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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听竹斋 烛火光华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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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日东升。温府虽不盛繁花,却不乏草木,晨风徐来间闻得燕舞莺啼。
温嫤毓一行人登得悦容院廊下时,看门的婢女似是有些没睡醒,身子一晃一晃的打着瞌睡,几人行至她面前方才发觉。
抬眼先看到的是为首的温嫤毓。温嫤毓素日并不常来悦容院,在这府中也称得上是唯一的稀客了,今日打扮更是异于平常。
这一眼便令她醒了瞌睡,小婢女不确定般的揉揉眼,确是大小姐无疑了,才神情恍惚的行了礼,迎温嫤毓入内。
府内行了一早上,下人这般神色温嫤毓已是见怪不怪。
她心中惨然发笑,默不作声随婢女入院。
听她通报正厅恭迎自己入内,比起院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温嫤毓更期待的,是温嫤瑶见到自己时的神情。
一双莲纹百蝶绣鞋,掠琉璃,跨梁木,踏绒毡。
入堂便见温嫤瑶坐于妆台前,分明知晓下人通报长姐前来,却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妆台上摆着各色珠翠发钗,一时琳琅满目,温嫤瑶只作一副漫不经心姿态。发髻方才梳好,她似是一时纠结,对着眼前环佩珠钗挑挑拣拣,竟未分给温嫤毓一个眼神。
见她如此,温嫤毓也并未流露出不满情态,只不动声色缓步行至其身后。
观望温嫤瑶今日一身樱粉罗裙,是作娇艳打扮,于是抬手直取一支鎏金鸾鸟振翅簪,移至温嫤瑶额侧比量,顺势道:“方才前来时见妹妹院内樱树花开甚浓,引得黄鹂百灵都竞相争鸣,一进屋内才知原是人比花娇,雀鸟鸣春不过借花献佛,盼着妹妹启窗一顾罢了。”
温嫤瑶先见那鎏金簪比在发侧便觉如此搭配甚是妥当,不待她有所反应又听了满耳的顺心话。
这话也说的巧妙,夸人前先辞趣翩翩兜上一大圈,待人琢磨清楚时已然成了花中娇蕊,蚌中宝珠,赞誉来的恰如其分,尤有未及的也便成了过之不及。
温嫤瑶挑不出纰漏,也不顾自己担不担得起这话重量,只一时眼角眉梢都带了些喜色,这才抬眼望向铜镜,想着打量自己身后站着的人。
却见温嫤毓婷婷袅袅立在椅后,铜镜映出她半侧身影,如玉素手执着一方华贵金钗,金石撞玉,好不绮丽。
再看那因替自己扶鬓而微微颔首的脸,眉若远山目含西子,三分情意七分端丽,直叫人挪不开眼。
温嫤瑶一时便有些怔愣了,一直心觉自己这个长姐身无长物,素日打扮也平平无奇,与温嫤毓同活十数年,见着她大放异彩的时候屈指可数,怎的今日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和,简单的动作由她做出,也有了出色的标致。
温嫤毓唇角一弯,她等的便是温嫤瑶这一刻怔愣,身后芙蓉早已替她搬来绣墩,摆至温嫤瑶身侧。
温嫤毓坦然落座,她斜向着温嫤瑶,二人膝头衣料都叠在一处,大有几分将心比心的意味。
温嫤毓启唇轻声道:“昨日之事是我之过,妹妹本就不常来我院中,偶然相见竟因着一把团扇起了龃龉,闹得父亲母亲也不得安宁。我实在心中有愧,这不一大早便来向妹妹赔个不是,不过一把扇子,妹妹既喜爱,我身为长姐本该割舍,如今已给妹妹带过来了。我是糊涂惯了的,还望妹妹收了这团扇,切莫同我计较才好。”
温嫤毓话里话外都是做小伏低之意,可观其作态仍是风雨不动。她安然坐在凳上,面上分明带着妥帖微笑,却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白玉无瑕,沉着的令周遭许多人都心生怯弱。
方才拿着的鎏金钗也已放下,现在执一把丝面绣艺夏扇,皓腕翻转间丝扇轻动,扇面上绣着的回廊亭台都跟着斗转星移起来。还有那侧开出来的一树落樱,不知用了何等绣法,上有暗光涌动,温嫤瑶一时之间已是挪不开眼。
这柄扇采用双面绣,是以不分正反的同样美轮美奂。底面丝绸色如烟霞,摇曳时有如凡间烟火尽收扇面,黄梨花木扇柄下坠着白玉团珠璎珞,一时尘世覆雪沁人心脾。
温嫤瑶素来喜爱花团锦簇之物,这柄扇从配色到绣艺,从底面到配饰,皆是恰好投其所好。
再想那宝蓝葫芦扇虽雍容华贵,却少了几分鲜活情切。况且温嫤瑶本就不是真心喜爱那扇,不过是鸠占鹊巢成了习惯,想与温嫤毓争上一争罢了。
温嫤瑶心道若自己真得了那宝蓝扇,翻遍衣橱怕也寻不出一件能与之相匹配的罗裙。抬眼恰见温嫤毓手持夏扇悠然自得,心念一动,就此有了主意。
后头芙蕖已然端了锦盒缓步行至两人面前,盒中静置着的正是那宝蓝葫芦扇。
于是不待她开口相赠,便见温嫤瑶故作体贴的一声喟叹道:“不过是先前不清楚,如今既知那扇是姐姐珍视之物,妹妹又怎好意思相争,还是留给姐姐珍存的好。姐姐若实在心中难安,不如便将手中夏扇给了我,左右同是团扇,便就此抵过,岂不两全?”
