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瓷沇

4、叁。梨裳

　　雨后黄昏微微散着暖光，同悦客栈里喧嚣却寂静
　　喧闹的是人群，寂静的是人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一个白衣女子所吸引
　　如同一枝开在斜阳下的梨花，那女子一身素纱翻飞，一抹清绫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掩着一张秀丽无双的面容
　　一双水眸怔怔的睁着，也不知看向哪里，也不知为何而愁，却就这么看痴了厅内无数男子的心
　　天生的魅者，便是魅至骨子里的，即使不说什么，便可轻易的俘获人心
　　匆匆赶回的宁生一身雨水沙石，显得无比狼狈
　　宁生一边收着伞，一边跺去脚上的泥沙，恍惚间瞥至那女子一眼
　　两道目光触在一起的瞬间，宁生突然觉得胸口发疼，不是太过剧烈，而是深入了骨髓
　　宁生苍白着脸，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那女子呆呆的望着宁生，终于，泪水簌簌而下
　　“嘀嗒——嘀嗒——”
　　空洞的声音不断在宁生心的附近徘徊，扩展成一幕黑暗
　　无尽的黑暗，寒冷，等待
　　你，可感觉到了？那是我的等待啊.....那是我无论多少年，都不曾放弃的等待
　　我只是，只是想再见你一次....靠着回忆而坚持的日子，真的好痛苦

　　宁生想睁开眼睛，却无论如何也办不到，他的眼前是一片空白，而耳边回绕着一个女子淡淡的叙述
　　听她一字一字的说，一滴一滴泪落
　　是似曾相识的
　　等宁生醒来时，已是三天后的晌午
　　三日的昏睡反倒是使宁生越发的虚弱，似乎有什么被抽离体外
　　他睁眼的刹那便看到一个女子的容颜
　　即使不是倾国倾城，倾倒宁生的心，却已是足够
　　那女子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的看着宁生
　　阳光忽明忽暗的透过树叶间
　　有什么正在慢慢发酵
　　自古多情是儿郎，宁生至今只知道那女子姓苏，名唤梨裳，其余的，女子不提，宁生亦不提
　　春宵帐暖，宁生贪恋梨裳
　　宁生抱着梨裳的时候，总感觉梨裳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半秒分开不得
　　宁生把梨裳带回了京城，藏在一个别院里
　　梨裳在园中种满了梨花

　　中秋节的时候，兰姒有了身孕
　　宁生大喜
　　不自觉间就冷落了梨裳
　　梨裳什么也不说，只是望着一院子未开化的梨树，一双眼含着笑意，往往一看，便是一整天

　　桑府开始闹鬼
　　身怀六甲的兰姒日日提心吊胆
　　帐前每至深夜就会依稀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形
　　不断呢喃着什么
　　每日如此
　　兰姒出身书香门第，脾性也温和，自是不禁吓的弱女子
　　妊娠期人本就虚弱，精神上的折磨更是让她越发憔悴
　　桑员外和宁生都急得焦头烂额，道士也请了，法也做了，可就是没个好转
　　宁生终于向梨裳吐露心事
　　梨裳诡然一笑
　　“宁郎，你带我回去，我可以帮助你夫人。”
　　“什么？”宁生震惊
　　“宁郎，带我回去。”

　　宁生只当梨裳是希望自己能给她一个名分，所以才说些有的没的
　　梨裳确实如同看出他心中所想，缓缓起身，拉下一枝开满梨花的枝条，笑的无比绚烂
　　“宁郎....你夫人的床前的兰花，很漂亮呢。”
　　“哐啷——”宁生睁大的双眼，茶杯从他手中坠落，摔得粉碎
　　恐惧，从他眸中，一点一点渗露
　　梨裳微微抬了抬纤细脖子，以一种临架的神态，那么凄凉的看宁生
　　“宁郎....怎么突然这么胆小了，当年你保护的时候，你可勇敢了呢。”
　　当年？
　　什么当年....
　　你到底是谁
　　你是谁......
　　谁............
　　宁生突然一阵眩晕，无论是黑白或是瞬间，都是那么真实的，也是虚幻的
　　宁郎....我曾经那么向往你的勇气
　　所以我为你编织了一个美丽的梦
　　我为你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可是...我没有时间了，我没办法在为你继续这个梦了
　　从你捡到我那时起
　　那是我拼尽了全力想出现在你的梦里
　　对不起....
　　我不能让你的孩子出生了
　　你的梦，不得不醒了......
　　对不起

　　宁生抱着头，蹲在梨树下
　　不可能的...骗人的
　　宁生挣扎着站起来，他想要回去他的“家”
　　他的妻子，他的前程，还有他未出生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只是梦呢

　　梨裳手中的花枝断了
　　-宁郎，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家
　　-宁生，你没有家.....你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是你不甘心
　　-胡说！
　　-宁郎...为了你..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你这个妖怪...你滚...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宁郎....
　　-滚！

　　梨裳一个人面对满地落英
　　她哭了

　　宁郎...为什么不陪着我...这已经是最后的时间了啊
　　宁郎......

　　几日后，京城出现一桩诡异的命案
　　在一座荒废的大宅里，发现一具尸体
　　那是已经死了很多年的枯骨，他手中死死抱着一株枯萎的兰花
　　在桑树下似乎还在拼命挽留抓住什么
　　他的胸前，就这突兀的失去一块胸骨
　　那一晚，明明不是梨花的开花季
　　城中却突然开满梨花
　　白的刺眼

　　碧落山从那时起突然每年都有歌声
　　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梨裳在京城的梨花海中终于消逝
　　她的执念，她的爱，她的回报，变成歌声，久久不散
　　从她死去的那刻，她对世界是有恨的，她恨这肮脏的弱肉强食
　　但她也记得，有人在这片肮脏中，向她展露的洁白
　　所以她的怨念最终化成一场梦
　　她久久不愿散
　　她久久不放开
　　碧落山相思的深处，那枚骨，还在蛊惑
　　良人呵....
　　何时归来

　　===========================骨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