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溺》程山水

1、 悬 海风吹潮汐

　　正值盛夏时节，暴雨如注，仿佛倒川。

　　姜河嫌雨声扰人，索性塞上耳机。

　　收到高中录取通知书后，才过一周，就被学校赶鸡仔似的赶来军训。大清早的，他本该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睡大觉。

　　此时此刻，猴哥的那句“烦死了”，格外贴合他的心境。

　　手机屏幕亮起，是损友高寒发来的慰问，他们的军训排在十月底，让高寒抓住机会来嘲笑他。

　　-姜饼，你到学校没?

　　-我在桂林这避暑，特爽。

　　-［图片］

　　-难得早起一回，只为带你看大好河山，感不感动?

　　姜河点开看到高寒欠揍的脸，他的身后是青山绿水，气得牙痒痒，恨不得飞去收拾他。

　　-我真是谢谢你。

　　-滚。

　　鲁迅先生说得对，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孟秋伸手轻拍他，他跳出情绪的漩涡，摘下耳机，转头问道：“老妈，怎么了?”

　　她皱眉道：“你少戴耳机，对耳朵不好。”

　　“好。”

　　他关掉蓝牙，将耳机放进收纳盒。

　　“其实没事，就是放心不下想多说几句，”孟秋看着他，“你跟舍友要处好关系，别闹矛盾，看不过眼的人与事要学会包容……”

　　姜河强忍掏出耳机的念头，点头：“知道。”

　　前方堵车，姜修明扫了一眼时间，随声附和：“你妈说得对，万事以和为贵。”

　　眼看话头牵不开，他先发制人：“然后要专注学习，别掉以轻心……总之，这三年很关键，浪费不得，”说到最后，他都忍不住给自己点个赞，想当初他背课文都没这么熟练，“老爸老妈，我闭眼也能倒背如流，要不，我现场表演一个?不收钱。”

　　二人哑然失笑：“你小子别耍贫。”

　　十多分钟过去，见二老也说累了，他把视线移回手机，翻到姚问筠的对话框，他俩交往两年出头，感情还算稳定。

　　-手机要上交了。

　　他往下划拉，挑了个哭泣的表情包发过去。

　　姚问筠没有回复，估计还在梦周公。

　　高寒一直在发信息轰炸他，姜河懒得理会，按下关机键。

　　汽车驶入狭窄的过道，右侧耸立着威严宏伟的铁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一派金碧辉煌的景象。

　　雨刮器来回摆动，姜修明打转方向盘，啧啧称赞：“学校的地段是真好。”

　　“依我看，附近的别墅得贬值。”姜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孟秋听出言外之意：“你还和学校过不去啊。”

　　“没，我跟自己较劲呢。”他闷声闷气道。

　　“小河，学会释然，凡事都是最好的安排。”她斟酌片刻，开口劝慰。

　　他扭头看向窗外，不作声。

　　像蜗牛般爬行的汽车稳当地停在路边，他撑伞下车，姜修明打开后备箱取出行李。

　　他拉过行李箱，冲父母挥手告别，面向校门，顿时百感交集。

　　矗立于门旁的大理石碑，雕刻着涂有红漆的立体大字。

　　明礼高中。

　　倒是气派十足，就是路子逼仄，有人挤过来，他举伞的手偏向一边。

　　姜河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他可不想白鞋面变黑脸。

　　“姜河?”

　　他闻声回头，一个瘦如竹竿的男生在面前晃动。

　　竹竿欣喜道：“我刚才还不确定，没成想真是你。”

　　姜河瞧着面熟，总算在记忆的边缘拣到有用的信息，初中隔壁班同学，社团课认识的，就是……想不起名字。

　　“是你啊，好巧。”姜河讪笑，大脑正在飞快运转，思考如何化解尴尬，以及避开不想回答的问题。

　　“你在哪栋宿舍楼?”

　　“竹园。”

　　竹竿表示同情：“那你惨咯，竹园的宿舍破旧，还没配备电梯。”

　　他顾着脚下的路，漫不经心道：“嗯，运气有点背。”

　　“对了，你的成绩那么好，怎么跑来明礼?”

　　竹竿似乎想向他靠拢，但碍于雨伞的缘故，只得作罢。

　　“……”

　　躲不掉的墨菲定律。

　　姜河的身形顿住，他抿直唇线，语气冷淡：“滑档了。”

　　“还有，”姜河不愿跟他纠缠，指向前方，“我到了，再见。”

　　窄小的楼梯，层层叠叠的台阶，经来往的学生踩过，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还要扛着行李箱爬到七楼，姜河叹息，最近一踩一个雷，事事不顺。

　　抵达三楼时，他假装瞬间移动，“Disapparation.”

　　念完哈利波特的魔咒，意识到自己的奇怪行径，他暗骂蠢爆了，整得像弱智一样，好在没人注意。

　　当他站在706的宿舍门前，还在琢磨搬行李更帅的姿势。

　　姜河推门而入，站在柜子旁边的男生抬头，四目对视。

　　浓眉大眼，相貌敦厚，看起来像老实人。

　　“嗨，我叫姜河。”姜河微笑。

　　“你好。”说完他便低头继续收拾行李了。

　　气氛有些尴尬，姜河不自在地摸了摸头发，找到自己的床位，将行李堆在一处，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装修相对较差，但起码整洁干净。

　　吱扭——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门外传来热情的说话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莫名地带着喜感的脸，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哆啦A梦》里的小夫。

　　姜河同他打了声招呼，视线落在后方，另一人顶着惹眼的卷毛发型，鼻梁上架着金丝框眼镜，面无表情，直接从他俩身旁走过。

　　这么拽？

　　好家伙，这面瘫还睡他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