听着温嫤瑶故作委婉的露出贪婪爪牙,温嫤毓心中发笑,分明越是自己的东西她越想要分一杯羹,由物及人,前世今生皆是如此,如今不过是得陇望蜀,偏还演技拙劣地强装大度。
面上却分毫不显,故作踟蹰道:“妹妹固然体贴,可这怕是不够妥当,临时以物易物怎能服众?”
见她似是流露些许不愿,温嫤瑶更加急切:“姐姐何必顾及那些闲言碎语,既然是我主动选的,便没有不妥当一说。”
言罢还难得急中生智,她激将道:“姐姐推三阻四,莫不是向我赔礼道歉也只是表面功夫,并非真心实意?”
温嫤毓见木已成舟便不再继续周旋,只将秀眉一蹙,故作不情愿姿态:“妹妹误会我了,既然妹妹不介意,我又何故推辞,将这夏扇赔给妹妹便是了。”
温嫤瑶如愿以偿得到那柄美轮美奂的夏扇,实则那些被她视若珍宝的双面绣艺,不过是温嫤毓前夜持针所绣。
幼时孟婉的故意放纵,致使温嫤毓前生性情迟钝怯弱,却不曾想也造就她内秀于心。府中无人顾及她,在韶华院这一方小天地里,她兀自习得一手精湛绣艺。
后嫁去陆府,为博得陆时彦青睐,文房四艺琴棋书画,唯有琴术一道不甚精通,其余三项皆精心研习至出类拔萃,若做女夫子,也定是卓尔不群美名远扬的一位。
不过命运弄人,竟草草葬送在后宅,毋论斐然之名,连那寄托于他人之上的缥缈期望也未能达到。
疾风知劲草,岁寒知松柏。不过已去之事,昨日之日不可留。温嫤毓心道,她不再需要微茫的期盼,她要手刃往时不公,披斩今日归路。她不仅重活一遭,还要活得孑然自在,遗世独立。
虽终死于其手,毕竟姐妹多年。所谓的一眼难忘缘分深厚,也只是温嫤毓寻访记忆深处对温嫤瑶的了解,刻意投其所好绣成这样一柄烟火气息深厚的华美夏扇。
又暗自思付温嫤瑶脾性,她一意孤行,但凡温嫤毓之物便势必想要得到,于是这一场以物易物便水到渠成有了终章。
一路微风习习草木舒展,待回到了韶华院,温嫤毓侧身靠在窗下软塌,梨木锦盒置于矮桌已然打开,温嫤毓手中重新持起那宝蓝葫芦扇。
她手中动作轻缓将团扇转动,日光透窗棂撒在扇面,川金绮罗缎折射出星点华彩,丝丝缕缕又覆在少女额前睫下,光辉齐聚。
亡母心爱之物,怎可随意予人。算准温嫤瑶性情而作出的欲拒还迎陈仓暗度已然奏效,眼前难关已过,往后路却还长,她需得细细思量每一步。
关山万里路,拔剑起长歌。
珠帘轻动,芙蕖捧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茶行至塌前。温嫤毓便放下团扇,抬手接了茶盏。
温嫤毓高热醒来后许多习惯都有改变,换掉了孟婉送的釉面茶器,举止娴雅不急不缓。芙蕖平心而论,从前温嫤毓做事也足够耐心,却少了几分韧性,举手投足总显得单薄,如今却仿佛一夜之间有了底气。
从前的金银钗饰再也没一股脑出现在发髻间,眉宇间贵气却只增不减。不像是娇俏的豆蔻少女,倒像是浸润后宅多年的高门夫人,行止满容华,投足皆风雅。
温嫤毓揭起半边瓷盖,缓缓撇去碧螺春茶尖,如蜻蜓点水般有沐春风,这茶也原是她不常喝的,如今饮来却觉气味沁人,甚是喜爱。
芙蕖方要退下,便听温嫤毓轻声道:“还有一事,我想将咱们院子的牌匾改一改,这韶华院也该重新更个名了。”
虽不解其用意,对于自家姑娘的主意芙蕖还是一向无甚异议,她略一思付试探着道:“院中更换牌匾这事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姑娘是要自己起了名字,再到府外托人提笔著书吗?奴婢觉得若无合适人选,找老爷题字不是正好?老爷的行书一直是举朝称口呢。”
