像足了裴璟，少女坐在床边想，若是太子喜笑，恐也会这般亲和吧！

　　北地战事即平，饱受战乱四处逃散的北地百姓慢慢回来，重新建设自己的家园，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生，都是开始。

　　可是，对比有新生萌芽露出的北地，上京城的繁华好像成了最后的回光返照，只是众人并没有察觉出来而已。

　　皇帝彻底不再上朝，所有朝政皆由裴珩一人处理。比起北地不受管束的太子，上京高门更喜欢这位皇子，他性格懦弱，极好拿捏，只是背后有个姜淮在，不好叫人操控。

　　女人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成为众矢之的，看到早早将她遗弃在吴县的生母在众人面前喊着她的名字时，她只以为不过是偶然。

　　立夏那日，裴珩与她带领文武百官奔赴都城南郊举行迎接夏仪式。

　　仪式结束后，回宫路上，姜淮一人坐在马车上，看着两边百姓伏地跪拜。

　　一小儿玩心大，原本拿在手上的斗蛋被他不小心扔了出去，他赶忙从母亲怀里钻出去找那斗蛋，五彩的网兜没有滚多远，孩子母亲一手从地上抓了回来，又把小儿压住，怕他触犯天家。

　　小儿扁嘴要哭，十分委屈，坐在马车里的姜淮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心口一疼。

　　她想起了那个快一年没有见的孩子了，裴璟虽会来信，可提到孩子的内容并不多，也只是浅浅两句，应该是并不想上京有人知道团子的存在。

　　可对于姜淮来说，这个样子，无疑是在割肉之痛上再添一刀。

　　她没有喂她几口奶就把她送走了，除了把她生下来，她哪里担负起做母亲的责任来。

　　抑制不住心里的酸苦，两行眼泪流个不停，她用绢布擦拭却怎么也止不了。

　　正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帘子外头传来一声尖叫。

　　“姜淮！姜淮！”

　　她还以为听错了，怎么会叫着她的名字？

　　护送在前的顾临川看那疯叫的妇人一眼，便让士兵将她捂了嘴，拖离御街。

　　姜淮朝外看了一眼，正好见到被士兵扭着两臂拖走的妇人，只不过一眼，她全身血液已如凝结，不可流动。

　　十三年未见了，可就一眼，还是让她认出了人来。

　　原以为早已释怀，今日才知，原来那些伤痛从未被抚平过。

　　她扭过头去，只劝自己当作没看见，可又知她既已找上门来，定不会善罢甘休，只轻轻唤了一声顾指挥使。

　　临川听言而来，脸色凝重，又听得姜淮道：“方才那妇人是我认识一熟人，你且叫人看好她，等有空了我要见见她。”

　　临川点头，隔着帘帐他看不清姜淮的模样，可心里却已大概猜出妇人的身份。

　　幼年时的分别又在脑海中回忆，他再一次后悔当初为何那样伤她。

　　最后顾临川将人安置在了一小寺后院，只因这里清净，没有什么人来往，他亦不想妇人影响姜淮名声，还让士兵守在院中，不准她离开半步。

　　妇人面容苍老，可却涂粉擦脂，一张脸又白又红，看起来十分庸俗。许是日子不好过，那黑发里藏不住的一根根白发透露了她贫穷的生活，头上只裹着一块红布，身上没有半点装饰物。

　　她一点也不害怕顾临川和那些士兵，说出的话粗俗难听，又夹杂着不少脏话，接着就是要酒要肉，大快朵颐。

　　指甲缝里明明都是黑泥了，可她一点儿也不在乎，双手被鸡油染得油腻腻的，临川看不下去，转头出了院子。

　　这样的人竟生出了姜淮那样好的姑娘来，真是作孽啊！

　　第三日，妇人犯了赌瘾，叫嚣着让士兵拿钱给她，赶紧放她出去，又哭又闹的样子让士兵只得把情况报给顾临川。

　　可这次不是临川来看她了，姜淮才在廊子走着，就听到屋里的人继续叫嚣着：“你们知道我闺女是谁吗？她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将来可是要做皇上妃子的！你们胆子真大啊，竟然连我的话也敢不听！”

　　女人停步，讽笑连连，做皇上的妃子？别人欺她辱她也就罢了，可是，她毕竟是她的亲娘啊！

　　她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走进内室，便见妇人双手叉腰，像只大公鸡一样雄赳赳地看着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士兵。

　　见有人来，她一偏头，瞧见一年轻的女子定定站着看她。

　　她先是有些怀疑，不知这女子是谁，可待她细细看了一会儿，从她五官之中仿佛看到了自己女儿少时模样，又改了脸色，喜笑连连，忙跑来拉着姜淮的手，一声一声好女儿喊着。

　　士兵退下，院里只剩她二人。

　　姜淮使劲将自己的手抽出，用香软的锦帕细细擦拭着那只刚刚被人握过的手，这样羞辱的动作叫妇人一时不适，可也就眨眼的功夫，她又恢复了那失而复得的模样。

　　“娘没想到你这样厉害，听别人说你在宫中做事，娘还不信，可来了上京一打听，才知道你今时今日地位不一般。”

　　想起自己在吴县过的苦日子，她又是不满：“如今你过得这样好了也不叫娘来享享福，要是今儿个我不找来，你恐怕都不愿再回吴县看看我去。”

　　姜淮一笑，也不知是谁欠了赌坊的钱遗弃她逃之夭夭的，今天却是倒打一耙。

　　再与她在这些旧事上纠结便是自降身价，女人直接说明来意：“说吧，要多少钱你才能走？”

　　妇人听了，故意拿乔，她走到一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来，一边满地吐着瓜子壳一边道：“什么钱不钱的，我可不想要，只是你娘年纪大了，身边总要有个人照顾，便想着来投靠你罢了。”

　　姜淮嗤笑一声：“投靠我？我在宫中做事，可养不了你。”

　　她到底低估了妇人的无耻，又听得她道：“那你把我接去宫中住着吧，我听说宫里可好住了，连那瓦都是玉做的，我没有多少心愿，就想去那里养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