看着芙蕖悉心为自己出谋划策的模样,温嫤毓不由得心头一暖,她回以一抹笑答:“院名我已想好,至于题字著书,我亲自来便好。城东青鸾巷有个木料坊,匾额生意他们极擅长,届时便去那处挑选木料,寻人筑匾。”
芙蕖一时心存疑问,自家姑娘平日踏青赴宴都极少,怎会知道哪家匾额做的好。虽心里有些没底,却也应声道:“姑娘这法子可行,不过还得知会了夫人,奴婢方可出府寻这工匠。”
温嫤毓微颔首:“不止你一人,我与你同去。”
芙蕖心头一动,温嫤毓确是不常出府,寻人筑匾又不像去逛成衣铺子,自家姑娘若要去她心里总觉不甚妥当,因此劝道:“姑娘若放心不下,不如让芙蓉与我一道?您想好样式,我们定能办妥。”
“不止,此次出府不单为了匾额,我另有一事要去大相国寺一趟,届时我亲自去探望父亲。”言罢轻放茶盏,起身拂平裙摆行至书室。
这书室也并非是另辟出的房舍,世家闺阁女儿现今多如此。书室是与主屋同属一间,内置古籍孤本若干,雅学四艺些许,以便平日学习棋乐之理,书画之道。
温嫤毓这间书室由一扇檀木蝉窗镂金屏风相隔绝,屏面另覆锦云纱,既不阻碍光线,又有朦胧意境。
转入内室,一张金丝楠木宽展桌便于书画,窗下软塌正中便有棋桌。弈者,掩金玉而击土石。格内金漆平直而过,上置天青与皎白二色玉质棋,适逢光影斑驳,便见撒金缕缕,明耀书室。
又以一博古架作区分,另侧空置一架琴桌。这琴桌亦非凡品,出自前朝名家之手,与古琴一同问世,如今却空见此桌,不见昔琴。
琴桌原是孟姝留下的,孟姝生前专注于琴画双绝,画作多作于出阁前,是以多存放在孟府。却于琴道造诣颇深,亦有一把爱惜之琴,名为“琢玉”,被她一道带入温府。
出阁后孟姝亦未荒废琴艺,温泓却并不精通此道,府中偶有琴声阵阵,二人却总相顾无言,这琴声便也愈发寡淡单薄,几近消弭。
孟姝常礼佛,后诊出喜脉,她便将琢玉送往大相国寺暂放祈福,这琴与她相伴数十载,实为她最珍视之物,未曾想这一送出自此再未取回,竟成永别。
温泓不擅琴道,再未想起府中曾有过这样一张琴,而温嫤毓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不通琴艺。雅学四艺中的棋书画她皆是精通,各有所成。唯有这琴艺一道,原本该由孟姝亲自教导,却因母亲猝然长逝,就此扼杀消弭。
不知偶然还是有意,温泓好似也并不想她深研琴艺,于是府中从未请过习琴的女师。渐渐的温嫤毓也不常记起母亲珍爱的这张古琴,前世直到最后,它都一直静静陈放在大相国寺的佛龛之中,与古佛青灯相伴。
温嫤毓也并非不惦念它。她幼时每每思念母亲都缠着侍奉过孟姝的年长侍女,为自己讲母亲年轻时的故事,难触碰难相见,琢玉之余音却早已萦绕进她耳畔心底。
奈何出阁前她不通琴艺,曾提过几次将古琴取回,却碍于孟婉决意阻拦未能实现。
本以为出阁后终有掌家的一日,届时再将琢玉安安稳稳取回,未曾想在陆府的她脚跟没有一日站稳过,直至她终于明白自己自身难保,而后死在那阴冷的主屋。
母亲之憾终于也成了她的心间之痛,她兀自闭了闭眼,发出一声难叫人听见的,冗长的叹息。
大相国寺这样贤者云集的地方,不知是否有擅琴的住持师父,闲时得空拨转弦音以怡情?
玉不琢,不成器。
若真叫这样一把良琴蒙尘,温嫤毓直觉心头钝痛。
因此当她重获新生,当她想起母亲,想起那银杏多轻语的大相国寺时,同时也念起这张前生难以碰触的古琴。
从那一刻起,温嫤毓就决意取回它。
音者,取乐于天地。
温嫤毓不通琴艺,不为音者,她只想听见自己心底掩藏两世的余音。
心事既定,不问前路,只争朝夕。
温嫤毓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想将绊住她脚步的千丝万缕都甩去,只露出一条坦途前路。
“替我研墨吧。”一声唤语将身旁同样静默许久的芙蕖唤醒。她手上动作麻利,很快将一方徽墨磨的乌亮深沉,又替温嫤毓铺好卷轴宣纸。
梨木笔架上由大及小挂了许多支毫笔,温嫤毓伸手挨个掠过,最终选定一支黑檀羊毫。她拢袖提笔,皓腕翻转间落笔,写下心头久驻的院名:春栖堂。
良禽择木而栖,韶华易逝,春容永轮。
落笔挥毫干脆果决,提笔收势余韵悠长。芙蕖静伫在一旁仍在沉思匾额之事,待到温嫤毓将羊毫笔重新搁置回笔架间,她抬首望去,只一眼便是惊异。
眼前长桌上铺开宣纸卷轴一扇,洁白生宣正中顺次落笔春栖堂三字,是上好徽墨所写,眼前墨迹半干,一时色泽深邃。温嫤毓方才选用的那支黑檀羊毫笔后锋饱满,前锋纤锐,所题之字亦是并蓄兼收。
起势雄浑深厚,收势渐隐秀美,既存有秋叶之静敛,又暗含春风之绵柔。且不提其中书法功底是常人难以企及,起落间复杂深切的情绪已足矣摄人心魄。
是提匾额,温嫤毓选择以行书宣泄笔力。不论轻重缓急都未见半分犹疑,尽显书者本色,自成一脉风骨。
一旁芙蕖却已是目瞪口呆,相较于芙蓉,她的性格更为沉静,便由她出入书房,自小侍奉温嫤毓读书习字。
温嫤毓书法的日有所进是芙蕖看着成型的,其深知温嫤毓从前擅长的是楷书,因常需为画作题字,偶尔绣艺也会用到。温嫤毓写得一手秀气端丽的簪花小楷,若要在闺阁女儿中相较,也定是名列前茅的。
却与如今落笔写下的行书风格大相径庭,就算不论笔法类型之变,单从心性来看,芙蕖平心而论,她作为并不精通书法的侍女都能看出其间变化之大。
曾经的簪花小楷固然秀丽,却是笔笔斟酌,处处思虑,所成作品规整有余,但常能看到深存于壁垒之下的伏低之意。
但这是簪花小楷于本朝的通病。因多为女子所书,其间纠缠情绪的附着反而为书法本身增添了时代独有的精神色彩,哪怕这色彩建立在压迫之下,也仍为仕族青睐乐道,常常观以鉴赏。
现如今这行楷之姿却是利落分明,仿佛利刃破空,宝剑出鞘,与无形之间击破斩落了什么。那些长久束缚着的情绪统统被摒弃,留存下来的唯有清风之轻,寒月之瀚。
芙蕖心头似有千言万语难诉,她想起了那句耳熟能详的诗文:海上明月,共潮生。
仿佛忽然想起,她转过头望向温嫤毓,少女仍是不缓不急。她看到自家姑娘微扬着的眼尾,见其容颜遗世浓丽,神色清润如波,这份奇异在她心头蔓延,恍惚同样觉得开解了什么,只是仍看不破,摸不透。
于是便定了定心神,真心赞颂道:“姑娘的字真是写的愈发好了,从前的簪花小楷便好,未曾想今日骤然提笔,落下的行楷亦是惊艳,恐怕老爷都不知道呢!”
温嫤毓扬起一抹自得笑意:“那便今日,请父亲一观吧。”
她令芙蕖将方晾干的卷轴卷起,自顾前往妆台前,将满是珠翠的发髻散下。
方才头饰繁重是为与温嫤瑶更好周旋,如今将去寻父亲,亦应当投其所好换身行头。前生经验告诉她,在特定的情境若能作出特别打扮,必会留下更为深刻的印象。
心念一闪而过,回想前世,温嫤毓忽然记起那些过往之中自以为深刻的场景。
窗前杜鹃正浓。
她想起前生洞房花烛夜,一杆铜柄挑起喜帕时她瞥见的满目绯红。想起那张冷硬如刀,分外凉薄的脸,便不由得忆起那一方漆深宅院是如何葬送了她。
她暗自闭了闭眼,心道:一个一个来,总都是要轮到的。
又安慰自己,满目绯红的又不止有洞房花烛夜,还有金榜题名时。尤记得幼时髫年见过的那场红霞满定京的及第宴,那时仍是先帝亲政。
*
启元三十八年一场殿试,入世之仕如过江之鲫。群雄逐鹿,高才辈出,却难敌有绝学惊世。
十二人金銮殿试,开创了庞孝帝治下之新纪,一甲三子皆为人中龙凤。
江南医家大族宋氏次子夺榜探花,其有济世之才,亦有入世之意,圣上特允其入太医院试职。
榜眼由白身平民之子夺得,据说其政见新人耳目,为人更是刚正不阿,便直入御史台担谏臣之职。
状元之位却是由瞿阳侯独子一举折桂。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化龙。一甲进士,得登皇榜,更为难得的是彼时此子年仅十七,有此惊世之才,一时举朝皆叹。
国中能才辈出,圣上龙颜大悦,特命礼部大办及第宴。进士一甲前三先行游街示众之礼,而后齐路转道金銮,受亲封恩典。
红稠沿街高挂,锣鼓齐鸣,震天溃地。青壮妇孺,长幼次第凭栏相望,幼时的温嫤毓亦身在其中。
朝阳熠,东风猎,夹道彩锦翩飞。
姹紫芳菲齐掷,丝帕纸笺难滞。人声鼎沸里极目远眺,温嫤毓亲见不远处有人打马而来,春风得意,马蹄疾。
为首之人堪及弱冠,阅历尚浅,气度尤深。
春风拂面而来,绫罗香脂齐拥,令人难以看清五官,却见其玉面银冠,一袭锦缎官袍红的叫人心悸,只一眼便知气度不凡。
夹道两旁盛况空前,呼声不断。反观马上之人却是神色淡然,长身安坐,端的是霁月风光谪仙之姿。
昆仑常年积雪,今骤然入世,三尺冰封难撼。
春风抚冠而去,绯红官袍猎猎作响,状元郎灼华神色,艳冠群芳,年少跻身群雄之列,谋的是论道经邦。
便是此般绯色,为年岁尚小的温嫤毓深埋一颗种子,饱含春风得意之盼,心绘济世安邦之廓。
长街打马一眼遥望,望尽了半生灼华色,望不断欲来满楼风。
*
幼时记忆终有限,温嫤毓垂首,不再多思绯红旧景。她收敛了外放思绪,只继续侍弄自己如瀑青丝。
温嫤毓略一思付,秀腕翻转间将青丝拢作松散的灵蛇髻,又以一精巧青峦三岳玉冠加固,于是拘束尽散,松弛有度,褪去闺秀克己之色,倒似妙手丹青客。
晚风将起,她只多罩一件醹绿长衫,内束沧浪罗裙,便如青竹泠然独立,自成一番清风秀骨。
谨小慎微多活过十数载,温嫤毓自觉将察言观色的本领练了个十成十。
对于温泓,前后两世父女三十载,纵再不亲厚,温嫤毓仍然清楚温泓喜好青睐之处。如此以投其所好换取事半功倍,她心觉是值得的。
算着温泓得空时辰,温嫤毓收起方才写好的匾额题字,便准备迎着晚间半抹斜阳前去温泓书房,临走时还不忘命芙蕖到小厨房提一盅沙葛骨汤。
待她行至听竹斋,正是骨汤温凉方能入口的时候。
晚间微风正好,天色将黑未黑。远远瞧见斋前纸笼下光华跃动,温嫤毓默道:原来已是温泓身边随侍傍晚明灯时分了,似乎比平日更早些。
细竹成骨,油宣作皮,外雕缠枝梨木架,内里铜盏盛烛芯,一经点燃,可明方圆数米。
既作书房值守,又管半暮明灯。这葛松在府中当差管事十数载,繁杂琐事早已经手千遍,燃灯芯盖纸笼一气呵成。
彼时他举竹竿挑灯笼挂回廊下,方要收手,忽听得近旁处传来女郎嗓音:
“葛叔,那灯穗歪了。”
温嫤瑶是不常来这书房的,她性情活络,惯常去花团锦簇的地方凑热闹。温泓书房附近竹树环合僻静的过分,温嫤瑶自知来了必将如坐针毡,是以极少来此处。
孟婉倒是想来,只是碍于温泓不喜才甚少踏足。也并非无因,孟婉其人品茗插香分外精通,舞乐雅调亦不逊色,只这诸般都算得上是闺房之乐。
温泓性情倒算不上死板,却是文官场上的老圆通,格外重繁文冗节,娱心悦意之物,一旦来到书房,便只可存雅意,勿能沾落俗。是以孟婉不来,其一是未免误触温泓逆鳞。
其二也因温泓官场事忙,长日光阴漫,这书房却不然。礼部尚书门槛纵高,朝中二品以上大员张袂成阴,温泓闲时待客皆是络绎。
孟婉自知气候礼数欠缺,也惧怕哪日真冲撞了贵客,是以鲜少亲临书房,只常命侍女送些点心汤食来慰问。
葛松仰首举灯,心头暗自思付,只觉其声音亦是陌生,一时并不知这女郎是谁。便将明灯高挂,收杆落臂再回首,目光掠过跃动灯火向廊下石阶望去。
烛火光华熠熠,正透过浸蜡油宣奋力驱散夜色。
长夜难明,澄黄光辉寸寸照亮青石板,翠竹叶,也攀上一袭沧浪罗裙,来人身形纤细高挑,再抬眼便见姝丽倩容。
面如璞玉眸含月,眉似远山唇若丹。
定京城建两山夹道,夜间多风雨,便于此间起,岚袍裹清风,翠竹皆轻语。耳畔飒飒作响,温嫤毓再次开了口:“听竹斋其名,当真恰如其分。”
葛松这时才恍然眼前来人是谁。管不得灯穗纷乱,顾不上竹语动人,暗叹女郎出落的亭亭,一边又心觉失礼,忙要躬身行揖。
不待温嫤毓开口,身侧芙蕖已先一步上前,虚扶住葛松双臂。
“旧雨重逢,嫤毓仍觉亲切,葛叔莫要同我生分了才好。”温嫤毓徐徐开口,嗓音稚嫩已残存无几,清泉石上流,唯余霖铃之音。
温嫤毓深谙此情此景倒尽存真心,幼时她与孟婉尚未亲厚之时,常候书房等待温泓,哪怕十有八九无果也不觉悔。倒不见得是多亲厚,只是偌大府邸再无生母,除了父亲在的书房,温嫤毓真的不知自己要去何处了。
彼时的葛松便已是书房管事,温嫤毓常来等待他看在眼里,心知无法改变,倒也错了几分怜悯,于是凭自己经验给温嫤毓寻些解闷玩意。
也多亏了葛松,才让温嫤毓这个官家小姐也学会如何做草编蚂蚱,拿翠竹叶吹小调……
后来孟婉得了温嫤毓信赖,她伏低做小,又与温嫤瑶为伴,书房便也不常来了。左右也难见温泓一面,来与不来,又有何妨呢?
多年未见,心头纷乱,一时相顾却难言。
还是温嫤毓先打破僵局,她绽出个温和笑靥,露出背于身侧的左手里提着的炖盅:“春日将尽,近日多风雨,想着父亲久坐书房亦伤身,特做了沙葛骨汤来,可祛湿清热。”
感慨此前数载,葛松不由心念庞杂。此刻见女郎已亭亭如玉,汇山水入眉眼,通身气度皆绝色,便也仿佛一瞬欣然,他展颜回笑道:“那便请姑娘稍等片刻……”
里间温泓似是正得闲,已然听到二人交谈,朗声问道:“是嫤毓来了么?快进来吧。”
廊下人便再无二话。风未眠,雨将至,葛松行至门前,领温嫤毓入室。
青林翠蔓,翠竹掩映。一丛之隔处,一主一仆,二人身影亦静伫已久。
眼见夜雨将至,那仆从正欲开口,却见其旁长身玉立之人已不再停留,玄袍衣决轻动,将身向月门行去。
忙追了两步,便听得身前人似不经意道:“听竹斋,确算好名。”
……